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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个房东】(51-63)
作者:尿尿呲大哥
字数:45000
第五十一章押一付三
电话响的时候,我的手还搭在沈瑶背上。
她侧着身子背对我,头发散在我的枕头上。我伸过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上是中介小王。
“哥,602那边,”小王说,“有人想看房,一个女的,说是给孩子看学区,问你什么时候方便。”
我说:“下午三点。”
我把手机扣回枕头上。沈瑶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谁。”
“中介。看房的。”
“哦。”她翻过身来面朝我,眼睛没睁,“几点了。”
“十点多。”
她在我胸口按了一下,撑着坐起来,被子从肩膀上滑下去。窗帘没拉开,一道光从缝里进来,落在她锁骨下面那两个窝上。她把昨天那件黑针织衫从椅背上拿下来,一颗一颗扣扣子,头发用手拢了两下扎起来。
我下床给她接了杯热水,放在茶几上。
她出来的时候端起来喝了两口:“我今天白班。”
我说:“知道。”
(她哪天白班哪天夜班我都记着。我记这个跟她没关系,我就是记性好。)
她蹲在玄关换鞋,起来的时候把包往肩上一挎:“晚上不用等我。”
我把她那件薄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递到她手里。她捏着外套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话,意思是“你别这样”。她一个字没说,把门带上了。
十一点多我下楼扔垃圾,在楼道口碰上许清。
她戴着口罩,穿一件肥大的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鬏,手里拎着两袋垃圾。她看见我,脚步停了。
“哥。”
“嗯。”
她站在那儿,手指头把垃圾袋的口子攥得死紧。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一次,她跺了下脚,灯又亮了。
“沈瑶……知道了吗。”
“知道。”
“你怎么说的。”
“我怎么说你不用管。”我说,“你直播的时候把门关严点,六楼楼道里听得见。”
她看了我两秒,把口罩往上拉了一下,绕过我下楼去了。
(以前我在这儿见了她,会问一句吃了没有。今天我没问。她穿着拖鞋下楼,塑料袋在台阶上蹭出声音,我站在楼道口听着,一直听到她出单元门。)
我走到603门口掏钥匙的时候,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句话。
(往后,不要再对别人掏心掏肺了。)
(这句话我在心里说了一遍,又说了一遍。该管的事我照管。房子漏了我修,水电坏了我看,别的我一样不伸手。我这点钱是自己熬夜换来的,谁也没替我心疼过。)
下午三点,小王带着人爬上来。
楼道里的声控灯是一层一层亮上来的,到四楼的时候,我听见下面有人喘。小王先上来,后面跟着一个女人,再后面是一个半大孩子,瘦,个子还没他妈高,戴着眼镜,两只耳朵里塞着白耳机,手机横着托在手里打游戏。
女人进门先没看屋子,站在门口把气喘匀了,拿手背擦了下额头上的汗。
“六楼啊,”她说,“你们这没电梯?”
我说,没有。
她就是我我下午要看的那个人:周素芬,三十七岁。一米六出头,穿一件浅灰色短袖,外面套着防晒衣,下面一条牛仔裤,脚上是一双洗得很干净的旧运动鞋。
她进门先拿手背擦了擦汗,又把盘头发的皮筋从头上取下来,用嘴咬着,重新盘了一遍——头发散下来那两秒,露出一段后颈,白白的,饱满;她抬手挽头发的时候,胳膊内侧那层软肉跟着动了一下。
她脸上有肉,皮肤是白净的,眼睛是那种看惯了事的眼睛,笑一下眼角有两条细纹;嘴唇厚,话又说得多,一开口嗓门就压过屋里所有人。
她是生过孩子、也被日子喂熟了的女人。肉长得散开又收住:肩是圆的,手臂上有一层软;那件短袖是紧的,胸口整个撑起来——D杯的分量,沉,往下坠着,可在里面那两团还是硬的,没塌;她一动,那两团就跟着晃,幅度不大,一眼能看出来里面是实的。领口撑开一道缝,低头的时候,缝里的肉挤在一块儿。
腰不像沈瑶那么细,肚子上有一圈生过孩子的软肉,牛仔裤的扣子勒进去一点;可胯是宽的,屁股圆,往后一翘,那截腰又给收回来了。
腿粗而不松,往门口一站,稳稳的。
她不是小姑娘那种漂亮。她身上是软的,软里带着那种被男人碰过、被孩子吃过奶的熟味——三十七岁的女人站在门口,身上一股在外面走过路的热气。
“这是浩浩,”她拍了下孩子的肩膀,“我儿子,今年上初一。”
浩浩没抬头,进门直奔沙发,一屁股坐下去,继续打游戏。
我站在门里看着他们。
这间屋子我熟得闭着眼都能画出来:东边那面墙跟603隔着,是空心的;厨房水槽下面那个角阀是我换的;客厅天花板上的线是我自己布的。上一个小姑娘在这儿住了半年,穿着浅蓝色的工装在屋里走来走去,最后把这间屋子的钥匙留在了茶几上。
中午我已经进来过一趟:她留下的那串带红绳的钥匙早就收进了茶几抽屉,压在下面的那张便签也在;灶台旁边沥水架上倒扣着的那口锅,我一直没动,今天进来的时候,它也还是那个样子。
(这屋子得干干净净地交出去。)
周素芬看房跟别人不一样。她不看墙,不看灯,也不问插座。
她先站在电表前看了两秒:“电费怎么算。”
“自己交,五毛多一度,物业每两个月贴一次单子。”
“水呢。”
“也是自己交。”
她点头,走到阳台推开窗往下看了一眼,回来的时候手里已经在算了。
“离学校多远。”
“出门往右两百米,过马路就是校门。快的话七八分钟。初中部在隔壁街,你自己走过去看,五分钟。”
她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在牛仔裤上擦了擦,开口。
“哥,一个月能不能少两百。”
我说,不能。
“押一付三,我这一下子要掏两万二。”她说,“能不能押一付一。”
我说,这个也不改。
小王在旁边打圆场:“周姐,五千五这个价在这片算低的了,这户房东什么都不用你操心。”
周素芬没理小王,眼睛看着我,那套话就来了:
“我从县里上来的。孩子他爸跑长途,一个月在家两天。我一个人带着他,租房子、做饭、看着他写作业。一个月差两百,我就能给他多报个班。”
她说得快,嗓门大,说到最后自己先笑了一下,像是不好意思。
我听着,没接话。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心里过了一遍我本来该说的那两句:水电是我做的,屋里的事你找我。这两句话上一个租客来的时候我说过,那时候我还顺手给她指了指插座。)
周素芬看我不接,自己把气势收回去,回头看了一眼浩浩。浩浩把腿跷起来,鞋踩在我沙发的座面上,她走过去把孩子的脚按下来。
“你自己看看吧。”我说。
她站在原地,掰着指头算了一小会儿,最后说:“那签吧。”
我说,行。
她签字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紧张,是刚爬了六楼还没缓过来。按指纹的时候,我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一条通知:
602,周素芬,指纹开锁,16:47。
“以后按指纹进门。”我说,“钥匙我给你一把备用的,你收好,别图省事挂在门上;门锁有什么事问我,别找物业。”
她说好。
楼下停着一辆面包车,是她雇的,车厢里堆着她全部的家当:四个编织袋,两个塑料整理箱,一卷用绳子捆着的被子,一台旧电风扇,一只装锅碗的纸箱。
她一个人扛编织袋,一次扛两个,肩膀往下沉,裤腰滑下去一截,露出后腰上那块白。浩浩抱着电脑主机,走两步歇一步。小王问我要不要帮着抬一趟。
我说:“慢慢搬吧。”
(宋哲温宁搬进来那天,那个松木书柜是我跟他一起倒过来抬上六楼的。楼梯拐角过不去,我在前头退着走,他在后头扶着。)
(今天我站在楼道里,没动。)
我站在门里看着他们上下。
四趟。第五趟搬完,周素芬靠在自己门框上,胸口一起一伏,短袖前襟全汗透了,贴在身上——D杯的分量往下一坠,那两团肉在布上印得清清楚楚,连立着那两点都顶出了印子。
我看了一眼。
(以前看温宁的时候,我的眼睛在她领口上停一秒就得挪开,怕被看出来。现在我看着周素芬,心里没什么动静,我看就是看。)
她进屋第一件事是开冰箱:“哥,这个冰箱能用吗。”
“能用。”
她拉开冷冻室翻了两下,抬起头:“上回的人还留了东西。”
冷冻室最下面一层搁着半袋东西。饺子我半个月前就煮了七个吃了,那是我自己买的半袋鸡翅根,忘了拿。
“我的。”我说,“你放你的,回头我拿走。”
我把那半袋鸡翅根拎着回了603。周素芬站在厨房门口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这个房东不太爱说话。
(挺好。)
晚上八点多,她来敲门。
602的门就在我斜对面,隔两步远。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条毛巾。
“哥,你家有扳手吗。我那个水龙头一直滴,滴得我睡不着。”
“有。”我说,“你回去,我拿过来。”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往旁边让了半步,站在门口等我。
我回屋拿上扳手和生料带,跟着她进了602。
厨房的灯是黄的,照下来有点暗。浩浩坐在餐桌前写作业,写两笔摸一下手机,手机压在作业本底下。
周素芬在灶台边擦锅,身上套着围裙,里头那件短袖薄,内衣早解了——D杯的分量往下坠,把围裙的布整个撑起来,那根带子在胸口勒出一道印子,肉从带子两边挤出来,她一动,围裙底下跟着晃一下。
她手里擦的那口锅,就是沥水架上倒扣了半个月的那一口,温宁的。她拿抹布一圈一圈地擦,擦得很亮。
我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我蹲在水槽底下仰头把那颗螺帽拧下来,锈得厉害,我拿扳手别着转了两圈,水淌了我一手。
“要换垫圈?”她弯下腰来看,头发散下来一缕,领口整个朝着我。
她里面就那两层布,罩着D杯的分量往下坠;她这一弯腰,领口整个敞下来,那道沟深得能压出一道影,胸口那层皮肤上汪着细汗。她问完那句话,把身子又往前送了半寸,等我回答。
“不用换,缠两圈生料带就行。”我说。
我低着头把活干完,拧开龙头。水线细了,最后那一滴挂在嘴上,没掉下来。
“多少钱。”她已经在掏手机了。
“不用。”
“那怎么行。”她说,“我叫个师傅上门,人家还收三十块上门费呢。”
“房子里的东西坏了,是我管。”我说,“你往后要是往墙上打钉子、改水管,先问我。”
她把手机收回去,转身从灶台上拿了个杯子,接了杯温水递过来。
我接了,喝了一口,放在台面上。
(上一个租客也给我递过一杯水,站在厨房门口说了一句你人真好。那三个字我带回603,坐在沙发上想了一晚上。)
(今天这杯水是温的,我喝完就出来了。)
周素芬把我送到门口,一只手扶着门边:“哥,我叫周素芬。”
“储澈。”我说。
“那以后有事我就找你了。”
“房子的事找我。”我说,“别的我不一定管。”
她笑了一下,说行。
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屋子:沙发上坐着一个初一的孩子,餐桌上摊着作业本,灶台边站着一个三十七岁的女人,围裙带子勒在胸口上,水龙头不滴了。
(602又住上人了。)
回603我洗了手,坐在客厅里没开电视。
十点多的时候,那道空心墙第一次有声音过来。
不是床架,是电话。周素芬嗓门大,隔着两行轻质砖和两层石膏板,一句一句往我这边送。
“你那边冷不冷。”
“我今天租好了,六楼,没电梯,我自己搬上来的。”
“孩子作业还没写完,一直玩手机,我说他不听。”
“十五号打钱?那你十五号打。”
她停了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回来。”
那边说了什么我听不清。她过了挺久才应了一句:
“哦。那你路上慢点。”
电话挂了。屋里剩浩浩那边一阵一阵游戏的声音,隔了几秒,是周素芬在厨房放水洗碗。
我站起来走到那面墙前面,把手掌贴上去。
这道墙我趴过很多回。第一次是宋哲和温宁刚搬进来那个周六晚上,我手心全是汗,腿站到发麻;后来趴在这儿,我能听出来隔壁的床吱一声是换了姿势,还是停了。
今天我把手放在墙上,心里那笔账已经算完了:她签了一年,一个月五千五,押一付三,两万二今天到账。她男人一个月回来两天。
我把手从墙上拿下来,回了卧室。
第五十二章一顿饭
九月一号早上六点多,我的手机在被子里震了一下。
我摸出来看,屏幕上一条通知:
602,周素芬,指纹开锁,06:42。
(送孩子上学。学校就在楼下那条街,走过去五分钟,她起得比孩子还早。)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翻了个身,快七点半的时候又震了一下。
602,周素芬,指纹开锁,07:14。
她出门,她回来。这个点屋里就她一个人。我在三套房子的中间躺着,隔着一道空心墙听着隔壁的生活,那点动静细得跟没有一样:开了一下水,拖了一下地,窗户推开,又关上。
十点多的时候有人敲门。
周素芬站在门口,手里两样东西:一把扳手,一个绿塑料袋。
“哥,扳手还你。”
“搁鞋柜上。”我说。
她把扳手放好,又把那袋东西往前递了递:“我娘家那边地里刨的,带壳花生,你尝尝。”
我接过来,袋子有点分量。
她站在门口没走,手在牛仔裤上蹭了两下。
“哥,我想问你个事。”
“你说。”
“押一付三那两万二,把我手里的活钱全掏空了。”周素芬说,“浩浩开学,校服一百八,教辅两百多,课后那个班一个月六百,加起来快一千。我这个月还得吃饭。”
她说完这些,抬眼看我一下,又低下头。
“602那个次卧空着,我想转租出去一个人,分担一点。行不行。”
我说:“行。”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
“不过住进来的人我要见一面。”我说,“门锁记录要多一条,我这边得知道是谁住在我屋里。”
“那肯定的,那肯定的。”她说,“我周末找找看。”
她又站了一会儿,像是还有一句在后面。
“哥,白天这一整天,我八点到下午四点都是空的。”她说,“附近有什么活儿吗,端盘子、理货、发单子,都行。”
我说:“小区物业老秦手里有零活。还有人家里接孩子放学的,你去物业问一句。”
“物业在哪儿。”
“进门左手那间。”
“哦,好。”她点头,把那句真正想说的话说出来了,“那我晚上给你做顿饭吧。你别嫌我手艺。”
我说:“行。”
她一听这个字,脸上松了一下,说那她五点半过来叫我。转身回602的时候脚步挺快,门带上,还是先开了一道缝,再轻轻关的。
(我知道这顿饭是什么意思。她也知道。谁都没说破。)
下午我没有出门。五点二十,604那边许清的补光灯亮了,我听见她门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哈喽,家人们”——她今晚正常开播。沈瑶早上说过,她今天夜班,明天上午回。
这层楼六楼,三扇门,到晚上就我一个闲人。
五点半周素芬来敲门。
她换了衣裳,白天那身防晒衣牛仔换成了件宽大的短袖和一条运动短裤,头发重新盘了一遍,围裙系在腰上,那根带子在她后背打了个结。
“饭好了,过来吃。”
602的餐桌不大,摆了四个菜:一盘炒豆角,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盘煎小黄鱼,还有一碗切好的黄瓜,拌了蒜。桌角放着两瓶啤酒,已经起了一瓶。
浩浩坐在桌子另一边写作业,课本摊开,笔帽咬在嘴上。看见我进来,叫了一声“叔”。
“写完再吃。”周素芬说。
“我饿。”
“那你先吃。”她把一个碗摆到我这儿,盛了米饭,又拿过酒瓶给我倒酒,瓶口碰着杯沿,手挺稳。
(她做饭的时候背对着我,围裙带子勒在腰上,一抬手往锅里放盐,胳膊上的软肉跟着晃。这些我都看见了。)
吃饭的时候她话多。说老家那边地里的活,说她娘家妈一个人在家,说这个学校多难进,说浩浩小学成绩还可以,现在换了新地方怕跟不上。
说着说着她问我:“储澈,你今年多大。”
“三十一。”
她筷子停了一下,笑了:“那我比你大六岁。”
“看出来了。”
她说“你别老管我叫周素芬,叫周姐,听着没那么生分。”
我喝了一口酒,没接。
浩浩在旁边插嘴:“妈,他一个人住这一层啊。”
“吃你的饭。”
“我就是问问。”
周素芬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鸡蛋,把话岔开了。
她没再问我一个人住的事,先问我做不做饭,问我会不会修洗衣机,说602那台老洗衣机脱水的时候晃得像要跳起来。
“回头我看看。”我说。
她“嗯”了一声,站起来给我添饭,碗端过去的时候手背擦到我胳膊一下,缩了回去。
七点多吃完,浩浩回自己屋写作业去了,门虚掩着。周素芬收拾碗筷,一件一件端进厨房,袖子往上撸到胳膊肘,露出小臂上一条浅浅的旧疤。
我说:“我回去了。”
“你坐会儿。”她说,“我洗完碗。”
厨房就那么宽,水槽在窗户底下,她一转身就得碰到我。我站在门口没走,也没坐下。
她把碗泡进水池,开龙头,水声起来了。她背对着我,低着头搓那只碗,围裙的带子在腰上晃。我看了一眼她的背,看了一眼那根带子,然后往前走了半步。
我把手放在她腰上。
她的动作停了一下,水还在流,两只手还泡在池子里。
她没躲。
过了几秒,她的手继续动了,把那只碗翻过来冲了一遍。我顺着她的腰往上去,隔着那件短袖,把手整个盖在她胸口上。
那两团肉在他手心里沉下来,软,往下坠,里头那两点隔着布立着。她整条背绷了一下,肩膀缩起来,呼吸的声音在那道水声底下漏了出来:
“哥……”
我没说话。
“浩浩在屋里。”
她嘴上这么说,手撑在水池边上,把身子往后靠了半寸,整个背贴到我怀里。
我把她衣服往上推,她的手从水池里出来按了我一下,没按住,那块布还是被推上去了。屋里灯是黄的,她的皮肤在灯底下看着很白,肋条底下那一圈软肉堆着,胸口那两团往下坠出一个很沉的形状,乳晕比我想的大,颜色深,上头那两点是立着的。
她一只手护了一下,又放下了。
“别在这儿。”她说。
“那去哪儿?”
她没答,转过身来,仰着脸看了我一眼。她眼睛红了,可没哭。
“哥,你今天给我指了条路。”她说,“我也没什么能给你的。”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先愣了,好像意识到这句话有多难听。
我解开裤子。
她往下看了一眼,整个人顿在那儿,两只手举在水池上空,指头还滴着水。过了两秒,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蹲了下去。
她先用手扶了一下,手心的凉碰上来,我吸了一口气。她的头往前凑了凑,嘴张开,含进去的时候是试探着的,只含进去一半,就退出来喘了一口气,第二次才吞得深些。
她不会弄,牙齿磕到了一下,她自己“嘶”了一声,把手更往里收,只用嘴唇包着,一寸一寸往里吃。口水顺着我下面往下淌,淌到她手上,她的手一边扶着根部,一边慢慢地动。
我一只手撑在灶台上,另一只手按在她后脑上。她头发盘的鬏被我的手压歪了,散下来一缕,她自己伸手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又继续含。
客厅那边门响了一下。
“妈~”
她整个人停住,嘴里还含着,肩膀一下缩紧了。
“妈,这个题……”
她慢慢把肉棒吐出来,用手背在嘴角上抹了一下,站起来,隔着厨房门口压着嗓子应:“哪道。”
“第三题。”
“你先看例题,我一会儿过来。”
“哦。”
她站在厨房里没动,回头看了我一眼。她脸上从颧骨往下全是红的,脖子上也有。她抬手把围裙往下扯了扯,扯不平。
她走回来的时候没有再看我。她蹲下,这一次含得比刚才深,手也快,喉咙里发出那种咽口水的声音,一吞一吞的。我按住她的头,她“呜”了一声,没挣扎。
水槽里的水还开着,哗哗地响。
台面上她的手机亮了。
屏幕上三个字:浩浩爸。
她眼睛往下瞟了一眼,手停了一秒,然后伸手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台面上的。
她重新含回去的时候,动作比刚才急。她怕。她怕得整个背都在抖,可嘴上没停。
(她一边怕,一边在努力的吞吐。)
我下面一紧,手从她后脑上拿下来,往后退了半步。
射出来的时候是往外抽到一半,前两股喷在她脸上,剩下的落在她手上和围裙上。她跪在那儿没动,一只手臂虚虚地举着,白色的顺着她的手指缝往下走,滴在厨房的地砖上。
她低着头喘,喘了好几口气。
然后她把手伸到水龙头底下。水开了很大,她冲了很久,从手背冲到指缝,又拿抹布把围裙前面那两块擦了两遍,擦出一道浅浅的印子,没擦掉。
“碗别洗了。”我说。
她背对着我,说了句“知道了”。
我回603洗了手,把门关上,站在玄关听了两分钟。602那边安安静静的,过了会儿又响起来,是开水龙头的声音。
十点多,浩浩那屋的灯灭了。我坐在客厅里没开电视。
隔壁的动静又过来了。这次是她的电话,隔着那两层石膏板,一句一句,清清楚楚。
“嗯,都搬完了。”
“学校挺好的,老师昨天还给我打电话。”
“你十五号能回来两天?行,那我把他那屋收拾出来。”
“钱你自己留着加油,这个月我够。”
她停了一会儿,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行行行,路上慢点。”
电话挂了。
我听见阳台的门响了一下,有人在那儿站住了。
我起身把阳台门推开,走过去。
晾衣杆从603这头一直拉到602那头,中间那块半人高的板子横在那儿。周素芬站在板子那边,头发散着,我那会儿弄歪的那个鬏已经解了,围裙还系在她身上。
楼下路灯的光从晾衣杆那边照上来,照在她半边脸上。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手里的衣架挂回杆子上。
“哥,”她说,“你一个人住啊。”
我说:“一个人。”
她“哦”了一声,低头去收衣服了。
第五十三章一千块
阳台上那句话说完,周素芬收了衣服进屋,我也回了屋。
我躺下的时候十一点多,隔壁的灯还亮着,隔着那道空心墙有一阵翻东西的声音,后来灭了。
快睡着的时候门被敲了两下。她没有按门铃,敲得很轻。
我开门。周素芬站在门口,穿着那件宽大的短袖,脚上趿着拖鞋,头发散了,手里攥着手机。
“哥,我今天……”
她没说完。
我把她拉进门,门在身后带上了。玄关地方窄,我一只手撑在鞋柜上把她框在墙角,低下头去,她偏了一下脸,我的嘴落在她耳朵边上。
她一只手按到我胸口上。
我手往下走,摸到她腰上,把那件短袖的下摆撩起来半截。她按住我的手腕,用了点劲。
“这个不行。”
她抬着头看我,眼睛很亮。
“我不是随便的人。”她说,“在厨房是我欠你的。你要是这么弄,我明天就得搬走。”
我停住了。
(她说搬走的时候,我心里过了两件事:这房子空着一个月是五千五的账,还有她按住的那只手。指头没抖。)
我退开半步,靠在鞋柜上。
“给我做饭。”我说。
她愣住了。
“晚上一顿。”我说,“一个月一千。”
“……什么。”
“从下个月起,房租减一千。”我说,“你每天给我做一顿晚饭。”
她站在玄关那块地砖上,低着头,一只手指头在手机壳上抠来抠去。她这个年纪的女人算钱算得快,我看得出来她已经在算了:一千块,浩浩那个课后班六百,剩下的够她买两箱牛奶。
她抬起头。
“哥,那我……”
“你自己算。”我说。
(这句话我说得很平。我知道她会应。她在厨房里蹲下去的时候,就已经应了。)
她想十几秒。
“行。”她说,“那我明天开始做。”
“嗯。”
“哥,”她把拖鞋后跟蹭了蹭,“我不是随便的人。这个是我还你人情。”
“嗯,我知道。”
她拉开门回602去了。我在玄关站了一会儿,觉得这屋子里的味道跟刚才不太一样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她带了个人上来看次卧。
那女人四十来岁,短发,穿着超市的工装马甲,进门先问能不能做饭,又问晚上几点锁门。周素芬一句一句答,把次卧门推开让人家看窗户,还把窗帘拉开,说这屋朝南。
人家最后没定,说要回去跟她男人商量。周素芬把人送下楼,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嫌贵。”她说。
“她给多少。”
“她说一千。”
我没接话。她进厨房收拾早上没洗的碗,一件一件泡进水池。过了一会儿她端了杯水出来,放到我手边的茶几上。
“哥,中午我给你下碗面吧。”她说完自己愣了一下,“……我说晚上。晚上做。”
(她说顺嘴了。她已经把我当成一个要回来吃饭的人了。)
她把客厅地上那堆衣服抱起来,往阳台上走,一件一件往洗衣机里塞,塞完了按了启动。那台老机子转起来的时候先“嗡”了一声,从阳台上过来,把屋里的安静掀开一角。
“你听,”她回头叫我,“脱水的时候它就这么晃。”
我跟到阳台上。她弯下腰去按机盖,那个短袖往下坠着,领口整个开着,里面那两团分量沉下来,一晃。她直起身看见我在看,两只手把衣服往下扯了扯。
“昨天那个事。”她说。
“哪件。”
“减一千块那个事。”她说,“我男人十五号回来。他要是问房租,我说五千五。”
“行。”
“还有。”她把声音压下去,“你别在我门口站,走廊里都看着。”
“我站我自己门口。”
她没再说。她抱着空盆转身要回屋,我从后面抓住她的手腕,往里走了两步,把她带进次卧。
这间屋子空着:一张旧铁床,床板上铺着一层薄垫子,垫子上是昨天她擦过的那条旧床单,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
“哥。”
我把门推上。
她站在床边,两只手在身前绞着,没往后退。阳台那边洗衣机还在转,隔着墙传进来,一阵一阵,像谁拿手掌贴着墙面拍。
(她昨天说这个不行。今天她站在这儿没走。她心里那笔账已经换成一千块了,一千块够她给浩浩再报一个班。她要跟我算这个账,我就让她算。)
我把她按在床上。
她躺下去的时候两只手抵在我肩膀上,力气不大。我解她的扣子,她护了一下,然后自己把衣服从头上脱了,脸转到墙那边去。
这屋只有一扇窗,窗帘是洗得发白的旧布,光从布后头进来,落在她身上。
她上身光着。躺下去那两团往两边摊开,比昨天在厨房里看着更沉;乳晕大,颜色是喂过孩子的那种深,中间那两点被我捏住的时候立了起来,整个胸口跟着她的呼吸往上顶。
她小腹上有一道浅浅的横纹,是生过孩子留下的,裤子还穿在身上。
我低头含住一边,她被烫得弓了一下腰,喉咙里出了半声,自己抬手把手背咬到嘴上。
“别出声。”我说。
她把衣角从嘴里拉出来塞紧了,用牙咬着。
我伸手往下摸,她裤腰是松紧的,一拉就褪到腿弯,内裤上湿了一小块。
她没拦。
我把手指往里探,里头又滑又热。她两条腿绷起来往里夹,被我拿膝盖撑开了。
进去的时候我没一次到底。头一下只进了一小截,她腰上绷住,两只手抓住床单;
我退出来一点,再往里送,她那圈肉一点一点把我吃进去;
等我整根埋进去,她拳头攥得死紧,脚趾头蜷着,嘴里那口衣角被咬湿了一块。
她紧,水也不少。
昨天在厨房里蹲下去的时候我就知道她不是生手,可今天这副样子又像很多年没被人好好碰过——她男人一个月回来两天,那两天也不见得都用来干这个。
阳台上洗衣机跳到脱水,“嗡”的一声拔上去,整个机身都跟着跳。
她趁这声响把嘴里的衣角吐出来,喘了一口气。
“你快点。”她说,“四点我得去接孩子。”
我按住她的腰把她翻过去,让她跪在床边。床矮,她跪下去上半身就趴在垫子上,那两团压在旧床单上摊开。我从后面进去,这一下比刚才深,她整条背弓起来,肩胛骨往中间挤,我一只手按住她的腰,一只手从下面绕过去托住她胸前那团。
我动得很慢,一下一下往里送,每一出每一进都带着水声,那声音被洗衣机的嗡嗡盖住,只在她身上响。她开始还撑着,后来胳膊软了,脸整个埋进床单里,屁股往后迎过来,跟着我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撞。
她嘴上说不是随便的人。她身子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加快的时候,她一只手往后伸过来推我的胯,推着推着就不推了,改成抓住我的手腕。她大腿里侧在抖,抖得整张床都在响,那声响跟洗衣机的动静叠在一起。她喉咙里那一声又长又闷,被机器压着出不来,最后化在她咬着的床单里——她高潮的时候两条腿猛地一夹,里面那一下紧得毫无预兆,紧得我头皮发麻。
她整个背都是红的,从脖子一直红到腰上,汗把头发黏在腮边。
我压下去贴住她的背,一手撑在她旁边。
“别停。”她说。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是闷的,听着不像她自己。
我本来也没打算停。我最后那几下是重重地往最里面顶的,顶得她整个人往前拱,膝盖顶着床沿。
她要开口,我按住她的腰。
“我上着环。”她说,“不碍事。”
我没退,顶着最里头就射了。她里面还在夹,夹一下松一下,像要把人榨干才肯放。
我在她身上压了几秒才起来。
她躺着没动,等了几秒才撑着床沿坐起来,一只手先往身下探了探,把掌心接在那儿,另一只手去够床头的纸巾盒。她抽了两张,低着头擦,擦完了把纸巾团起来攥在手里。
那件短袖她捡起来抖了抖,套上,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我去做饭了。”她说。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腿软了一下,伸手扶住了门框,又往前走。阳台那边洗衣机刚好停了,屋里安静下来,听得见楼下有小孩在喊。
我回603洗了手。
下午三点五十,隔壁门锁响了一声。我从手机上看了眼记录:602,周素芬,指纹开锁,15:52。
四点多我在阳台上收衣服。她在自己那头晾浩浩的校服,一件短袖、一条裤子,夹子一个一个夹上去。晾衣杆从我这头一直拉到她那头,中间那块半人高的板子横着。
她手机响了,她夹着最后一个夹子接起来。
“嗯,接到家了。”
“行,你路上慢点。”
“十五号?”她停了一下,手里的夹子捏在半空,“你带谁?”
那边说了几句。她“嗯”了一声,又“嗯”了一声。
“带就带吧。”她说,“我给你们做。”
挂了电话,她站在原地没动,回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低头继续把校服抻平。
风从楼下上来,晾衣杆上那件蓝白校服一件一件晃着。
第五十四章一万块
这几天我去604的次数少了。
下午我敲了604的门,许清在客厅里应了一声,隔了十几秒才来开。她穿着一件宽大的卫衣,头发扎得低,妆只化了一半,眼睛下面那圈青的很明显。
“哥。”
“在家啊。”
她让我进屋,把茶几上那堆快递袋子往边上挪了挪。那台直播用的三脚架立在墙角,补光灯罩着黑布。
我坐下。她也坐下,坐在沙发另一头。
“最近播得怎么样。”我说。
“还行。”许清说,“上个月掉了两千粉。”
“哦。”
“十点开,二十四点下。”
“嗯。”
她给我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杯子放得很轻,怕出声。我心里算了一下,我们上一次在一间屋里这么坐下来给我倒水,还是夏天她刚搬来、我上来帮她装那台路由器的时候。那时候她说话一句接一句,张嘴就是她的号、她的榜、哪个姐姐给她刷了礼物。
“沈瑶今天夜班。”我说。
“哦。”
“她最近忙,所里事多。”
许清点了一下头,没再接。
我坐了几分钟,杯子里那点水没怎么动。
“那我走了。”我站起来。
她跟着站起来,送我到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
“哥。”
“嗯。”
“谢谢你。”
“嗯。”
我回603站在玄关里,把门带上。她嘴里的那个谢谢跟夏天那会儿不一样。夏天她说谢谢,尾音是往上挑的;今天这声是平的,像一笔结了账的钱。
我们两个人都还惦记着对方,也都知道对方心里揣着事。可那件事过去以后,两个人在一间屋里坐着,连句话都接不上。
(这半年我在这栋楼里听墙角、修东西、翻记录,什么门我都开得开。就这扇门,我进不去了。)
沈瑶这两天确实忙。有一回我过去,她屋里灯亮着,她坐在床沿解鞋带,看见我,往边上挪了挪让我坐;
她在档案室翻了一个礼拜,说是那个案子还挂着,师姐的意思是不好办。
“你别催。”她说,“这种事急不来。”
另一天夜里十一点多,她端着她那个带盖的杯子来敲603的门。
“你睡了没有。”
“没有。”
她在沙发上坐下,腿蜷起来,喝了两口水,说所里的事,说档案室,说那些人不肯签字。说着说着她自己停了,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今天别说那些了。”她说。
我把她抱起来,抱进卧室。
她瘦,灯一关,肋条一根一根摸得清楚;胸口那两团很挺,一碰就立起来。她自己把裤子褪到腿弯,躺回去的时候两条腿没并上——她做这件事从来不扭捏,可也从来不让人多看一眼。
我进去的时候她“嘶”了一声,指甲在我后背上抓了一下又松开。她里面是紧的,热,可水不多,我慢慢弄了半分钟才顺过来。她全程不叫,只是喘,喘得很快,脖子往后仰,眼睛睁着看天花板——那盏灯我认识,是我自己换的,她盯着的是灯罩上那道没擦掉的印子。
(她今天不是来要的。她今天是把一件已经说定的事,提前做完。)
中途她忽然伸手把我往怀里搂了一下,搂得很紧,又松开;她小声说了句“别停”,说完自己把脸转向枕头那边,像是嫌这句话多余。
我快到了才退出来,抽了两口气,射在她腰上。她躺着没动,等我抽纸;我抽了两张给她,她自己擦的,擦完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结束以后她躺了一会儿,起来洗了个澡,回来钻进被子里,背对着我,很快睡着了。
她有个男朋友在另一个城市,下个月还要来说定日子的事;这件事我们都知道,所以谁都不提明天。
第二天上午我出门买工具。五金店在马路对面那排门面里,我买了把管钳,两盒电锤钻头,一包膨胀螺栓。老板认识我,说六楼那层的水电是你自己做的吧,我说是。
出来的时候我没走大路,抄了巷子——两栋旧楼中间那条,走到底能到我家小区的侧门。
走到一半我停住了。
前面有四个黄毛,围着一个穿校服的初中生。那孩子靠着墙蹲着,书包丢在地上,被踩了一脚。
“你昨天不是挺横吗。”一个黄毛说。
“钱呢。”
那孩子不说话,两只手抱着头。一个黄毛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声音很响。
我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没动。等他们打完了,两个人抽烟去了,那孩子还蹲在那儿。
我走过去。
“兄弟。”我说,从口袋里掏出那盒烟——中介小王上回塞给我的,我没舍得抽,“抽根烟。”
领头的那个转过身看我,二十出头,耳朵上钉着一个,下巴上留着一圈青。
“你谁。”
“住后面小区的,姓储。”
“有事。”
“有件事想请你们帮忙。”我说,“一万块。”
他点烟的手停了。
另外三个黄毛都往这边看过来。
“什么事。”
“拦两个人,按住。不许打要害,不许碰东西,剩下的我来。”我说,“先给五千,办完再给五千。”
“犯法吗。”他问。
“你们刚才那事犯不犯法?”我说。
他笑了,牙很白。
我把钱包掏出来,点了五千递过去。他数得很慢,一张一张过。
我说:“那个孩子,让他走。”
他冲那边抬了抬下巴,一个黄毛过去把书包踢回给那孩子。我隔着几步看了那孩子一眼。
“回去上学。”
那孩子把书包抱在怀里,跑了,跑了几步回头看我一眼。
(沈瑶干不了这个。她穿着那身衣服,做每件事都要走手续、签字、报上去。手续走到一半,那两个人还在要钱,还在往城里来。)
晚上九点多,我给许清发了两个字:过来。
她两分钟后就到603门口了。
“你约一下郑涛和马成。”我说。
她站在客厅中间,脸上的血色一下就下去了。
“干什么。”
“把东西拿回来。”
“东西早没了。”她说,“这话是你自己跟我说的。”
“他们带你去过哪儿,”我说,“你自己数数。”
她不说话了。她低着头站着,一件毛衣的下摆被她攥在手里,攥得全是折子。
“你要给他们钱?”她问。
“我给。”
“哥,你别惹他们。”她说,“他们背后还有个人,那个人不好惹。”
“你只管约。”我说,“理由就说钱凑够了,要现金。”
她在客厅里站了半分钟,把手机拿出来。
她打字打了一遍,删了,又打一遍,又删了。最后发出去的是八个字:钱凑够了。什么时候见。
隔了七八分钟,那边回了。她把屏幕转过来让我看。
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带现金。
“哥。”她把手机收起来,“我自己去。”
“你不用去。”
城西那片拆了一半,民房都空着,墙上刷着红漆的“拆”字。三点还差一刻,一辆黑色轿车拐进来,停在废品收购站的卷帘门前。
阿凯在路口蹲着玩手机,另外三个分在两条巷子里。
三点过七分,车门开了。
郑涛先下来,瘦,穿一件黑T恤,脖子上一圈汗;马成从副驾下来,胖,手里拎着一个黑帆布包。
“钱呢。”郑涛问。
我把手机掏出来:“账号。”
他报了一串数,念得很慢。我当着他的面转了七万五,手机举给他看了一眼。
马成凑过来看屏幕,看清那串零以后笑了,从口袋里掏烟,递了我一根。
我接了,没点。
“东西。”我说。
郑涛把帆布包搁在引擎盖上拉开,摸出一台手机——那台插在三脚架上拍她的手机,还有一张存储卡。
就在他低着头掏东西的时候,我往后退了半步。
阿凯“啪”地把手机收了,另外三个从巷子里出来。马成的烟掉在地上。郑涛往后一退,后腰撞在车门上。
两个黄毛一人按一条胳膊,把两个人按在引擎盖上。
“把她给你们的钱,转回来。”我说。
“大哥,那钱我们花了一半了——”
我看了阿凯一眼。阿凯把马成的胳膊往上抬,马成惨叫了一声。
“十二万。”我说,“转。”
马成的手机在包里,他自己掏出来,指纹按了两次没按上,一脑门汗。转的时候手抖,前两次都输错了尾号。
屏幕上跳出转账成功的那一刻,我把手机接过来看了一眼,收进自己的口袋。
“卡里是什么。”我问郑涛。
他不说话。
“卡里是什么。”我又问了一遍。
“大哥,那些事真是她自己……”,他话说了一半,眼睛不敢看我。
我打了他一巴掌。
“她自己什么。”
“她自己去的。”他把脸偏过去,嘴里的血已经出来了,“她自己上的楼,她自己脱的衣服,她还说……她还说她自己——”
第二下我打的是他的嘴。
“她给你们十二万。”我说,“她自己去的两趟!她穿的那件黑衣服!她出门要喷的香水!你们带她去的那个地方!隔壁墙都是空的!隔着一层楼板能听见床响!”
我一边说一边打,第三下第四下,打在脸上,第五下我换了手背。他整个人往引擎盖上塌,胳膊被黄毛按着动不了。
“她要是自愿的,”我说,“你们怎么还怕她把这事说出去?!”
旁边马成想说话,我抬腿踹在他肚子上,他“呃”了一声,跪在地上,两只手抱着肚子,一喘一喘的,口水滴在水泥地上。
“大哥,大哥我真不知道——”他一边喘一边说。
我把郑涛的手机翻出来,解开,翻开相册。里面有个加了锁的文件夹:几段视频,几十张照片。地方是那个小宾馆的房间,床是弹簧的,灯是黄的。照片里的女人是许清,脸拍得很清楚。
(她花十二万买回去的那个东西,早就没了,她自己跟人家去了三趟。后来这些,是这两个人自己拍的。这些话我一句都不会跟她说,她知道了这辈子都睡不着。)
我当着他们的面把文件夹里东西删干净,用恢复软件过了一遍,确认没留下。存储卡我用他们的手机读了一遍,里面的东西删掉,卡掰成两半,扔进旁边的碎砖堆里。
“你们那个号是谁的。”我蹲下去,问郑涛。
他捂着脸,眼睛从指头缝里看我:“大哥,那个号——”
“那是你的事。”我说,“我不问。”
我把他俩的身份证从钱包里抽出来,用手机拍了两张照,再塞回去。
“回老家。”我说,“今天就走,别让我再看见你们两个。”
我从口袋里掏出两张一百的,拍在马成旁边的引擎盖上。
“车票钱。”
郑涛把两张钱收了,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马成扶着他。两个人上车的时候谁都没回头,车子倒出去,拐上大路,很快不见了。
阿凯站在我旁边,把手伸过来。
我点了五千给他。他当着我的面数完,塞进裤兜。
“哥,以后还有事?”
“没了。”我说。
天擦黑的时候我回到小区,手里拎着一个黑塑料袋。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上来,到六楼的时候,604那扇门里透出一条灯光。
我自己开的门——沈瑶那把备用钥匙一直在我钥匙串上。
客厅没开大灯。许清坐在沙发上,穿着那件宽大的卫衣。
她听见门响,站起来。
“哥。”
我把袋子放在茶几上,拉开。
“东西拿回来了。”
第五十五章卜卦
我把袋子拉开的时候,她从沙发上往前走了一步。
先拿出来的是那台手机,三脚架以前夹着的那台,屏幕上还贴着我夏天帮她贴的那张钢化膜,角上磕掉了一块。然后是那张存储卡,已经掰成两半。
“卡里的东西我删了。”我说,“卡掰了。”
她看着那台手机,看了很久,才伸手去拿。
“东西呢。”
“删了。”
“你看过吗。”
“看过。”
她的手停在手机上面,没拿起来。
我又从袋子里往外拿:一个牛皮纸袋,鼓鼓的,边上被撑出印子。我把它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那边。
“十二万。”我说,“办完事我在城西那家银行取出来的,赶在下班前,柜台问我取这么多干什么,我说还人。她数了三遍。”
许清看着那个纸袋,没有动。她坐在沙发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人往前塌下去一寸,肩膀一抽一抽的。她抬手把嘴巴捂住了——她怕隔壁听见。
我在对面坐下,等她。
她哭了很久,中间说了几句,句子都不成句子。
“我以为那些东西真在他们手里。”
“我给了他们那么多钱,我算过,一共十二万,我每次都算着给的。”
“我以为最后一次给完就没了。”
她哭到最后,从茶几上的纸巾盒里抽了两张,按住眼睛,把脸埋在那两张纸里。再抬头的时候,她的眼睛肿得住不住妆。
“哥,你打他们了?”
她盯着我的手看。我右手手背的关节擦破了一块,是打第二下的时候蹭在车门上的。
“打了。”
“他们说什么了。”
“他们说你是自愿的。”
“还有呢。”
“还有一半我没听完。”我说。
她看了我两秒,低下头去,没再问。她伸手把那个牛皮纸袋抱到腿上,抱着,像抱着一件很沉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她把纸袋放下,站起来。
“哥。”她说,“你等我一下。”
她进了主卧,把门关上。
出来的时候她换了衣服。那是一条黑色的裙子,细肩带,裙摆到大腿中间,是她直播时候穿的那种;
头发从皮筋里放出来,散在肩上,脚上是赤的。她脸上还带着哭过的红。
她把三脚架从墙角推出来,架好,把那台手机夹上去,屏幕朝着床那边的墙。她拉开补光灯的罩子,把灯打开。
一屋子的白光。
然后她走到床头柜旁边,把那个蓝牙音响按开了。
“你想干什么。”我说。
“哥,你别说话。”她说,“你看着。”
音乐起来。是《卜卦》。
前奏一响我就认出来了。这支舞我在电视上看过,金晨跳的,穿着一条亮片的裙子,动作干净利索,眼睛一直在笑,跳完了台上的人都在拍手。那时候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觉得那女的跳得真好看。
许清跳的不是那样的。
她站在补光灯的光里面,先站了两拍,然后抬手。她的手从脸前面慢慢地滑下来,指尖擦过下巴、擦过锁骨,一直落到胸口,最后垂在身侧。她腰往后一沉,膝盖软了一下,一动,脖子上那根筋就显出来了。
她跳得很慢,每一个动作都比音乐慢半拍。转身的时候,裙摆旋起来,两条腿在光里亮了一下;她抬手的时候,肩带从肩膀上滑下去一截,她自己没去拉,抬到最高点又落下来,那两团跟着坠了一下,肩带滑到胳膊上。她赤着脚在地板上踩,脚背绷得很直,每踩一步,木地板就轻轻地“咯”一声。
她眼睛一直没看镜头。
那台手机夹在三脚架上,屏幕亮着,镜头对着她;她整个背影、整个身体都摆在镜头前面,可她的脸一直朝着我。
我坐在沙发上,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她跳舞。她平时是对着镜头跳的,对着几千个人笑,笑得又稳又甜;今天是对着我一个人,跳着同一支舞,动作全收着,收了一半,像在跟谁道歉。
有一段是慢的,她把两只手举过头顶,跟着音乐往下压腰。她的腰很细,压到最低的时候,裙子贴在胯上,胸口朝着地面,灯光从上面照下来,把她的肩胛骨、她的背脊、腰窝边上那两小块阴影全照出来了。她嘴里在跟着哼,气不够,哼到一半断掉。
我听见她喘。
她跳了三分钟。最后一段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离我一张茶几的距离,蹲下去,两只手搭在自己的膝盖上,头低着,跟着音乐的尾巴晃了两下,然后停住。
音乐停了。补光灯还亮着,白得发冷。她跪坐在地板上,胸口一起一伏,汗顺着锁骨往下走,肩膀上的肩带还挂在胳膊上。
“好看吗。”她问。
我说:“好看。”
她笑了一下。这半个多月,我第一次看见她笑。
她站起来去把音响关了,又把补光灯关了。屋里一下子暗下来,只剩卧室那条门缝里透出去的一点光。她摸着黑把三脚架上的手机取下来,揣进裙子的口袋里。
“哥,我只有这个能给你了。”她说,“这一支舞,是我自己的。”
那天晚上我在客厅坐了很久,她在主卧里收拾东西。半夜我听见她开了两次水龙头。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我的手机在被子里震了一下。
我摸出来看,屏幕上一条通知:
604,许清,指纹开锁,05:28。
我起来的时候,604的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
主卧空了一半。床单抽下来了,叠好放在床垫上,边跟边对得很齐;桌面擦过,上面那点粉底的印子没了;三脚架还立在墙角,补光灯的罩子盖回去了。挂在门后的那两件直播穿的衣服也拿走了,衣架空着晃。
她带走的是箱子、那台手机、那个牛皮纸袋。
我回603的时候,在门口站住了。
门缝底下压着一张纸,对折了两次。鞋柜上摆着那只丑黄鸭子——夏天她在商场夹娃娃夹上来的那只,一直她自己收着。
信是手写的,字不大,一行一行的,中间空行都留得很整齐。
哥:
谢谢你。也对不起你。
东西你给我拿回来了,我没什么能报答的。那只鸭子你留着吧,就当我在这儿留个念想。
我不做直播了,去别的城市,找个店上班,朝九晚五那种。
沈瑶姐那边,你替我谢她一声。她为我做的事,我都记着。
有缘再见。
许清
我把信折回去,按原来的折痕叠好,放进抽屉。
晚上沈瑶回来,在楼道里碰见我正在开603的门。
她问,“许清人呢。”
“搬走了。”
她愣了一下,手还搭在自己的包带上。
“搬哪儿去了。”
“不知道。”
沈瑶站在那儿看了我两秒,什么也没问,拿钥匙开门进了604。
我跟着一起进了604,走进主卧。
屋里很静。窗帘拉着,光从边上的缝里进来,落在那堆空着的衣架上。那面墙是我刷过的,刷了两遍腻子,我当时还嫌她补光灯打上去反光难看。
我抬手把补光灯按开。
白光“嗡”的一声亮起来。整间屋子白得没有影子,床上那叠床单、空着的衣架、墙角的三脚架,都在这片光下面。
我站着看了几秒钟,把手按回去。
灯灭了。
第五十六章那张床
许清走了以后,沈瑶变了。
604那间主卧的门她一直关着,晾衣服宁可挂在客厅的窗台上,也不往里走。
下了班她先不回自己屋,换了鞋就来603坐,往沙发上一靠,看我手机上的东西,问我一天都干了什么。
她开始买菜。第一次买回来三根黄瓜、一斤排骨,站在我厨房里翻我的调料盒,什么都没找着,最后做了个盐放多了的汤。她自己喝了两口,皱着眉说:“以后还是你来做。”
她也开始在我这儿睡。有时候是她过来,有时候是我过去;她洗完澡穿着我的旧T恤当睡衣,头发湿着躺我肩上,让我给她念手机上那些业主群的消息。她的手下意识地搭在我胸口上,指头上有那几道旧疤,蹭着我皮肤的时候有点糙。
她男朋友下个月还要来,那件事我们谁都不说破。
(我们两个人现在过的这个日子,像是借来的。借来的东西,用的时候都得轻着点。)
602那边的规矩也还在走。
每天早上七点出头,门锁弹一条通知;傍晚她端着菜过来,端着盘子过来,碗筷摆在603的桌上。她开始做多余的事:我那双工装鞋上回淋了雨,我自己都忘了,第三天早上出门的时候看见它刷干净了摆在门口;我灶台上多了两个馒头,她说楼下买多了,趁热。
(她嘴里说顺手。她做事的时候不看我,做完了才看我一眼,看我收不收。)
十一号那天上午,她过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子。
“哥,你帮我看看这个。”她把袋子打开,里面是一件男式外套,藏青色的,绒里的,三百二十块。
“他跑长途,驾驶室里冷。”她说,“我不知道他穿多大,他去年那件是XXL,你说这个XXL他能不能穿。”
我说:“差不多。”
她拿着那件外套,翻来覆去地看,把袖口翻过来看里子,又看了一遍价签。
“贵了点。”她说,“不过他上回说冷。”
她把外套叠回去,叠得很平整,装回袋子里,说十五号他回来给他试。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她叠那件衣服。她今年三十七岁,一个月里有二十八天自己一个人过,给一个一个月只回来两天的男人买一件三百二的外套,还得先问我这尺码行不行。
(她心里那本账上,什么都不欠。她欠的是我。)
晚上她没过来。十点多我听见602那边浩浩屋里的灯灭了,又过了半个多小时,门被敲了两下。
敲603的门,敲得很轻。这是她第一次自己来,手里什么都没端。
她站在门口,穿着那件宽大的短袖和一条运动裤,头发散着,脚上没穿袜子。她说:“哥,你睡了没有。”
“没有。”
她进来,站在玄关那块地砖上,脚尖对着脚尖。
“浩浩睡了。”
“嗯。”
“他十五号回来,”她说,“带两个工友。我那天多做点菜,你们男人喝酒我不懂,我怕弄得不好。”
“你做得挺好。”
她在那块地砖上站了一会儿,抬头看我。
“哥,你那天别过来。”
“为什么。”
“他喝多了话多。”她说,“他要是问起来,我说不上来。”
我看着她。
她的耳朵先红的,红到脖子上。她这些年被人这么看的时候大概不多,她伸手把短袖的下摆往下拉了拉,又不知道往哪儿放。
“哥。”她说,“我这两天,心里总是想这个事。”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的鞋。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她自己也想要,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承认。)
我伸手把她拉过来。
这次她没有把手按在我胸口上。
我牵着她的手穿过楼道,进了602。她一路上都没说话,到了自己家门口掏钥匙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插了两次才插进去。
浩浩那屋的门关着。客厅没开灯,只有厨房那边漏出来一点光。她带我进了主卧。
那间屋子有她身上的味道:洗衣粉、被太阳晒过的被子、还有一点她擦脸用的那种香。床上是两条被子,一条摊开着,一条叠在床脚;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玻璃杯、一板感冒药,还有个小小的相框,里面是一个男人和浩浩的合影。
她在我身后把门关上了。
“灯。”她说。
“开着。”
“……行。”
我坐到床沿上,她也坐过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屋里的灯是暖黄的,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很白——不是那种白,是皮肤下面有血色的白,脖子、耳朵、颧骨上各处泛着的那点红。她今天把头发洗过了,散在肩上,发根还是潮的,凑近了有那种洗发水混着她自己身上的味。
她伸手解我的裤子。
她的手指头很稳。皮带是她解的,扣子是她挑开的,她把我的裤子往下褪的时候整个人往前伏下去,胸口那两团在短袖里坠着,两只手托住我的时候掌心是热的。
(她不是生手。她三十七岁,嫁了十四年,她知道该怎么弄。)
她的嘴比上一次从容得多。她先用舌尖绕着顶头打了两圈,再用嘴唇一点一点往里收,收到一半停一下,用鼻子吸气,然后整个吞下去,吞到根上。她的舌头是软的,贴着柱身往上碾;她一边吞吐一边用手跟着往上撸,撸到龟头的时候会用拇指在上面轻轻蹭两下——那两下蹭得我后腰一麻,我伸手抓住她的头发。
她没有躲,也没有抬头,只是又往下吞了半寸,喉咙那里收了一下,把我整根含在最里面。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她嘴里的水声。
她做了两三分钟,我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拉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嘴唇上还带着亮,拿手背抹了一下。她在床边站了两秒,然后自己把短袖从头上脱下来,裤子也脱了。
灯还开着,她上身光着。她那对东西沉,往两边摊着,乳晕大,颜色深,那两点已经立起来了;小腹上那道浅浅的横纹被灯光照着;腰上那一圈小软肉坐下来就堆起来;两条腿很结实,膝盖往里合着。
“哥,”她说,“你躺下。”
我躺下去。
她没骑上来。她把我推倒在床上,自己趴上来压着,两条腿叉在我腰两边,先把身子贴下来亲我的脸;她一只手往下伸,扶着我的东西,不往里送,只在上头一下一下地蹭,蹭得她自己先湿了一片。缓了一会儿,她自己沉下腰,一点一点往里让,让到一半停住,喘了一口气,又往下压。她吞到底的时候整个人抖了一下,胳膊撑不住,趴下来贴在我身上。
她动了。她动得很慢,腰一下一下往前推,那两团肉随着她起落垂在我眼前晃。她额头上出了汗,有几缕头发黏在腮边,她闭着眼睛,嘴张开一点,呼吸热热地打在我脸上。
(她这会儿不像是在还人情。她是在要。)
她动了一分多钟,我把她翻过来,压在床上。
这次是正面。她的腿被我分到两边,膝盖顶着被子。我看着她的脸——她的眉毛很淡,闭着眼的时候眼角那两条细纹看得清楚,嘴唇厚,被自己的口水浸得亮。她睁开眼看我的时候,眼睛里全部是水,然后她又把眼睛闭上了,像是待不住。
我进去的时候她腿上抖了一下,喉咙里落了半口气。
我动得很慢,一下一下往里送。她里面又热又滑,贴着往里吮;每撞一下她就咬着下唇,喉咙里的声压得很低。我把她的手拿起来,让她自己抓住床头的栏杆。
就在这时候,床头柜上她的手机亮了。
屏幕上是三个字:浩浩爸。
她的眼睛一下睁开了。她伸手就要去按,我按住她的手腕,把她那只手按回床头。
“接。”我说。
她摇头,摇得很急。
“接!”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水在灯下面晃。她另一只手伸过去,把手机拿了过来,按了接听,贴到耳朵上。
“……喂。”
我把腰往前一送,整根埋进最里面。
她整个人绷紧了,脖子上的筋跳了一下。
“嗯,”她对着话筒说,“我刚拖完地。”
那头在说什么,我听不见。
“孩子写完了,今天作业少。”
我又动起来,一下一下,每一下都往最深的地方顶。她的声音还是稳的,只有中间一处裂了一下,她赶紧清了一下嗓子盖过去。
“行,外套我给你买了,你回来试试。”
床架在响。那声音不大,一下一下,跟我们的节奏对得上。她用空着的那只手把床单抓紧,抓成一团塞进嘴里,牙齿咬着布,肩膀一抽一抽的。
那头又说了一串。她停了两秒,把嘴里的床单吐出来,说了两句话:
“嗯,十五号回来吧,我给你们做。”
“你在外头吃点热的,别省。”
她的眼泪就是在这时候下来的,顺着眼角往耳朵那边淌,一滴落进头发里。她没擦,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只手还捏着那个手机。
“我这边没事,”她说,“挂了啊。”
她把电话按了,扔在床上。手机从床沿滑下去,掉在地板上,砸出一声闷响。
她两只手攀上我的脖子,把我往下拉,贴住我的耳朵,喘着说了一句:
“哥,我不行了,你快点。”
我加快的时候整张床都在响。她的腿缠在我腰上,脚后跟顶着我的后腰,脚背绷成一条线;她里面的水声越来越密,那圈肉一下一下地绞着我。她把脸埋在我肩膀上,咬着我的衣领,喉咙里那一声又长又闷,最后身子整个绷住,抖了好几下。
我射精的时候是死死顶住的,一股一股全灌在最里头;她里面还在一下一下地夹,夹着不放。
我退出来的时候,她还躺在床上没动。
白的从她腿间流出来一点,她伸手摸了一下,坐起身,扯了两张纸巾按在那儿,夹着腿去了卫生间。
回来的时候她手里拎着那条床单。
她把床单从四个角抽下来,团成一团抱在怀里,赤着脚去了阳台。洗衣机在阳台上,转起来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嗡嗡的,隔着窗户。
过了几分钟她回来,在床边站着穿裤子,背对着我。
“哥。”
“嗯?”
“十五号那天,”她说,“你别来。”
她把短袖套上,扣子一颗一颗扣到最上面。
“我给你们留一碗菜。”她说,“你晚上热热吃。”
第五十七章十五号
十五号这天我没出门。
那几句嘱咐我记着,一整天没往602那边去。用不着去,什么都不耽误:门上那个可视门铃接着我手机,走廊里过个人我都能看见;门锁记录我随手一翻,就知道她一天上下楼几趟。
早上八点四十,602弹了一条:
602,周素芬,指纹开锁,08:41。
九点半又一条,回来了。十点钟开始,隔壁剁东西的声音隔着石膏板一阵一阵过来,中间停一停,是她在洗菜;十二点多油烟机的声起来,我闻到了一股炖肉的味,从管井那边飘的,甜口的。
下午两点她又出门一趟,回来的时候拎了两袋子。三点多屋里有拖地的响动,四点钟她进进出出开了两回窗。
(她把这一天的活干得一点不剩。她男人一个月回来两天,这两天她要拿出来过成一个样。)
傍晚快五点,602弹了一条门锁通知,她下楼去了。过了七八分钟,门上那个门铃的小屏亮了。
我把手机拿过来看。
走廊里四个人:她走在最前头,手里拎着一袋子葱;后面跟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短寸头,脸晒得黑,穿一件夹克,右手拎着两瓶酒;后面还有两个,跟他们差不多年纪,都是干活的人的样子,手上脏,指甲缝里是黑的。
她到602门口掏钥匙。那个男人没直接跟进去,他站在走廊里,抬头看了一眼——看的是603门上那个门铃。
镜头里,他正对着我。
看了大概两秒,他进门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坐在沙发上没动。隔壁的门关上,接着是一阵说话声、凳子挪动、玻璃杯碰桌子的声音。浩浩在那头喊了一声“爸”。
六点多我正要热碗剩饭,门被敲了。
我开门。
是那个男人,手里拎着一瓶酒,酒是他自己带来的那两瓶之一。他站在门口,脸红了一半,笑得很实在。
“兄弟,”他说,“我姓陈,陈志强。你是这层的房东吧。”
“储澈。”
“我媳妇老提你。”他把那瓶酒往我这边递了递,“过来喝一杯吧,都是自己人,别客气。”
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着周素芬。她手里还攥着围裙的下摆,脸白,眼睛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她让我别过来。她男人站在我门口,替她把门敲开了。)
“行。”我说。
602那张餐桌上摆了六个菜。炖肉、煎带鱼、拍黄瓜、炒豆角、一个汤,还有一盘子花生。两个工友在桌子一边坐着,一个高一个矮,高的那个已经喝得脸通红。
浩浩的碗被端到他屋里去了,他妈说大人喝酒,让他回屋写作业。
周素芬在桌边站着,先给两个工友添了酒,再过来把酒瓶拧开给陈志强倒上,最后走到我这边。
“哥,你喝白的还是啤的。”
“白的。”
她给我倒酒,手抖了一下,酒线在杯口那儿歪出去一点,滴在桌面上,她赶紧拿抹布擦了。
“坐这儿。”陈志强拍了拍自己旁边的椅子。
他坐下去,把杯子举起来,一口干了半杯,放下的时候杯底在桌上磕出一声响。
“兄弟,我先敬你一个。”他说,“我媳妇跟我说了,房子是你租给她的,五千五一个月,押一付三,一样没多要。”
我端了杯子,也喝了。
(五千五。她坐在她男人对面跟他说五千五,说的时候眼睛没抬。她心里那本账现在有两本。)
陈志强夹了一筷子炖肉放到周素芬碗里。
“你也吃。”
然后又转过来跟我说:
“我这条线跑了八年了,从南边拉到北边,一趟四天。一个月回来两天,昨天在服务区睡了三个钟头,方向盘握着手都僵。”
“他一年到头在家待不满一个月。”周素芬在旁边说了一句。
“差不多。”陈志强笑。
矮个工友在旁边敲碗:“老陈,你这活好,一趟顶我们半个月。”
“好什么,睡得跟狗一样。”陈志强说,“家里的事我一样管不了。孩子的功课我一个字看不懂,书包里那几本教辅我翻了翻,跟天书一样。”
他喝了口酒,又看我。
“兄弟,我媳妇说你人好,水电你自己都会弄,她水龙头坏了你上去给修,一分钱没收。”
他继续说:“我跟她说了,遇上这么个房东,是运气。”
我“嗯”了一声。
“兄弟,”陈志强把杯子又举起来,“我一个月回来两天,后天上午就走。她跟孩子在这楼里住着,人生地不熟的,你比我近。以后要是她娘儿俩有什么事,你多帮衬着看一眼,就当我谢谢你了。”
“好,有需要随时找我”我说。
“那就行。”他把酒干了。
(他坐在我旁边,一口一个我媳妇,一口一个她老实。他把他媳妇往我这边推了一把,推得挺客气。)
高个工友喝上头了,拿筷子指了指周素芬:
“嫂子一个人在这一层上,你放心啊老陈。”
“我媳妇老实。”陈志强说这话的时候看了周素芬一眼,笑了一下,“她从我认识她那天起就不会撒谎,问她钱花哪儿了她都一笔一笔跟我报。”
周素芬低着头,把碗里的肉拨来拨去,没吃。
“行了行了,喝酒。”矮个工友又倒一轮。
那一桌吃了一个半钟头。陈志强后来话就少了,脸越来越红,坐在那儿听工友吹牛。八点多他起身要上厕所的时候,扶了一下桌子,周素芬伸手去扶他,被他甩开了,他说了句“我没事”。
九点不到散席。两个人扶着高个工友下楼,陈志强送到门口,抓着我的手又摇了摇。
“兄弟,以后就是邻居了。”
“嗯。”
“慢走。”
我回603把门关上。隔壁开始收拾碗筷,水声哗哗的,中间周素芬说了一句“你去躺着吧”,她男人的声音闷闷地应了一声。
十点多隔壁熄了一半的灯。
我洗完澡躺下,听了半个多小时的新闻,隔壁一直没什么动静,只有一两个人翻身、床垫吱一下的响。快十二点的时候我把手机放下,正准备睡——
空心墙那边响了。
先是说话,两个人低低地说了几句,听不清词,然后是她去卫生间的水声,回来,再然后是床架。
第一声“吱——呀”我认得。这张床我睡过好多次,这几声是老床架压在床脚上动的声音。
我坐起来,下了床,走到那面墙前面,把手掌贴上去,侧过脸把耳朵压住。
隔壁的节奏是快的。
床架一下一下地响,中间隔得很匀,是那种使着一股劲往前赶的动静,没有停顿,也没有换角度。她男人的呼吸很粗,从鼻子出来,“呼、呼”的,一声比一声重。
她几乎没出声。
我听了整整两分钟,只听见两声很轻的鼻音,那种喉咙压着的、短促的,出来就被她自己咽回去的声。她在我这间屋里不是这样的。她那天在自己床上跨上来的时候,额头上的汗滴到我胸口上,喉咙里那一声又长又闷,咬着我衣领抖了好几下。
今天她不出声。
她男人在最里头说了句什么,我只听清一个字,是把她的名字拆开喊的那种叫法。床架又快了十几下,然后就停了。他的呼吸松下来,床垫一沉,翻身,接着是塑料纸一样的声音——他在扯纸巾。
前后不到十分钟。
再往后,她起来去了卫生间,水开了一会儿,马桶抽水,她回屋。她男人的呼噜在两分钟之内就起来了,一声长一声短,很响。
我在墙前面站了很久,站到腿发麻。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一家三口上午出门、下午回来,夜里那边又响了一次,我躺着听完,没起来。
第三天上午,我被楼道里的动静吵醒。
陈志强要走了。我披上衣服开门出去的时候,他正站在楼梯口穿鞋,脚边一个双肩包,肩上搭着那件藏青色的外套——周素芬买的那件,还没剪吊牌。
“兄弟。”他看见我,直起腰,“我走了,下个月再回来。”
“路上慢点。”
他下楼,脚步声在楼道里一层一层下去。周素芬站在602门口送他,一手扶着门框,穿着一件浅色的圆领短袖。
楼道里的灯灭了,她就那么站着。
我看见她脖子左侧靠上那块地方,有一块红色的印子,边上发紫,形状是圆的,一块指头那么大。那不是蚊子咬的,蚊子咬不出那种边。
“那是什么。”我说。
她顺着我的眼睛往下看,看不见那个位置,抬手摸了一下,手停在脖子上。
“……蚊子。”她说,“昨晚纱窗没关。”
她把领子往上拉了拉,转身回屋,过了一会儿端着一碗稀饭过来,放在我鞋柜上。
“哥,热着呢。”
那块印子她一直没遮住
第五十八章阳台上
陈志强走了以后,周素芬有点不一样了。
她还是每天七点出门送浩浩,下午四点去接;还是傍晚端着菜过来。可她把603当自己屋了:进来先往沙发上一坐,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放,看见桌上有碗就顺手洗了,看见我衣服堆着就抱去她那边洗。她在我屋里换鞋、拢头发、弯腰捡东西,都不再躲。
(她把自己往这间屋子里挪了一截。她自己大概没觉出来。)
那天下午两点多,她敲门。
手里捏着一张单子,走进来站在茶几边上,把单子递过来给我看,是浩浩那个课后班的缴费通知,一学期三千,缴费日期写着月底。
“哥,”她说,“这钱我下个月十五号他打过来就还你。”
“我借你三千。”
她愣了一下:“那我给你打个条。”
“不用。”
我拿手机给她转了三千。她手机响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数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捏在手里没放进兜里。
“哥,”她说,“你不问问我拿去干什么。”
“你不是说了么。”
她站在那儿,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过了一会儿她把那张单子折起来塞进兜里,说:“我回去晾衣服,早上洗的还在盆里泡着。”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隔了两三分钟,我过去了。
602的阳台朝院里头,六楼,对面是隔着一条小路的另一栋楼,直线距离不到十米。下午的太阳斜着照进来,把晾衣杆照得发白。她蹲在洗衣机边上,把盆里的衣服一件一件捞出来抖开,往杆上搭,夹子咬在嘴里,搭一件取下夹子夹一件。
我靠在阳台门口看她。她今天穿的是那件宽大的短袖,下头一条到膝盖的居家短裤,头发用皮筋随手拢在脑后,脖颈上那道线晒得白。
她搭到第三件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把衣服往盆里一放,站起来,走过来,两只手拉住我T恤的下摆,往上掀。
“你站这儿看我,我心跳得慌。”她说。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来解我的衣服。
我把她拉到洗衣机边上。
“不行。”她按住我的手,声音压得很低,“这是阳台。”
“你晾你的衣服。”
“哥——”
我把她转过去按在晾衣杆前头,两只手抓住她的短裤往下褪。她的手往后面推我,推了两下就软了。
楼下院里有两个老太太在椅子上坐着说话,一句话一句话飘上来;再往那边有辆电动车刹了一下,喇叭短促地叫了一声。
她的裤子褪到腿弯。她上身趴在晾衣杆上,两只手抓着那根不锈钢杆,胸口压在上面,那两团被杆子挤得往两边摊开。
我进去的时候她腿往中间夹,被我拿膝盖撑开,脊背绷成一块板。她咬着自己的胳膊,一声都没敢出。
她里面又热又滑。她自己是怕的,怕得肩膀在抖,可下身一点没客气,进到第二下就全是水了,那水把我的柱身糊满后,顺着她的腿往下淌,把她的腿根蹭得亮。
(她身体的账早就算清楚了,只有她嘴不认。)
对面那栋楼四楼的阳台上出来一个人。
是个女的,端着盆,出来就往晾衣杆上搭东西。
周素芬的脸正对着那边。她整个人往下缩,把腰塌下去,脸贴到晾衣杆上,一只手往后拍我。
“有人。”她的声音全挤在嗓子眼里,“哥,有人,进屋。”
楼下老太太那边也起来了一个人,往院子里走,走到楼梯口停住,仰头看天,像是在看会不会下雨。
我从她身体里退出来,按住她的肩膀往下压。
她顺着我的手蹲下去了。她蹲在洗衣机旁边,抬头看我,脸红到脖子,眼睛里全是水。
“哥,回屋去。”她说。
“就在这儿。”
“这不行,这是阳台,对面人能看见。”
我把她的短袖从下摆往上掀,掀到脖子那儿,那两团坠出来,白得晃眼,顶上那两点早硬了。我一只手把她的两只手按到她自己的胸口上。
“夹住。”我说。
她愣了两秒。然后她低下头,两只手从下面托住,把那两团往中间挤,挤出一道又深又暖的沟。她D杯的分量平时坠着,这么一挤,往上都鼓起来,皮肤上还有一层薄汗,灯光从后面照过去,肩胛骨那一块透着红。
我把肉棒放进那道沟里,往里推。她瞬间明白我想做什么。
肉棒夹在双D胸中间,她被烫得吸了一口气,膝盖往地上一软。
不用我说,自己合着手上下动起来。她的手心是热的,两团肉又软又沉地包住柱身,一夹一松,上上下下地磨。还好刚刚在她身下被沾满了水,非常的滑。
她怕那边的人看出什么,动作不敢大,只小幅度地、急促地弄;头一直半低着,眼睛还往对面瞟,瞟一眼就赶紧收回来。
顶头从她胸口的沟上面探出来一下,又埋进去。她伸了一下脖子,往下看了一眼,脸更红了,可手没停,反而挤得更紧,两只手都用了劲,拇指按在自己那两团上,把那道沟按得笔直。
(她三十七岁,嫁了十四年,这手艺在她身上放着,她自己大概也没想过会在一个下午的阳台上拿出来用,而且面对的是比他小的“弟弟”。)
对面那个女的搭完衣服进去了。院子里那两个老太太也顺着墙根走远了。楼道里有人上楼,脚步声在下面几层响着,一步一步,到四层停住。
她这才敢松一口气,手上的动作快起来。
我按住她的肩膀,往她胸口那道沟里送了几下,开始喷射。
头两股打在她下巴上,剩下的全灌进那道沟里,白色液体的堆在乳沟最里头,被两团肉挤着,慢慢顺着往下,淌到她小腹上、裤腰上。
她低头看着,喘着气,两只手还托着自己的胸,一直没敢放下。
我进客厅抽了两张纸巾出来,蹲下去给她擦。
她整个人先僵了一下,两只手从胸口挪开,垂在身侧,任着我擦。下巴上那一道她自己不知道,我捏着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把那儿也抹干净了。
“我自己来。”她说。
我把纸巾塞给她,站起身。
她低头把胸口那一片又擦了一遍。
“哥,”她说,“你这是六楼,下面都是熟人。”
“熟人怎么了。”
“我怕人家说浩浩。”她说,“这孩子换个地方上学,本来就认生。人家要是说他妈——”
她说到这儿停住了,把那团纸在手里攥成了一个球。
“没人看见。”我说。
“要是看见了呢。”
“看见就看见。”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那一下看得挺久,然后什么也没说,弯腰去盆里捞衣服。
“进屋洗洗。”我说。
“嗯。”她把那件脏了的短袖卷起来塞到盆最底下,上头压了两件干净的,“你回去吧,我收完就过去。”
我走到阳台门口,她在后面叫住我。
“哥,冰箱里有桃子,我昨天买的,你拿几个。”
我说,你自己吃。
“你拿几个。”她说,“我买多了。”
我拿了两个。她站在阳台里,把最后一件衣服搭上杆子,抻平,夹上夹子,回头看我一眼,把窗帘拉上了一半。
我回屋拿手机,才看见手机屏幕上两条消息。
15:38“你在家吗”
15:41“我买了菜”
我回603洗了手,换了一件干净的T恤。
隔壁604的门关着,门缝底下透着光。
沈瑶那天六点多回来的。她先回604放下包、换了衣服,然后拎着一袋子菜过来敲603的门,进门把鞋一换就去了我厨房,把那把青菜泡在水池里,一片一片洗。“今天怎么回来早了。”我靠在厨房门口。
“调休。”她说。她把菜捞出来甩了甩水,放进篮子里,手上没停。
“你下午几点回来的。”我问。
“三点多。”
她把水龙头关上,抽了张纸巾擦手。她转过身来,靠在灶台上看我。
“我今天三点二十敲你门,敲了三下。”她说,“没人应。”
“我去转了一圈。”
“嗯。”她说。
她说完这个字,转回去继续把篮子里的菜倒进锅里。油一响,她把火关小,拿铲子翻了两下。她没再问什么,我也没有再说什么。
(她的意思是:她记住了这个点。她这个人问话从来只问一遍。)
那顿饭是在我这儿做的,还是咸。她把自己那个碗在水池里泡上,坐回我沙发上,两条腿蜷着看电视,一直看到快十点。
快十点的时候她站起来,把自己那个碗洗了扣在架子上,又回沙发边拿手机。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一只手搭着门框。
“我下礼拜搬主卧去住。”她说,“那间空着也是空着,我东西越堆越多,次卧放不下。”
“嗯。”
她站在那儿看了我两秒。
“睡吧。”她说,把门带上了。
楼道里的灯灭了,我听见她穿过楼道走回604的脚步声,很轻,钥匙转了一下。
第五十九章请出示身份证
沈瑶搬进604主卧是礼拜三下的班。
她的东西不多:一个二十六寸的箱子、两床叠好的被子、一个塑料收纳盒,盒子里装着几个本子、几支笔、一板创可贴。她先把主卧的衣柜拉开,看见里头还挂着两个衣架,衣架上是许清落下的衣架夹,塑料的,粉的。
“这些谁的。”她问。
“上一个租客的。”
她知道我说的是谁,没再问,把两个衣架取下来,连同墙角那台折起来的三脚架、补光灯的罩子,一起抱到储物间塞进去。储物间的门开着的时候我闻见一股味,是塑料袋和新胶的味。
她在主卧的床上铺自己的被单,铺到一半回头看我。
“你帮我把这个压一下。”
我过去按住被角。她的床单是那种深蓝的格子布,铺上去整间屋子就显得清了,跟以前不一样。以前那面墙上打着补光灯,一屋子白光;现在只有床头一盏小台灯。
那天傍晚她在楼道里碰上了周素芬。
那个时候沈瑶刚下班回来,身上那件藏青色的短袖衬衫还没换,肩章、警号牌、领花都在,脚上是皮鞋。她走到六楼拐弯,602的门开了,周素芬手里端着一个盘子出来,盘子上扣着一个碗。
两个人在楼道里隔着三步远停住。
“你是602的?”沈瑶先开的口。
“啊,是。”周素芬把盘子往上端了端,像是不让它抖,“我带孩子在这边上学。”
“孩子几年级。”
“初一。”
“哦。”沈瑶点了一下头,眼睛在周素芬脸上停了一下,又扫了一眼她手里那个盘子,随后从兜里掏钥匙开了604的门。
周素芬端着盘子往603走,走两步回头看了一眼604的门。她那天晚上的菜是红烧茄子和一个汤,她放到我桌上,两个手指头在桌沿上捏了很久,问我:“那是警察啊。”
“嗯。”
“她住604?”
“604次卧,现在主卧也归她了。”
她“噢”了一声,把围裙解下来叠好,说菜热着呢,就回602了。她走得比平时快。
沈瑶是隔了半个钟头过来的。
她敲门进来,也不坐,站在我客厅中间看我,身上还穿着那件制服短袖,扣子扣到第二颗,领口的领花压着那截锁骨。
“602那个女的,”她说,“天天给你做饭?”
“一天一顿。”我说,“她做饭,房租我给减一千。”
她看着我,眼睛没动。
“减一千。”她重复了一遍。
“嗯。”
“你这个人做买卖够精。”她说。
她说完这句就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过头来。
“她看你的眼神不对。”
“她看谁都那样。”
“我干这行的。”沈瑶说。
我没接话。
她在门口站了几秒,说了句“那你早点睡”,出去了。
(她这个人问话只问一遍。可她今天问的那一遍,比她平时那句“你今天去哪儿了”更长。)
过了十几分钟,她又来敲门。
这回她没说话,进门把门带上,直接去拉我的手。她拉着我穿过楼道进了604,把主卧的门关上。屋里就那盏小台灯亮着,床上是她刚铺好的深蓝格子被单。
她转身面朝我,站得很直。
“你别换。”我说。
“什么。”
“衣服别脱。”
她愣着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那身制服是单位发的,藏青色的短袖衬衫,料子厚,硬,隔着这块布摸她的背,摸到的是一整片平直的布面,布底下才是她。肩章是硬的两块,硌在手心里;右胸一块小胸章,那块警号牌是金属的,凉的,我手指头从上面碾过去的时候,她整个人往我这边靠了靠。
她的衬衫下摆是扎在裤子里的,我两只手伸下去把它抽出来的时候,带出来一点她身上的热气。她脖子到耳根那一段皮肤,在台灯底下泛着红。
“你上班的时候,”我说,“跟人怎么说话。”
“什么话。”
“你审人的时候说的那种。”
她的呼吸顿了一下。
“储澈。”她说。
“说。”
她退后一步,抬手把领花正了正——那个动作是她在所里每天要做的——然后她抬起下巴,看着我,声音一下变得很平,也很稳,跟她平时完全不是一个人。
“请出示一下身份证。”
“没带。”我说。
“没带跟我走一趟!”
她说到这儿自己先笑了,笑到一半就没了,因为她看见我没笑。她把手往我这边一伸,是要抓我手腕的意思,我反手抓住那只手,把她一拉。
她撞到我身上,肩章那块硬的东西顶在我胸口。她伸手推我,推得很轻。
“老实点。”她说。
“继续。”
她愣了一下,像是想不起来下一句。我把她按到那把椅子上坐下,两只手撑在扶手上,把她框在椅子里。她仰着头看我。那件制服短袖的领口开的是一颗扣子的缝,缝里的皮肤白得发亮,她胸前那块金属牌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证件我放包里了。”我顺着她的话往下说,“你要不要搜。”
“储——”
我低下头去,咬住她领口那颗扣子,往下拽。扣子是那种硬塑料的,卡得紧,我用牙咬着拧开,第二颗同样。衬衫往两边开,里面是件白色的背心,她的胸不大,很挺,背心下面那两点已经立起来了,把布顶出两个小尖。
她伸手想拦,拦到一半又放下了,手撑在椅子扶手上。
“把手举起来。”她说。
她这句话说得又稳又平,说完了自己脸先红了。我把她的背心往上推,推到锁骨那儿,低头含住一边。她叫了一声,很短,接着把那个声音压回喉咙里,仰起脖子,眼睛盯着天花板。
制服的上半截就挂在她肩膀两边,肩章还硬硬地立着,领花蹭着她的下巴。她的裤子还是那条藏青色的长裤,皮带扣是金属的,我一只手去解皮带的时候,她把我的手按住了。
“裤子得脱。”她说。
这句是她说给我听的,也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我没动。她坐着,抬眼看我;我站着,等她自己来。
她先解皮带。金属扣“嗒”地弹开,她抽出那根黑皮带往椅子上一搭,皮带头上一个金属扣,磕在木扶手上响了一声。她把长裤的扣子解开,往下蹬到腿弯,就那样卡着;然后她站起来,裤子挂在膝盖上,白背心连着那件敞开的制服衬衫一起堆在腰上。她腿根那一圈很白,膝盖上有一小块旧青印。
她低着头,一脚一脚把自己的裤子从脚踝上褪下去,叠成一团放在椅子上,叠得很齐。
她做完这些,站在那儿,两只手在身侧垂着,领花别在领子上,警号牌压在右胸,贴着那层薄背心——金属的东西一凉一凉地顶着她,她胸前那一小块布被牌子撑得起了褶。
“坐下!”她说。
我坐进那把椅子。
她在我面前站着,站得笔直。那个站姿她在所里站了三年:肩收着,下巴收着,两只手叠在身前。她低头看我,一只手伸下来按在我肩上,像按一个坐下要被问话的人。
“你老实点!”她说。
我一把攥住她那只手,往下一拉。
她整个人往前跌,膝盖先着地,跪在我两条腿中间。台灯从她背后照过来,那件衬衫从肩膀上滑下去一半,肩章斜着吊在胳膊上,领花转了半圈。
“你审人的时候,”我说,“让人跪过没有。”
她不说话,手撑着我的膝盖想起来。我把手按在她后脑上,她就不动了。屋里静得很,楼道那边的声控灯“哒”的一声灭了。
“你不是说裤子得脱么。”我说。
她抬眼看我。
她把我的裤扣解开了。
她先用手。手指头是热的;她握了一会儿,才低下头,伸出舌尖,从根上一点一点往上舔到顶,舔一下,再舔一下,像在数数。最后她把整根含进去。
她做得不快也不慢。一只手扶着柱身,一只手按在我腿上;往里吞的时候喉咙收一下,嘴角带出一点亮水;退出来一点,再往里,吞到最深的地方停住,用鼻子换一口气。头发从她耳后垂下来,扫在我腿上,痒。
我一只手按着她后脑,一只手把她滑到胳膊上的衬衫领子拉回去,贴着脖子放好。
“牌子还在上面。”我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右胸那块金属,脸上的红从耳朵一直漫进领子里。
她嘴里含着东西,接不了话。她把头抬起来一点,只留顶头在自己嘴唇上,喘着说:
“你这不是审人。”
“那你来审我。”
“……请出示身份证。”她说完自己先闭了一下眼睛。
我把她从地板上拉起来,一只手按在她后腰,把她转过去按在椅背上。她一只手撑着椅背,另一只手被我捉到身后;制服衬衫从那边肩膀整个滑下来,挂在胳膊上,那两团坠着的肉从背心下沿露出来,随着她喘气一晃一晃。
我把另一只手从她腰后往下摸。
她已经湿了。两根手指探进去的时候她整个人一抖,膝盖往里夹,夹得没有力气,又慢慢松开。里面滑,烫,我一进一出,水被带出来,在她腿根那儿拉出一条细亮的东西,灯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她开始喘,喘得比刚才深。
她包扔在床脚,拉链开着,里头那副黑手铐露出半截,金属的,反光。我看了一眼,她顺着我的眼睛看过去,先愣住,然后抬起那只被我捉住的手,用脚背把包踢到床底下去了。
“哥,”她回过头来,脸贴在椅背上,“你今天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她。”她说,“她是不是也这样。”
这才是她今天晚上没说出口的那句话。她穿这身衣服,跪在这儿,嘴里念着所里的话,心里装的是楼道里那三步远。
我把手指抽出来,她身子一软,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我抓住她胳膊,把她拉起来,两步带到床边,让她面朝下趴在那儿。
她两只手撑着床垫,膝盖跪在地板上。我进去的时候她咬着嘴唇,喉咙里的气一口一口地往外送,白背心滑到腰上,那两团垂着,随着我的动作一晃一晃。她刚才那副说话的样子彻底没了,衬衫的领子歪到一边,肩章被扯得斜了,警号牌一下一下磕在床沿的木头上,磕出轻响。
“你刚才说什么。”我一边动一边问。
“没、没什么——”
“再说一遍。”
她手撑着床垫,被我撞得往前一拱一拱,连一句整话都拼不出来。她又说了半句“请出示——”,后半截断在那儿,变成一声压在嗓子里的呜咽。她里面又热又紧,像被人从后头攥着往里收,水顺着大腿往下爬,爬到腿弯那儿滴在地板上。
她穿那身衣服的时候,被审查的人都听她的。现在她站在这儿,话都说不全。
我把她翻回来,让她面对面躺在床边,一条腿搭在我胳膊上。她那件衬衫的扣子这回全开了,一半挂在肩膀上一半掉在床垫上,胸口那块警号牌被汗浸得发亮,牌子上头的数字被灯光照着。
她的眼睛一直睁着,看着我,不像平时那样闭起来。
“你以后别骗我。”她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前因,也没有后果,就是那么一句。
我进去的时候她整个人往上提了一口气,两条胳膊一下绕到我脖子上。她的手指头在我后背上抓,抓得很紧,那几道旧疤蹭着我的皮肤。
她高潮的时候很静。她没叫,也没闭眼,两条腿慢慢收拢,膝盖抵在我腰侧;里面那点反应是从深往里来的,一下一下地咬,咬得又慢又沉。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水,嘴唇在动,一个字也没出来。
我最后那几下是重重往里顶的。我没退,也没问她。射的时候她两条腿把我扣住,我动不了,就那么灌了进去;她接完那一阵才慢慢松开,两条胳膊也松了。
我退出来的时候,白的顺着她腿内侧往下流了一点,滴在她那条敞开的藏青裤子上。
她躺着没动,过了几秒才撑着坐起来,低头看着裤子,又看了看自己衬衫胸前的警号牌——那块牌子上也被我蹭上了,一小片,正好压在数字的中间。
“这衣服明天要穿。”她说。
“洗洗就行了。”
她拿床头那包纸巾抽了三张,先把牌子上的擦掉,擦了两遍,擦到那块金属反出光来。然后她把衬衫、裤子拿起,团成一团抱在怀里,光着脚去了卫生间。
水声响了一会儿。
出来的时候她穿着我的一件旧T恤,头发散下来,站在镜子前面把那件制服摊在洗手台上,用手一遍一遍地搓胸口那一块。
“我想吃点东西。”她说。
“吃什么。”
“关东煮。”她说,“楼下那个便利店有。”
我穿了衣服下楼。
那天夜里有点凉。便利店的灯亮着,门口的玻璃门上贴着两张褪色的广告。我拿了一个纸碗,挑了萝卜和鱼豆腐,让老板浇了两勺汤,端着纸碗往楼里走。
走了十几步,我停住了。
便利店往东那条巷子口站着四个人。领头那个背对着我,耳朵上钉着一个,下巴上一圈青,是阿凯。另外三个我认得两个脸——上次在巷子里,就是他们四个。
他们中间围着一个姑娘。
那姑娘二十上下,穿一件白的T恤和牛仔裤,背着一个双肩包,脚边放着一只旧的行李箱。她手里攥着手机,被一个黄毛一把夺过去。
“两千块!你说好的两千块!”那个黄毛说。
“我明天,明天一定——”
“明天?你昨天也是明天。”
阿凯往前凑了一步,手指头戳着她的肩膀。她往后退,后背撞在墙上。
“手机先押着。”阿凯说,“什么时候钱到了,什么时候给你。”
那姑娘眼睛红着,两只手在身侧攥成拳头,又不敢伸手去抢。她脚边的行李箱被人踢了一脚,倒在地上。
我端着那碗关东煮站在路灯底下。
阿凯这时候回过头来,看见了我。
“哥?”他说。
他一笑,牙很白。
那个姑娘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
第六十章一码归一码
阿凯那一声“哥”喊出来,另外三个都回过头来看我。
我把手里那碗关东煮放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走过去。
那姑娘靠在墙上,背包带子被扯歪了,行李箱倒在她脚边。她那个手机在一个黄毛手里,屏幕还亮着。
“多少钱。”我问。
“两千。”阿凯说,“哥,她借的两千,说好三天,今天第四天了。我也不是不讲理。”
“借条呢。”
阿凯冲那个黄毛抬了下下巴,黄毛把手机翻了个页面,递过来给我看。屏幕上一张照片,是一张手写的条子,字歪歪扭扭,写着借款两千,落款日期,还有一个名字。
我看了一眼那个名字:苏晓萌。
“这事我管了。”我说。
阿凯笑了一下:“哥,这钱不用你——”
“一码归一码。”我说。
我从钱包里点出两千,数给他。阿凯接过钱,数都没数,塞进裤子兜里。
“借条我买了。”我说,“从今天起她欠我的。”
“那你还不如——”阿凯说到一半,把话咽了,“行,哥你说什么是什么。”
他回头摆了摆手。那个黄毛把手机往姑娘手里一塞,另一个把行李箱扶起来,还顺手把她背包的带子正了正。
“行了行了,走吧。”阿凯说。
四个人往巷子外走,阿凯走了两步又回头。
“哥,以后有需要帮忙的,一句话。”
“嗯。”
他们走了。巷口就剩下我们两个,还有便利店门上那盏灯。
那姑娘站在墙边,两只手捧着手机,指头还在抖。
“叫什么。”我问。
“苏晓萌。”
“多大。”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又低下去:“二十。”
“哪儿来的。”
“南边。”她说,“我在这边找活干。”
“今晚住哪儿。”
她没答上来。她的背包侧兜里插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身上那件白T恤领口洗得有点松,肩线往两边垮着。她这会儿才敢抬头看我,看得很短,一下就收回去。
她长得很干净。头发扎成一个马尾,两边散下来几缕;脸很小,白,眉眼细,鼻子挺,嘴唇薄得没什么血色;不化妆,眼睛大,是那种一眼看过去就让人觉得她还小、不该站在这儿的眼睛。她瘦,锁骨下面两个窝陷得很深,站直了也撑不起来那件T恤。个子一米六出头,脚上一双白球鞋,鞋头蹭了一层灰。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地上,看别处,就不看我。这样的年纪,站在这种巷口,谁都能算出来她身上有多少钱。)
我把台阶上那碗关东煮拿过来,递给她。
“吃。”
她愣了一下,看看碗,又看看我。
“我——”
“吃。”
她接过去,先说了句谢谢,然后站在路灯底下吃。她吃得很快,又很小心,先拿竹签扎萝卜,扎一下没扎住,改成用小口咬。汤凉了,她也不嫌,一口一口喝完了,把空碗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跟我走吧。”我说。
她跟上了。
上六楼的时候她拖不动那个箱子,一层楼要停一下,箱子轮子在台阶上磕得响。爬到四楼她开始喘,我说箱子给我,她说不用,自己拎着往上提。灯光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下去。
到六楼,我敲了602的门。
门开了,周素芬站在里头,身上还围着围裙,一手拿着抹布。她看见我,脸上的那点温柔还没起来,就看见了我身后的人。
“这是……”
“次卧租给她。”我说。
周素芬的抹布在手里攥了一下。
“她一个姑娘家,刚下火车。”我说,“押金你跟她算,房租还是上次说的数。”
“哦。”周素芬说。
她往边上让了让,让苏晓萌进来。苏晓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我,不知道该不该进。
“进。”我说。
她拖着箱子进去了。周素芬跟她说话的语气转得很快,问了几句,让她把箱子搁在沙发边上,别刮地。
“一个月一千二,水电煤算我的。”周素芬说,“我先说好,我儿子也住这儿,他初一,早上要早起,晚上你不能吵。”
“嗯。”苏晓萌说。
“你做什么活。”
“还没定下来。”苏晓萌说,“我明天就去问。”
周素芬“哦”了一声,从柜子里翻出一床洗干净的床单、一个旧枕头,抱进次卧去。她抖床单的声音挺大。
(那间屋原来是浩洗的。他的东西被她收进两个纸箱,书桌也挪进了主卧,靠着床头那面墙摞着;那孩子放学回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把书包往地上一扔,谁都没提这件事。这件事他记了很久。)
“身份证给我看下。”我说。
苏晓萌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拿出身份证,递过来。
出生日期那一行,算下来刚满十八。
(她跟我说二十。她跟那四个人也说二十。)
我把身份证还给她,让她跟我过来录指纹。门锁我登录上管理,加了一个用户,她自己按了两遍才按上,第三遍才成功——她手太干,指尖在抖。
604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沈瑶大概已经睡了。
“这是客厅的灯,这儿是电闸。”周素芬在屋里说,“热水器晚上开,早上就关了,你要洗早点洗。”
“嗯。”
“你叫什么。”
“苏晓萌。”
“我叫周素芬,你叫我周姐就行。”
我回自己屋的时候快十二点了。
进门没开大灯,洗了手就上了床。屋里很静,隔着一道空心墙,能听见602那边还有说话的声音、轮子在地上拉的声音、水龙头开的声音。
我躺在那儿,心里很平静,把自己的这几年过了一遍。
三年之前,我每天早上七点四十睁眼,第一件事是摸手机看钉钉,看昨天的报表,看今天有几个会。我的目标是年底升一级,工资涨百分之二十,期权再解锁一批。我在意自己在部门里排第几,在意领导在会上叫没叫我名字,在意年终那个数字后面几位数。
后来我在这栋楼里买了三套房,也是按着工作里学到的那套逻辑买的:位置好、租得出去、能压价、将来能涨。
现在我不上班了。手机不响,一年到头没有电话。房子挂出去以后,中介带着人一趟一趟上来,最后是一对小情侣看中了602。
604后来住进来两个姑娘,一个天天对着镜头笑,一个穿警服值夜班。我在几个门之间来回走,把夜里那点时间分得清清楚楚。
再往后是一辆面包车、一家酒店十一楼。那一夜死了一个人,我推的。
我经手过的还有一沓钱、一部手机、几段照片,和一个蹲在沙发上捂着嘴哭的女人。
现在我坐在自己屋里,收着租,晚上下楼买一碗关东煮,在巷口替一个十八岁的姑娘掏了两千块,把她领上六楼,让她住进那间空着的次卧。
这两千块,我不问她什么时候还——我不差这个钱。
我不知道是为了让她欠我,还是为了周素芬算账时能少掏几百,还是因为刚才她站在那个墙边上低头看自己鞋尖的样子我多看了一眼。这两千块钱花出去的时候,我脑子里其实什么都没想,我就说了那四个字:一码归一码。
三十一岁,躺平,三套房,一个人。身边有一个警察,有一个陪读的女人,有一个刚进来的十八岁小姑娘,还有一个每月回来两天的男人喝过我递的酒。
我算得清每一笔账。但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在床上躺到一点多。空心墙那边,有人开了一次热水器,水声响了很久,隔着两层石膏板过来,听着像很远的雨。
我把灯关了。
明天早上七点,602会弹两条通知。
第六十一章欠条
晓萌住进来的头几天,这层楼的日子变了个形状。
602现在是三个人。早上七点出头,周素芬送浩浩出门;七点四十左右,又弹一条,是晓萌出去找活。晚上七八点,两条通知一前一后回来,有时候她比周素芬还晚。
抢厕所是从第一天就开始的。六楼这套房子只有一个卫生间,早上浩浩在里面刷牙,晓萌拿着毛巾站在门口,周素芬在厨房煎蛋,一边煎一边喊“浩浩快点”。
(三个人挤一套房子,一天能过出十几回磕碰。这些我隔着一道墙都听得见。)
周素芬对她算是真上心。
头一天晚上就给她留了饭,用盘子扣着放在桌上;第二天上午带她去楼下菜市场认路,指给她哪家肉好、哪家秤准;回来还叮嘱她:“西边那条巷子你晚上别走,去年有人在那儿丢过包。”晓萌点头,一声一声叫“周姐”。
可她别别扭扭也是真的。她擦桌子比平时响,摆碗的时候会多看一眼晓萌那间关着的门;吃饭的时候她问了晓萌家里几口人、爸妈干什么的、身上还有多少钱,问完自己又补一句“姐不是打听你”。
(她心里那点东西,她自己都说不明白。多一个人分担一千二,是真金白银;不过毕竟多一个人在身边生活,还是需要适应。)
浩浩那点心思,我看一眼就明白了。
这孩子十三岁,瘦,戴眼镜,以前回屋就关门打游戏。晓萌来第二天,他写完作业从屋里出来,一趟一趟往客厅走,走第三趟的时候把沙发上的书包挪开,说:“姐你坐。”
隔了一天,他把冰箱里那盒酸奶拿出来,拧开盖子才递过去:“姐你喝。”
后来是拿数学题。他抱着练习册站在晓萌那间屋门口,问:“姐,这个怎么算。”晓萌把题看了半天,说她也不会,两个人对着练习册研究;周素芬在厨房听见了,一嗓子:“回你屋写去,人家忙一天了。”
浩浩抱着册子回屋,门关得有点重。
(十三岁的男孩子,遇上这么个姐姐。他连自己在干什么都没想明白。)
晓萌找工作跑了三天。
第一天回来,说商场要导购,要经验。第二天回来,说奶茶店要长期的,人家看她太小;便利店要本地担保,她拿不出来。第三天下午,她回来的时候鞋上一层灰,坐在客厅里喝了半杯水,跟周素芬说她找着一个饭店的活。
“东边那家开的家常菜馆,”她说,“端盘子,一天八十,管一顿饭。”
“几点到几点。”
“中午十一点到两点,晚上五点半到九点。”
“那也不轻。”周素芬说。
第二天晓萌就去了。
她干了三天。头一天回来手上被热汤溅了一个泡;第二天回来说客人多,催菜催得她跑断腿;第三天早上她走的时候,我看见她出门的时间比平时早,回来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
那天傍晚我下楼扔垃圾,回来路过602,门虚掩着,厨房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我在门口站住,听见里头两个女人在说话。
“怎么回事。”周素芬的声音。
“打碎了一只碗。”晓萌说,“赔了十五块。老板娘说我手笨,明天不用去了。”
后面那一段安静了一会儿,水声哗哗的。
那天的钱,是她晚上来还的。
八点多她敲门。开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两只手在身后捏着一张纸,捏得都软了。她没敢进来,是我让了她一句,她才进的门,站在玄关那块地砖上,鞋也没换。
“哥。”她说,“我来跟你说一下钱的事。”
我笑了笑没说话,等她往下说。
她把手里的纸递过来。是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边上还有毛刺,上面用圆珠笔写得整整齐齐:
欠储澈两千元。每月还五百元,四个月还清。
底下是日期和她的名字:苏晓萌。
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写了不止一遍。
“我这个月先还五百。”她说,“我明天再去找活,饭店不行就找别的,洗碗也行。”
我把那张纸接过来,看了一眼,折起来放进抽屉。
“行。”
她在那块地砖上站了一会儿,抬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
“哥,你不催我?”
“催你有钱吗。”
她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下,又不知道怎么接话,只能低头看自己那双鞋。她转身要走的时候,眼睛在我这间屋里转了一圈——厨房挂着的那条围裙、鞋柜上多出来的两双拖鞋、茶几上沈瑶上次留下的一只杯子。她看见那些东西的时间大概有两秒。
“那我回去了。”她说。
“嗯。”
沈瑶那天晚上九点多过来的。
她进门先把外套脱了搭在沙发上,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坐在我旁边,两条腿蜷起来。
“下周六他来。”她说。
我“嗯”了一声。
“住三天。”她说,“还是上次那样,你跟许清——”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许清走了快一个月了,这个名字在我们之间还没找到合适的位置。
“上次你跟他说,我是许清的男朋友。”我说。
“嗯。”
“这回就说我们分手了。”我说,“人搬走了,别的不用编。”
她低头喝了口水,杯子在手里转了半圈。
“储澈。”
“嗯。”
“我们俩算什么?”
(这句话她早晚要问。她这个人不绕,问话只问一遍。)
我把手里的手机放下,伸手把她搂过来。她没挣,整个人顺着我的力气靠过来,把脸贴在我肩膀上。她的头发是刚洗过的,凉凉的,有一股洗发水的味道。
“我喜欢你。”我说。
她肩膀动了一下。
“是不是爱,我说不清。”我说,“你有很好的工作,有前程,还有一个很爱你的男朋友。我们一起扛过事,也一起扛过别的。我们俩都贪对方的身体,这一点你比我清楚。”
她没出声。
“许清走了以后,我变了不少。”我说,“你现在是我心里为数不多的温柔。我也不知道这算什么。”
屋里又静了一会儿。楼道里有人上楼,一层一层,到五楼停住了。
“但我不想失去你。”我说。
她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闷在我肩膀上。
“你说这些,”她说,“是想让我留下。”
“不是。”我说,“我不是想留你。你有你们原定的下个月的计划,我不想影响你的决定。我们都是成年人了,都有权利选择我们自己的人生。你要是愿意留下,我会很开心,高兴得睡不着那种。但是你知道我能给你什么,你也知道你男朋友能给你什么。这个得你自己拿主意。”
她在我肩膀上没动。我摸到她的后颈,那一段皮肤有点凉,我把手心盖上去,她的脖子往里缩了一下。
“知道了。”她说。
她坐起来,把杯子里的水喝完,起身去穿外套。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我听见她穿过楼道开了604的门。钥匙转了一下。
十点多我又下楼一趟,扔垃圾。
回来的时候路过602,门还是虚着一条缝,厨房的灯还亮着。我在门口站住。
“姐,”晓萌的声音,“我压力好大。”
“怎么了。”
“找不到活。”晓萌说,“饭店那个也干不长,再找不着,我房租都交不上,还欠着房东两千。”
“别多想,孩子。”周素芬说,“钱的事慢慢来。”
她那边停了一下,像是在擦灶台。
“房东这个人,你别看他平时脸上冷冷的,说话也不多。”周素芬说,“他是真做事的人。他自己会修水电,上回我水龙头滴水,他拿着工具就过来了,一分钱没要。”
水声停了一下。
“这层楼里的事,他其实都管。”她说,“心挺软的一个人,就是个不大爱说话的大哥哥。”
我在门口站着没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次,又灭了。
我轻手轻脚地走回603,把门带上。鞋柜上摆着两双拖鞋:一双是周素芬的,天天来,摆得整整齐齐;一双是晓萌今晚上来的时候脱在这儿的,鞋头对着鞋头,摆歪了。
第六十二章听不见
陆岩是周六下午到的。
他还是那个样子:一米八出头,短寸头,脸晒得黑,一步两个台阶从楼下上来,到六楼一点不喘。他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装的是给沈瑶的东西,一袋是他自己的行李。
我在门口换鞋,听见楼道里的脚步声,抬头就看见他了。
“哥!”他先叫的。
“来了。”
“嗯。”他把行李放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这楼梯天天爬,你这身板是真行。”
他这次来是要把日子定下来的。他自己说的是这个,沈瑶上次也跟我提过。
他把给沈瑶的袋子递过去,眼睛在604门里转了一圈,问了一句:“许清呢。”
沈瑶从里头出来接袋子,手停在半空。
“搬走了。”她说。
“搬走了?”
“跟我分了。”我说。
陆岩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在我肩膀上拍了两下,拍得很实在。
“哥,”他说,“那事你别往心里去。女人的事,慢慢来。”
(他真心地安慰我。他站在604门口,拍着我肩膀,告诉我别往心里去。)
那天晚上他们没睡一屋。
沈瑶把次卧收拾出来,铺了床,把陆岩的包放进去了。陆岩站在次卧门口看了一眼,又回头看了看主卧那扇开着的门。
“咱俩分开睡?”他说。
“这楼里人多。”
“咱俩是正经对象。”陆岩说,“下个月我就跟我妈把事说了,明年秋天办事。你怕啥。”
“我这两天身上不舒服。”
陆岩没说话,站在客厅里,手插在裤兜里。他是个好人,好人的办法就是不再问第二遍。他进了次卧,把门带上,带得不重。
半夜的时候,我起来上厕所。
604那边我站着听了两秒,那道墙什么也没给我。
(604和我这间中间是承重实墙。这一层三套房,我这边能听见602的床响,听不见604的呼吸。这半年我就靠这面墙把两个人分开,今天我站在这儿,什么也听不见。)
【604主卧】
沈瑶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
陆岩进屋的时候她已经关了台灯。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掀开被子躺进来,胳膊伸过来搭在她腰上。他的手很硬,虎口那儿有一层茧,那只手放在她腰上,她自己身上一阵紧。
“瑶瑶。”
“我累了。”
“我知道。”他说,“我不做别的。”
他的手往下走。她把他那只手按住了。
“陆岩。”
“咱俩都处了三年了。”他说,“上次在你那边,我不是也……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上次是假的。上次他醉在那儿,她跟储澈在他旁边做完的,把纸巾、床单、衣服摆成做过的样子。陆岩第二天早上信了。这件事她没告诉过任何人。)
她松了手。
陆岩把她的睡衣往上推。他这个人做事一贯是这样,认准了就往前,不绕弯。那件旧T恤推到她锁骨那儿就卡住了,他也不管,一只手撑在她旁边的床上,另一只手从下摆伸进去,隔着内衣把她那两团抓在掌心里,抓得很实在。
他手心那层茧刮在她皮肤上,有点疼。他低头亲她的脖子、下巴,胡茬扎在她脸上;他嘴里有一点牙膏和烟混在一起的味道,鼻子里出来的热气全喷在她颈窝里。
“想死我了。”他说。
沈瑶没答。她把手放在他肩膀上,手指头绷着,推也没推,拉也没拉。
他那只手往下走,从她小腹摸到腿根。她两条腿下意识往里合了一下,被他的膝盖顶开了,顶得很开。他的手指在那儿探了探,探得急,没探出什么来,自己就往下摸裤子去了。
(沈瑶的上身一直凉着。心里也在往下沉,沉到那个地方去——她想让他快点,做完,这件事就翻页了。)
陆岩把裤子蹬到脚边,趴上来。
一米八出头的身子全压在她身上,压得她大腿根发麻,胸口被他顶得有点喘不上气。他把脸埋在她脖子边上,喘得很重,喘到中间自己憋了一下;他一只手从她身下伸过去扶着肉棒找位置,摸了两下没找着地方,退回来一点,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进去了。
没有水。
那一下是硬磨进去的,她下身像被撕开一条口子,两条腿绷直了,脚趾头在被子底下蜷起来。她一只手抓住床单,抓得指节泛白。
他在里面停了两秒,然后就开始动。他的节奏很快,一下接一下地往里撞,床架跟着轻轻地响;他嘴里一直在喘,喘到一半又喊她的名字:“瑶瑶……瑶瑶”
沈瑶躺着没动,任他撞。
她没有叫。眼睛睁着,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灯座是旧的,边上有一圈发黄的印子。她住进来那天晚上就看见了,当时她想的是明天几点上班。今天晚上她想的还是上班:明天礼拜天,她值班;值班室的沙发塌了一块,中午她只能坐在椅子上打个盹。
然后她想的是隔壁那个人。隔壁那个人说话不绕,问她“我们俩算什么”的时候,把她的手拉过去,把话摊在桌面上;隔壁那个人在楼下买关东煮,端着纸碗上楼的样子,她那天从楼道窗户里看见过。
她身上的这个人,是她从二十三岁就处到现在的男朋友。他调不回来,一年只能见两三回;她妈见过他,说这小伙子结实、老实、有出息。她自己也这么觉得。
沈瑶把他推了一下。
“等会儿。”她说。
“怎么了。”
“我去一下卫生间。”
她披上睡衣下床,光着脚进了卫生间,把门锁上。
她坐在马桶盖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镜子在头顶,她没抬头看。她身上那种热还没退下去,可她自己知道那是什么——那不是想要,那是身体对什么都有的反应。
她想起那天她自己问的那句话:我们俩算什么。她问的时候心里是有答案的,只是没说出来。
(她把手背贴在脸上。手背是凉的。)
她在里面待了七分钟。出来的时候陆岩已经坐起来了,靠着床头,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他说。
“没有。”她说,“明天我值班。”
他没再问。他把被子分开,一人一半,两个人躺着,中间空出一条缝,一直空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我开门扔垃圾。
沈瑶正好从604出来,穿着制服,头发扎得紧,手里拎着包,要去上早班。她在门口锁门的时候抬头看见我。
她的眼睛是有点肿。
她那一眼只在我脸上停了半秒,低下去,弯腰去把鞋提上。
“上班?”我说。
“嗯。”
她从我身边过去,一路往楼下走,脚步很快。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往下亮。
我回屋站在玄关里,站了一会儿。
(她什么也没有跟我说。她昨天晚上在哪个房间、跟谁、做到哪一步,我全不知道。我只知道那面墙什么也没给我。)
我掏出手机,给周素芬发了五个字:姐,你来一下。
过了三分钟,602的门响了一声,脚步声到603门口停下,敲了两下。
我开门。
周素芬站在那里,身上还围着围裙,手里拿着个装菜的塑料袋。
她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
(她这个人不算聪明,可有些事她一眼就明白。她大概看出来了:我这两天,脸上不带血。)
我把她拉进来,把门关上,反锁。
她的塑料袋掉在玄关的地砖上,里面两根大葱滚出来。
我把她按在墙上。
她的手撑在我胸口上,没使劲。她的呼吸一下就乱了,抬头看我,脸红起来。
“哥。”
我没说话,一只手把她那件短袖从领口用力往下扯,扣子崩开两颗,落在地上弹了两下。她里面那件背心是洗得发白的,胸口那两团整个压在我手上,往下一坠。
“哥,你——”
我一只手伸下去,把她的裤子连着内裤一起往下褪,褪到腿弯。她一只手抓住我的胳膊,只抓了一下就松开了,然后她两只手撑在墙上,把脸贴在自己胳膊上。
(她明白我要干什么。她没有躲,也没有问。她把自己交出来,就像这半年里她一直做的那样。)
我进去的时候很用力,一次到底。
她往前一撞,额头磕在墙上,“嗯”了一声。她两条腿绷紧,膝盖往里夹,我拿膝盖顶开。她里面是有点干,进第二下才慢慢有水;她自己咬着胳膊,胳膊上咬出一圈牙印。
我没给她留情。我一只手从后面抓住她的头发,把她整个人往回扣;另一只手从前面绕过去,把那两团托在手里,用力揉,指缝里捏她的乳尖。她的肩胛骨一下一下撞在我胸口上,后背那片皮肤从脖子红到腰。
她一声也没喊。她只是喘,喘得像漏气的风箱,喘到中间断掉,再吸一口。她的裤子堆在脚踝上,脚上的拖鞋掉了一只,脚背在潮地砖上蹭,蹭出一道灰印。
我中间换了一次位置。我把她从墙上拉起来,按到沙发上,让她跪在坐垫上,从后面重新进去。她的脸埋在沙发扶手上,两只手抓着坐垫边。这个角度进得比刚才深,每一下她都往前拱一次,沙发跟着发出“吱呀”的响。
“哥,”她终于说了一句,声音闷在坐垫里,“你别管我。”
(她连这句话都说的是“你别管我”。她要的是我别停。)
我加快的时候没有留手。客厅里那点声音全是她身上出来的:肉体撞在一起的啪啪声、她喉咙里压着的哼声、沙发弹簧的响。
我最后几下是死死顶在最里面的,射精的时候我整个人压在她背上,压到她整条背都弓下去。
我没有马上起来。
我在她身上趴了半分钟,喘到喘匀,才退出来。白的从她腿间流出来,滴在沙发套上。她一动不动地跪在那儿,膝盖在坐垫上压出两块深印。
过了一会儿,她扶着沙发扶手慢慢站起来,把裤子提上去,围裙抻平,弯腰把丢在玄关的两根大葱捡起来。
她进卫生间洗了手,出来的时候看见我还坐在沙发边上。
她把那杯昨晚我忘了倒的凉水倒了,重新接了一杯热水,放在茶几上。
“哥。”她说,“你要是心里不痛快,你就使劲。你使劲完了能好受点,就行。”
我把杯子端在手里,没喝。
“姐。”我说。
她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我。
(我一直叫她周素芬,有时候连名字都不叫,隔着门喊一声“哎”。这一声“姐”是头一回。)
“今天的事,谢谢你。”我说。
“谢啥。”
“我心里有点事堵着,难受。”我说,“我不是冲你。”
她站在那儿,围裙前面崩掉的那两颗扣子还敞着,她没去收拾。过了几秒,她说:“我知道。”
她又说了一句。
“谁心里还没点事儿呢。”
她这话说得平平的,跟刚才那句“你就使劲”一样平平的。
“你歇着。”她说,“中午我过来做。”
她开门走了。我坐在沙发上,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了。
那天晚上陆岩请我吃饭。
就在楼下那家小馆子,只有我们两个人,四个菜一箱啤酒。他先敬我三个,然后自己闷头喝,喝到脸红,话就多了。
“哥,我跟你说。”他说,“我攒了二十万,不多,我们那边首付够。她家里没意见,我家里也没意见,就等把日子定下来。”
“那挺好。”
“我这人不聪明。”他说,“我们这一行,我调不回来,一年到头见不上几面。她一个人在这边,我心里其实不踏实。上回我来,她跟我说,她认我。我就冲这三个字,我认她一辈子。”
他又倒了一杯。
“哥,你帮我看着她点。”他说,“她这边没亲戚,你住隔壁,比谁都近。”
我说,行。
(他这句话说得实在。他不知道他说的这件事,我已经替他干了半年。)
第三天上午,他走了。
他还是那副样子,行李往肩上一甩,一步两个台阶下去,从楼上一直响到楼下。沈瑶在门口送他,两个人没抱,也没说什么。
我站在自己门口,他上来看了我一眼。
“哥,”他说,“下个月见。”
“路上慢点。”
他走了。
那天晚上我在客厅里坐到十一点多。十点多的时候604那边静下来了,没有出去,也没有敲沈瑶的门。
快十二点的时候,我的门被敲了两下。
我开门。
沈瑶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旧T恤当睡衣,头发是刚洗过的,还在滴水。
她什么都没说。
她进来了,把门带上。
第六十三章日结八百
陆岩走的那天夜里,她敲门进来。
她进门没说一个字,站在玄关,把杯子放下,然后靠过来。
我把她抱住。她脸贴在我肩上,是热的;过了一会儿我才觉出那一小块有点潮。
“今天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说,“他今天走的。”
(她说的是陆岩。她说这三个字的口气,像在说天气预报。她今天晚上为什么来,其实一开始就说完了。)
我把她抱起来进了卧室。
这一次跟以前都不一样。她在我身底下躺着,两条腿分得很开,手搭在我肩上,什么都没说。我进去的时候她一口气提在胸口,接着自己把嘴闭上了——隔墙那边是602,周素芬和晓萌都在,602里那盏台灯我白天看见过,关得最晚。
我动得很慢,一下一下往里送,送到底停半秒,再退出来。她躺在那儿,两只手抓着床单的两边,胸口那两团随着我每一次深入,上下地颤。不大,很挺,乳头已经立起来了,我每往里顶一次,它就跟着往上跳一下,我看了很久。
“慢点。”她压着嗓子说,声音只有一层气。
我停下来,埋在最里面不动。
她拿脚后跟在我腰后面压了压。
“不是让你停。”
我笑了一下,接着动,比刚才更深。她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从指缝里出来的那点喘声细得像风。她看着我的脸,眼睛一直睁着,看我一次,又转过去看天花板。
她高潮的时候很轻。她把手从我手背上挪开,反过来按在我胸口上;里面那点收是从底下慢慢提上来的,一浪一浪,一直提到我后脊梁。她咬着嘴唇没出声,只有眼睛闭了一下,喉咙里滚过去一声。
我没退。
“今天安全。”她先说的。
我射的时候她整个人还在抖。射完了我在里面待了一会儿才退出来,她躺着没动,两条腿还开着,抬手把散在脸上的头发往后拨了一下。
那天晚上她没回604。她睡在我胳膊上,头发凉凉的贴在我下巴上,半夜翻了一次身,把一条腿搭在我腿上,接着睡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她自己醒了。她坐在床边穿衣服,穿到一半回头看我一眼,说:“我今天值班。”
“嗯。”
“八点前我得进楼。”她说。
她走的时候是从我这间门口出去的,穿过楼道,开的604的门。她没回头。
有一回她在我厨房里择菜,头不抬地问我:“你打算一直这么过下去?”
“过下去挺好啊。”
“我不是说收租。”她把黄叶子掐了,扔进垃圾桶,“我是说你,一个人。”
又有一回,陆岩打电话来,她当着我的面接,讲了半分钟,说“行,那你订吧”,挂了以后把手机扣在桌上,抬眼看我。她什么都没说,我也什么都没说。
(她这个人不用问第二遍。她那天问“我们俩算什么”,我问她答不答;今天她改了法子,她一句一句把话往我这儿推,等我伸手。)
晓萌那边,钱见底了。
她那本小账本我见过一次,摊在602的餐桌上,一页一页写着:房租1200、早饭3块、车费4块、赔碗15、找工作押金0。她这几天顿顿是挂面,周素芬给她留过两回菜,她都不好意思吃。
那天她的手机上跳出一条招工的消息,是别人拉她进的群:
“城东,日结八百,形象气质佳优先,无需经验,当天结。”
她拿着手机坐在沙发上看了很久。
“什么地方。”周素芬从厨房出来问。
“城东。”
“干什么的。”
“不知道。”晓萌说,“群里说的。”
“不能去。”周素芬擦手的动作停了,“那种地方不能去。”
“姐,我干两天就能把这个月的房租交了。”
“我说不能去。”
“我不是小孩了。”晓萌的声音低下去,“我总得挣钱。”
两个人在客厅里没再说话。那天晚上晓萌把自己那间屋的门关上了,关得不重,就是关了。
浩浩那天在客厅写作业,一直没抬头。等他妈进了厨房,他把笔放下,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手指头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又放回去了。他什么也没说,就是起身把自己的凳子往客厅中间挪了挪,挪到晓萌那间屋门口。
十点多,我这儿门被敲了两下。
开门是周素芬,她身上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件外套,站在门口往自己身后看了一眼——怕晓萌听见。
“哥。”她说,“我跟你说个事。”
“进来说。”
她不肯进,就站在门口,把声音压得很低。
“晓萌手机上那个活,城东的,日结八百。”她说,“我跟她说不能去,她不听。”
“你怎么知道那地方不行。”
“我在县城呆了十几年。”周素芬说,“日结八百,不要经验,只要长得好看的,你猜是什么地方。我们那儿也有过,最后进去的什么人都有,都是先看着钱眼红去的。”
她说了这一句,两只手在袖子里搓了搓。
“这孩子太小了。”她说,“她还不明白这世道有时候看着是活路,其实是坑。”
“好,我知道了。”我说。
“哥,”她抬头看我,“你能不能帮我说说她。她听你的。”
第二天下午,阿凯回了我消息。
上次便利店那事以后他加了我微信,说哥有事招呼一声。我给他发的是一张晓萌手机上那个招工群的截图,还有那个介绍人的头像。
他回得很快:哥,我去看看。
隔了一天他又发语音,把看见的一五一十说了,电话里又说了一遍:地方在城东老小区旁边,二楼,门口贴着一张打印的“招聘”,玻璃上贴着两张姑娘的照片;进去先签一张单子,培训七天,不给钱;身份证要押在那儿,说是办卡;出来的姑娘都化着妆,指甲是做过的;介绍人在朋友圈拉人,拉一个给三百。他进门的时候看门的先问他找谁,他说找人,人家问谁介绍的。他就退出来了。
我说,晚上请你吃个饭。
他说不用,我说来吧。
我又去了602,跟晓萌说晚上跟我下楼吃个饭。
“我不饿。”她说。
“不是饿不饿的事。”我说,“你换身衣服。”
楼下小馆子,就是陆岩请我吃饭那家。三个人,四个菜。阿凯来的时候把那件夹克的拉链拉到顶,坐下先给晓萌倒了杯水。
我没劝她,也没跟她说那地方怎么不好。我只是问阿凯:“你跟他们说。”
阿凯就说了。他说得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几楼、门口什么样、单子签在哪儿、身份证押在谁手里、培训几天不给钱、抽成几成、拉一个人给三百。他说到“出来的姑娘都化着妆,指甲是做过的”那会儿停了一下,低头扒了两口饭。
“姐。”阿凯说,“那地方我不能说不行。我只能把我看见的告诉你。”
晓萌一顿饭没怎么说话,就在那儿听着。
饭快吃完的时候她说:“嗯,我不去了。”
“那我给你找个活。”我说,“小区门口那家超市理货,或者是物业老秦手里那些活,一天一百二,累一点,钱少。”
她点头。
那天晚上她从602出来倒垃圾,我在阳台上抽烟,看见楼道里有人影晃。我往前站了一步往走廊那头看——
浩浩站在晓萌那间屋的门外面,怀里抱着个东西。
那孩子十三岁,瘦,戴眼镜,平时回屋就关门打游戏。这会儿他站在门口,两只手举着一个塑料袋。
“姐。”
“怎么了?”晓萌的声音。
“你别去那个地方。”浩浩说。
袋子递过去,晓萌打开了。里面是钱:一百的、五十的、十块的,最下面还有一把一块的钢镚,用一段橡皮筋捆着。
一共八百七十四。
我站在阳台那头看完了这一幕:晓萌蹲在地上,把袋子往回塞,浩浩往她怀里推。推了两回,孩子的耳朵根红了。
“这是我攒的。”浩浩说,“我过年我妈给我二百,我爷给我一百五……”
“我不要。”晓萌说。
“你拿着。”浩浩说,“你别走。”
那沓钱最后晓萌收下了。她抱着那袋钱坐在门口的鞋凳上,眼睛已经红了。浩浩看她收下,转身就跑回自己屋,门关上,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回603的时候在玄关站了一会儿。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把攒了两年的八百七十四块全掏出来,为的就是让这个刚住进来几天的姐姐别走。他连自己为什么这么做都说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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