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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姐 (15-16)作者:豆乳米麻薯

[db:作者] 2026-07-06 10:32 长篇小说 7780 ℃

(十五)白夜行

孙权终于从初中毕业了。中考在夏日宣布结束,而他理所应当地收到了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正是与姐姐同一所。

他很争气,跟阿广一样争气。进的是最好的班,跟她一样区状元。

孙虎因为这暂时的、光耀门楣的荣誉消停了点,毕竟别人对他“教导有方”的赞美让他也注意了点形象。减少了出去赌钱的次数,也愿意出门干点零活,赚得很少但够他的烟酒钱。也仅仅如此了。

暑假很长,对于孙权来说有三个月整。

暑假也很短,阿广只有一个月不到的假期…她高三了。

阿广才不管什么高三多紧张,放假就是自己放松才好。晚睡晚起也是常事,这些时候就靠着孙权来照顾衣食起居。

“姐,起来吃早餐。无论怎么样早饭还是要吃的,要不然…”孙权帮她拉开部分窗帘,太阳便直直射了进来,阿广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又转头翻了个身睡过去了。

等到再起来的时候,薄毯正严严实实盖住了大腿。她看了时间,已经到十点钟。在床上穿好短裤,趿着拖鞋很没劲地走到洗手台刷牙。她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背心上汗湿了部分。就算是晚上睡觉没穿内衣,下半身又只穿条内裤果然还是会被热得满身大汗。

该死的夏天,该死的没有空调的日子。比在高中学校过的还憋屈。

她肚子咕咕叫了起来,刷完牙就走到大厅。去摸饭桌上的早餐。果然用饭菜罩盖住了,夏天蚊虫苍蝇多,她庆幸自己没有吃到苍蝇下了卵的饭菜。这得益于孙权的勤快。

感谢弟弟!

早餐平常是面或者粥什么的,所以很快也就吃完了。最近几天孙权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比之前安静多了。她实在好奇平常黏着她,要么就找她问高中数学题的孙权怎么就变了个性子…

“孙权,我进门了哦。”她敲了敲门,听到一声嗯就推门而入。

孙权正坐在书桌前看书,看得入迷,连头都不转一下。

阿广走了过去,双手放在他肩上,头很自然探至颈边。

“看什么呢…《白夜行》?喔,这本啊。”

“你看过?”孙权终于动了动,微微偏头时嘴唇擦过身边女孩的一缕头发,有点痒。

“嗯,高中嘛压力大,有什么书看什么书,我们班不少人看悬疑的小说呢。借来看了好多本。怎么,喜欢这种类型的?”阿广低头看他,才发现孙权脸有点红。

不会是看到色色的那段了吧。阿广很认真地这样想。

“还好。不过他们的想法很厉害。”

“什么想法?”

孙权斟酌地开口,“写的完美犯罪手法?”

“欸。不过其实是因为视角的不同,交代的信息残缺让你觉得完美吧。”

她想到这本书的故事,

桐原亮司亲手杀了性侵好朋友唐泽雪穗的亲生父亲,为了掩盖罪行,雪穗制造母亲意外死亡的假象,逃过了法律审判。然而七年后,有人再次查这个案子,甚至怀疑到他们身上。没有了一切温暖的两个人便一点点除掉身边亲朋好友。

最后,桐原亮司为了不让警察查到雪穗自杀了,从此这个案件也就不了了之。

而雪穗重新走向白夜。

这是一个很压抑的故事,阿广不喜欢。

“好了,别看了。”阿广俯身,孙权把书放的远,她把身体贴在孙权脸上才把书抽掉,又送回书柜里。

见孙权正襟危坐起来,阿广甜丝丝地笑,“亲爱的小仲谋,我们来学高中数学吧!”

“…不要。”他颇有点难为情。

“为什么?”

“就是不要。好了,我有事。”他伸手又拿出那本书,冷着脸下了逐客令。

阿广刚关上门,孙权就快速地踱步过去反手上了锁。

他坐回解开裤链,手握住了那根被他压抑的欲根。

“呃…”

勃起的阴茎在手掌中跳动着,不甘心地膨胀发烫。姐姐…他轻声呼唤着,喊的迷糊。阿广在时间的催化下身上发生了太多变化,越来越饱满的胸脯,即便是微微靠在他后脑就能感觉到的柔软。

话说前几天,他自己做了手工面,和面团的时候有些累了,姐姐走过来也帮忙一起揉。见他流汗,便用手背轻轻带走。她靠得近,胸口随着动作极富弹性地动了动。就像他拍打在案板的面团。

她的胸也许是那种触感。软而温热,只要施加力气便可以捏出想要的形状。

“姐…”他无声地喘息,唇间溢出破碎的气音。

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幻想也越来越大胆。姐姐变成了手里的面团,随他揉捏,每一处。

阴茎在掌中胀大到几乎疼痛,他换着手套弄。幻想自己的手变成她撑着他的肩的手。

她肯定不会像他那样粗暴地撸动,必定是上下捋动。

…嘶。她的手比他的小,裹住的时候会更艰难吧。

越想她手淫的速度也就越来越快。很快就射精,那飙出来的精液溅落在桌子上,波及了那本《白夜行》。

阴茎很快就疲软了下去,孙权用纸擦干净,又继续看那本书。

白夜行,有一个很不错的结局。至少雪穗赢了。

他这样想。

他的假期实在是无聊,做饭,看书,以及手淫。

手淫的程度以及次数也是根据家里那个散漫的高考生来调整的。故而她返校上学,孙权也就很少手淫了。两个月的假期还是很长,在附近找了个暑假工。当然也是求孙虎找关系把他这个“未成年”塞了进去。

小厂子在镇子东边,靠着湖,是群龙混杂的地方。地下赌场,卖淫场所都在这聚集。

孙权自觉地离远这些,只是勤勤恳恳做事。但阿广回来听到他打什么暑假工就气得拧他的耳朵。

“为什么不跟我说?”她怒气冲冲。

可孙权不懂她的生气,因为打暑假是稳赚不赔的事情——毕竟他都很无聊了。

“你不应该去打工,”阿广放松了语气,“就算你赚了钱也不多,你是不是太傻了你装一个只能读得了书的样子不好么?现在你愿意去打工,傻傻地赚点零钱,这样他就觉得你好欺负,读书也行打工也行…要是哪天他发神经不让你读…嗐,算了。”

她怪罪孙权干什么呢。他才初三毕业,想来也是赚点零花或者贴补家用,有什么错。

可能就错在他们有一个这样的家吧。

“姐,我错了。”孙权认错很快,没几天就结掉了暑假工。工资不多,甚至是微薄。尤其是对他这种做了没多久就跑的暑假工,厂子自然吝啬。这件事他没告诉孙虎,拿到钱就进城到阿广学校门口,托保安交给姐姐。

“今年你是不是初中毕业了,考到哪个学校了?”保安叫住了经常来这个学校找姐姐的红发少年,起初觉得是一个不老实的孩子,染着这么招摇的发色,怎么看都是那种逃课开鬼火的不良分子。

但是随着他总是一个人来这个学校给亲姐姐送这送那的,就有了改观。他姐姐也是学校的风云人物,出了名的好学生,每年的表彰大会永远是最出众的,校长给予厚望。

所有人心里肯定都会因为家庭有个好学生而对其其他成员有所偏见吧,反正肯定不算差就是了。事实确实如此,听阿广说弟弟学习也很好,红发碧眼是天生的。

孙权抬头指了指阿广所在的教学楼,

“过不了多久,我在这。”

他这样说,目光好似穿过重重楼房,落在坐在教室的姐姐。

阿广是被通知去保安室拿东西的,

外婆已经去世,不可能再给她带东西;孙虎那个人…更不可能。

唯一的可能,那就是孙权。

她跑到保安室,那儿已经没了红发少年的身影,只有一贴着,“高二一班”以及她的名字的包装袋。包装袋不是那种令人丢面跌股的蛇皮袋,他肯定也是花了心思,怕她觉得羞耻特意买的礼物纸。

里头是几本书。

英语词典,很贵一本,她吐槽过价格,想过二手去收学姐但未成功的英汉双解词典。

还有就是几本实体的小说。暑假无聊看的,挺喜欢的,边嚎边看。

“叔叔,我弟弟走的时候说了什么吗?”他来这里,就只是放几本书?

“没说啥。”

阿广失望地点头,离开之际保安问,你弟弟成绩是不是特别好。

“嗯!”阿广立刻转头咧着嘴笑,“他成绩特别好!考到了我们学校呢!”

保安目送蹦着步子离开的阿广,感叹姐弟关系好。

阿广到教室把书都好好摆在桌子上,同学不清楚以为她自己买的,阿广否认了。便八卦地问是不是男朋友?

是我弟弟啦。

她总是保持着微笑回应同学的调侃。

有一本书是已经拆开包装袋的,中间微微鼓了起来。她意识到立即什么翻开看,果然是几百块钱。

晚上的孙权收到一通电话,刚接通就被骂了一顿。

阿广气他不考虑自己,要知道在家的只有他跟孙虎,奶奶都不想管他们了。孙虎给他的钱有时候连买菜都不够用。家里在村镇里,有几亩田,也没人去作。农民算不上,又没个大人有固定的工作…

菜圃长满了杂草,就算种,学生又哪来得及照顾?那些苗就只能被野草挤占生存空间最后死掉。好在村里的妇女心疼他们姐弟,会掐几把菜送过来。

家里揭不开锅,她学校至少考虑她的情况免学费又有资助,至少不愁饮食,住行的宿舍有空调什么…她过得已经很不错了。

所以孙权,你是不是傻?

她说着就掉眼泪,好在教室已经空了,没人会听到。

阿广才不管孙虎的死活,他饿死也好怎么样都行,但为什么孙权就要跟着受罪?!

没事,姐,我把钱放你那,你帮我保管。而且,也不是很多。

孙权尽可能在这个年纪让自己看上去不会拖累她,但是总是忘记自己本来就是一个孩子,一个15岁的孩子。一个本来在暑假可以睡懒觉甚至不吃饭只玩手机的毕业生。

最后孙权说了好话她总算是不哭了,把钱也好生放进原来的位置。

孙权笑着又说,姐,好好读书,等你考上大学。

我知道。我会的。你也是,我们一起。

好。姐,有喜欢的学校和专业吗?

有。很想去法学院呢。

法学院?

嗯。孙权,我太无力了,在法律下依旧很多人承受着痛苦,我想帮他们。

孙权想,是啊,法律上啊写着反家暴,可实际上却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孩子的痛苦被称作管教,女人的痛苦被称作家丑。

阿广笑着说:孙权啊…千万不要变成那样的人。

孙权:……

早点睡觉吧姐姐。

嗯,晚安。

孙虎知道孙权突然不干了气得抽了他一巴掌,觉得他不懂事,都已经做的事情突然停手,钱又拿不到多少,是傻逼吗?书读进狗肚子里了?!

然后,

钱呢?有多少?

孙权说,用掉了。

自然又被数落一顿,但也让孙虎觉得他是个读死书的,干不了什么活,吃不了苦。

孙权觉得自己活得确实不辛苦,因为想到有姐姐在,什么都可以忍耐。

今年,孙权终于上了高中。高中远离了孙虎,靠近了阿广,是自由且轻松的。当然也是很痛苦的。

高三时间紧,尤其是阿广这种尖子生。学校嘛为了提高升学率,压榨学生时间不是罕事。他们就算在一个学校了,交流也并不是很多。大多时候是路过碰见了互相打个招呼。

阿广跟同学说是亲弟弟。

孙权跟同学说是很重要的人。

不同年级之间的消息自然是不通,但奈何两个人都是学校名人。

一,学习好。二,长相好。

上表白墙轻轻松松的事。

这不,有人觉得姐弟俩是小情侣。

影响比较大,年级主任晓得了,没管姐弟俩,把多嘴的人骂了。

他们怎么会不知道这是姐弟。

同学把孙权围起来质问他说话不严谨。

孙权说,姐姐就不是很重要的人吗。

就这样指责他们性缘脑。

你们手上戴着一样的红绳能怪他们多想吗?

…喔。

孙权很后悔,要是不多嘴至少还能享受别样与她关联的身份,但现在依旧只能是姐弟。

阿广从来不会嫌弃他,所以总是很骄傲地说,他是她的弟弟。有时候他希望她沉默,把骄傲藏起来,告诉别人他们是彼此最重要的人。

这并不是非要是爱人,亲人,好友。或者其他的什么。

他们的关系,是每一个词都难以概全的。

他也承认他是一个贪得无厌的,永远无法满足弟弟的身份,就算是对方最重要的人。不安与患得患失充斥他的童年,也只会贯穿他的一生。如果这个世界是一个游戏,什么游戏都好,只要能把两个人锁起来的就行。他一直希望自己与她之间有无法斩断的线,这样他会开心一点。

但现实就是让他害怕,没有把他们绑在一起的实线,又太多限制就像大山让他难以跨越。

年幼经历太多波折,注定了他永远无法全心全意相信谁。但年幼得到的爱,又让他只能爱上一个注定不能在一起的人。

孙权就这样哭了。

阿广凑到他的身边,摘下手套用冷冰冰的手钻进他的脖子里。

“你哭什么?又看书看哭了?”

外头下着小雪,姐弟俩窝在火炉间各干各的事,阿广玩手机接过瞥见孙权流眼泪,连声音都没发出来,心觉奇怪。

结果凑近一看,孙权又在看悬疑小说。

还是那种比较虐心的悬疑小说。

简洁来讲,大概就是男主暗恋女主,女主被前夫迫害,刺激之下杀了前夫。男主发现了,为女主顶罪这样的故事。

孙权被姐姐这样一冰,乱七八糟的脑子也就停止了多想。

“没哭,天气太冷了,鼻子酸。”孙权擦过眼角,还真摸到点湿润。他有点懊恼自己这个多思忧虑的性格了。

“天知道这个气温怎么这么古怪…希望返校那天下大雪干脆把路都封了才好!”

寒假的假期很短,他们也刚过完春节。其实也就大年初二。他们家亲缘淡薄,亲人不多大多已经年迈或者入土。串门早在初一就已经结束。之后便是阿广寥寥无剩的假期。

孙权听她吐槽就忍不住笑,又问她。

“姐,镇里的庙会要不要去。”

镇里有每年年后举办庙会的习惯,小时候他们就经常去凑热闹。但越长大,这些年幼时的快乐也就越发疏离了。也许是长大了,再或者是懂事了。懂得越多也就活得越累,就对这些失去了期待。

阿广算了算时间,说不太行。要去上课了。

孙权很失望,但上天难得眷顾了他一次。

返校推迟了。不是因为大雪这种极端天气,反而就是学校突然良心发现…

阿广收到通知直接踢开孙权的房门,用力摇晃他的身体。

孙权不明所以,问怎么了?

他不是高三年级,消息与他们完全不通。

我们去庙会吧!

她这样说。

欸?你不是要去上课吗?

所以我不用去了啊!

所以说半天原来是返校推迟了啊,孙权无奈笑笑。

那要不要去看电影?

她问。

电影?

嗯,听说有个日本电影在大陆重映了。要不要一起去看看?我们还没有一起去电影院看过电影呢。

可以啊。

孙权眼睛亮了亮。电影,两个人?

孙权这一辈子有过很多第一次,第一次交的朋友是姐姐,第一次牵手是她…第一次想要努力得到一个人的爱,即使无望到极点。

而现在,他的第一次看电影就要给了姐姐吗?

他好开心。

“就是怕他…”说是是孙虎,他们两个人出去玩,孙虎要是知道了又要发脾气。毕竟没人在家给他留饭。

孙权摇摇头,说他那天绝对不会在家的。

你怎么知道?

孙权没有回答,只是问:“你相信我吗?”

嗯!

所以看的什么电影?

白夜行。

孙权突然想问,你不是不太喜欢吗?虽然姐姐不说,但他能感觉得到。

可阿广似乎很是期待看电影那天,他便没有问。

庙会那天的凌晨,小镇就已经灯火通明。电影在下午,她的规划清晰,庙会正好在电影结束时进入高潮部分。这样两不误。也不浪费时间。

因为是重映的前三天,就算是不算发达的小镇影院也陆陆续续坐满了人。

电影太过压抑,全程几乎没有人是微笑着的。包括姐弟二人。开始幼年的亮司和雪穗在图书馆相遇,那是他们彼此仅有的活在光下的日子。故事的最后以亮司从高楼一跃而下,雪穗头也不回地离开那一幕结束。白夜行的片尾字也开始在屏幕缓缓滚动。

走出电影院,傍晚的天光刺得人有些恍惚。街道上已然锣鼓喧天,庙会的灯光蜿蜒成河,好不热闹。

“和书里的不太一样。”孙权先开口,声音干涩。

电影改编了许多,至少深化了男女主的感情。这让孙权更难以接受。注定了这样的结局那为什么要相爱过。

“嗯,更绝望了。”

原着其实让人觉得雪穗并没有多爱亮司,更多的只是利用。曾经的感情已经在黑暗中被稀释。

但是电影改了太多,重心几乎放在他们的共生关系上。很难不让人为这段扭曲黑暗的感情共情。

“我不喜欢这个结局。”阿广说。

“你希望是哪种?”

“要么都死,要么都活着。”

“你真的是极致的he主义者啊。”

“不是的,不是因为想要一个好结局。就是很不甘心这个电影的结局。明明都是一样的,但非要给雪穗一个流着眼泪离开的结局。就很不甘心。”

阿广侧过头看身旁的孙权,他的侧脸在灯影下忽明忽暗,只有那双碧绿的眼睛亮得惊人。

“但是再怎么样,她都不能回头。”孙权的声音平淡如水,阿广忍不住停下来看他。“回头,那他们都输了。亮司做的一切就没有意义了。至少,雪穗还活着。她不是走到了白夜之下吗,以她的聪明,肯定过得会很好的。一定比活在随时可能被发现罪行的时候好。”

阿广愣住,拉住了继续前行的孙权,“可是这太窒息了,对雪穗是不是也太过残酷?用那么多人的血和命铺出来的路,就算走到了白夜之下,又怎么能算“活着”?”

两个人抱着不同的观点,停止路边,中间跨越着一条路道白线。

孙权伸手想要拉她,“所以说,电影不应该改成雪穗很爱他。是不是?”

阿广走到他身边,“我也觉得。”

“那…姐,如果你是唐泽雪穗会怎么样?”

“那谁是桐原亮司?”

“…算了,我们不纠结这个了。去庙会吧。”

庙会就在镇中心的古城里,此时已经人声鼎沸,街道两边摆满了小吃摊和卖玩具的小摊子。漆黑的天空时不时会绽放几朵绚烂的烟花,引得群众往空旷的地方聚集。

阿广在这个氛围下渐渐活络了起来,她拉着孙权跑到糖画摊子前。

“看!好多糖画!你要不要吃?”

“那是小孩子玩的…”

老板见有生意连忙说,你女朋友喜欢就买一个嘛。

阿广顾着看已经做好的糖画,没听见。孙权听到老老实实付了账。

最后买了根老虎和狐狸的糖画。拿在手上边逛边吃。

走到一处临时搭建的小舞台前,主持人正在互动。阿广见这个热闹就眼睛一亮,垫着脚往前挤。好在身子瘦又有劲愣是从一堆老人中挤到前排,孙权被她拉着手差点被压扁,好在手没松开要不然姐弟俩就被冲散了。

阿广看了一会感觉没劲刚想走,主持人就说答题送礼品!她就得劲了,举手大喊“我我我”。谁知道主持人目光一转,指着她身旁安静的某红发男子。

“那位小哥!”

孙权感觉到大量视线落在他的脸上,

迷茫地指了指自己,“我吗?”

“对,就是你!”

孙权愣住,阿广笑着把他往前推,“快去!我等你拿奖品呢!”

题目不难,是讲本地民俗典故。说完主持人很满意他的文化素养,又问台下那个漂亮女生是他女朋友吗?

阿广望着他,很是惊讶这个问题。

“是我姐姐。”

主持人尴尬地笑了笑。

不过好歹是完成期待,把礼品领了下来。是一箱纯牛奶,孙权抱着轻松,阿广想提就有点艰难了。

“仲谋好厉害!”她笑吟吟地把牛奶又抛给了他。

“还好吧。”

“走走走,那边有舞狮!”她又拉上他的手腕,扯着他冲出人群。

孙权低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指很细,掌心温热,就这么圈着他的手腕。

舞狮正到高潮,鼓点密集如雨。金红色的狮子在高桩上腾越,围观的人群爆发阵阵喝彩。阿广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嘴里跟着鼓点念着拍子。

“孙权,今年我就要毕业了。”她突然开口。眼睛里的光越发明亮。

“嗯,时间过得好快。”

“快点也好。好想快点高考完,我们就彻底解放了。听说大学很自由,课不多呢。而且,毕业的假期三个月我可以去做家教,赚点钱…到时候你就高二了,高二压力也大,我就给你买好多好吃的补补…”

“你呢,好好读书。不许学乱七八糟的,千万看人准点,别跟别人学坏了。我不在你身边,到时候就只能自己…哎,反正之后跟我考一个学校,或者更好的!我们到时候就可以经常见面了。”

“再晚点,没几年,我就毕业了,工作了。等你也工作,就一起租房子,离这里远远的。我们找房子就找有落地窗的,还有楼高点,太阳肯定好,风景也好看…”

“到时候我们养只猫吧?我知道你喜欢猫,小时候村里的猫你一个个跑去喂…养两个吧,我们一人一个这样公平,要不然抢着撸猫。”

……

她絮絮叨叨说着,孙权平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她说的就是他想要的。

一个能跟她并肩走在阳光下的未来。

为此,他愿意忍耐,愿意积蓄力量,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他们站在一起咬着耳朵,活像是出门约会的情侣。所有人都会这么认为。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望向了远处的杂货摊后面。

一个男人坐在凳子上无神地看着舞狮,嘴里叼着烟。

“姐,姐,我们走。”孙权绷紧了身子,准备拉紧她的手跑开。

阿广不明所以,转过身时就与那个男人对视上。

孙虎。

他先是愣了一下,似乎没有认出来自己的儿女。直到目光上移落在那头红发和碧眼时,他看清了。

看清了正牵着手的儿女。

孙虎穿过人群走了过来,他的身上的酒气混着汗味,熏得人头晕。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他们两个人的脸。

“爸?”阿广突然意识到,她和孙权还牵着手,赶紧松开。

就是这个动作,让孙虎怒火中烧。

“你们两个…”孙虎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山雨欲来的狂乱。“牵着手?逛庙会?”

阿广察觉不对,往前站了半步,就要挡住孙权。

“爸,我们就是…”

“我没问你!”孙虎猛地打断她,手指几乎戳到孙权的鼻尖,“你来说!你来说!你们他妈的到底什么关系!”

周围有人被声音吸引看了过来,舞狮的鼓点还在响,双槌落在鼓面,噗地像落进水面,闷然无声。

孙权抬起眼,碧色的瞳孔在庙会斑斓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色彩。

“她是我姐。”

“姐?”孙虎怪笑一声,“我养你这么大,你真以为我瞎吗?你看她的眼神——那他妈的是看亲姐姐的眼神?你他妈的当我是傻逼吗?”

“爸!”阿广脸色煞白,“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孙虎一把抓住孙权的衣领,把他从阿广深后扯到跟前,唾沫星子喷溅在他的脸上,带着剧烈的酒气。“小杂种!红毛怪物!连自己姐姐都敢想?!”

话音未落,一拳狠狠砸在孙权腹部。

孙权闷哼一声,弯下腰,那箱牛奶掉在地上。孙虎看到更生气了,用脚踹烂了纸盒,乳白的液体汩汩流出,乱了一地。

“孙虎你疯了!?”阿广冲上去想拉开,却被孙虎一把推开,踉跄着撞到旁边的人身上。

孙权抬起头,嘴角已经渗出血丝,他看着孙虎,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孙虎脊背一凉。

“打啊,”孙权轻声说,“打死我,你就彻底没儿子了。还成了杀人犯。”

孙虎暴怒起来,抬拳又砸了下去。孙权不还手,也不躲,只是护着头脸,任由那些拳头砸在背上,肩上。

阿广又跑过去要制止他们,却被反手抽了一巴掌。

“啪”地一声,“你也是不检点!他是你弟弟!你还跟他手牵手逛庙会?你还要不要脸了?呸,两个没妈养的东西…”

“住口!”

一声低吼,打断了孙虎更加不堪入耳的脏话。

孙权猛地起身拉住他的衣领,额角的血流进眼眶里,一片血红。

他的目光带着杀意,就连处于暴怒的孙虎都不由得窒了一下。

不再是平常那副忍耐的模样,而是被激怒般狂暴的虎兽。

“你再骂她一个试试?”

他伸拳砸在孙虎脸上,力气极大,孙虎空耳了几秒而后更加暴怒。

孙权只是反手了一次,之后便是单方面地挨打。

“干什么呢!住手!”

“报警!快报警!有人打孩子啊!”

几个附近的摊主和路人终于反应过来,拉住了两人。庙会周边也有警察驻守,闻讯赶来。

场面一片混乱,孙虎还在挣扎咒骂,污言秽语不绝于耳。阿广紧紧抱着被打得起不了身的孙权,浑身颤抖。

警笛声响起,三人上了警车,远处舞狮的鼓声又响起来了,然后消失在黑夜里。

“多少岁。”

“17。”

“15。”

“关系。”

两人异口同声,“姐弟。”

“孩子这么大了还打?”警察对着旁边的孙虎。

“呸!还姐弟!”

他张嘴便是酒气冲天,带着奇怪的酸味。怕是在酒里加了什么盐水。

警察拍案,“你知不知道你犯法了!”他朝着孙虎大喊。

“我犯法什么?我管教自己孩子,他们多大了还手牵手……”

警察打断他,“这两个孩子被你吓成什么样了?你看看你儿子被打成什么样子?他15岁,未成年,知不知道这已经构成殴打!”

孙虎被拉到另一个询问室。姐弟俩也分开了。

孙权坐在一个中年男警察和年轻记录员面前。

他看了看初步情况记录,又打量了孙权脸上的淤青,孙权神色异常平静。像是对这种事情见怪不怪。

“说说吧,怎么回事?你爹指控你们…”他斟酌了用词,“行为不当,在公共场合有伤风化,并且对你对他进行了殴打?”

孙权抬眼,直视他,“他没有证据,我们只是正常逛庙会,人很多。我们怕走散,因为我没有手机。所以我们牵着手。他喝了酒,看到我们就冲过来打骂。我只是正当防卫…”他顿了顿,“但毫无效果,在场的很多人可以作证我完全被他单方面殴打。”

“你父亲说你们关系不正常。”

“那是他的臆想和污蔑。”

他顿了顿,“他长期酗酒、赌博、家暴。对我奶奶和姐姐都动过手。派出所有过记录吧,我们报警过。但你们没有做些什么。”他低头,抬眼时又是得体的模样。

“他只是不满我们读书花了他的钱,又觉得我们逛庙会浪费他的钱。”

警察翻看了之前的记录,确实是有几起他们的报警,但都不了了之。

“他经常打你?”

“嗯。”

“有证据吗?”警察都觉得这个要求有些残忍。

孙权面无表情地卷起袖子,他的手臂有很多已经快痊愈的淤青。

另一间询问室,阿广的陈诉与孙权大同小异。她反复强调孙权只是为了保护她。

他们之间是纯粹的姐弟亲情。

孙虎则在隔壁大吵大闹,不断重复,“他们乱搞”、“眼神不对”等。只有猜测和辱骂,拿不出任何实质证据。尤其是拿不出未家暴的证据。

他醉醺醺的状态和颠三倒四的话也让警察皱眉。

分别询问完,他们三人又在一起。

孙虎看见孙权就又想扑过去,被警察厉声拦住。

结果显而易见,孙虎涉嫌殴打他人,寻衅滋事。

但,孙权的伤势也只是被鉴定为轻伤。

因为这是家庭纠纷。

故而,不构成故意伤害罪。

虽然发生在庙会,有寻衅滋事的嫌疑。

但,这是家庭内部矛盾引发。

而且也没有造成公共秩序严重混乱或者其他后果。

孙权也表示不想闹大影响阿广高考,算是暂不追究。

警察对着姐弟俩,语气带点怜惜。“我们会对他进行严肃批评教育,你们我们会送回去。”

他顿了顿,“如果有需要,或者再发生类似情况随时报警,保护好自己。”

回到家里,已是深夜。

阿广已经数不清自己多少次给孙权包扎伤口,“对不起…又让你受伤了。”

“不是你的错。”

他擦掉她眼角的泪,“姐,你再忍耐一下…很快的,等你高考完。就自由了。”

到时候就走到太阳下吧。姐姐。

凌晨,天色将明未明。厚重的白雾如同凝固的乳浆,沉甸甸压裹着整个小镇。万物失声,惯常的早鸟鸣叫都被吞噬殆尽。雾气最浓厚的地方是镇东,那里的湖水深且寒,岸边长满了滑腻的青苔,平日里就少有人经过。但附近是鱼龙混杂的黑暗地带,出入这里的多半也是那些人。

一个习惯晨练的男人沿着湖面慢跑,雾气太浓他只能看清脚下几步的距离。

忽然他注意到湖边有一团比雾气更沉、更暗的阴影,随着微波缓缓起伏。

他停下脚步,摘下耳机,迟疑地靠近水边。心脏没来由地跳快了几拍。

随着距离拉近,那阴影的轮廓逐渐清晰——是一个人形,四肢微微张开,面朝下浮在水面。

男人倒吸一口凉气,寒气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他颤抖着手掏出手机。

“有、有人死了!”

警笛声响起,红蓝交错的灯光落在孙权的眼里。

“叮——考试结束,请考生立即停笔,若有考生继续作答,监考员应及时制止……”

孙权收回目光,不再将视线放在学校门口的警车上。

高考生门纷纷下楼涌了出来,学校的电动伸缩门也缓缓打开。

“孙权——!”阿广一眼就从人群里找到了弟弟。

“姐!”孙权摇了摇手。

他手捧着鲜花,与那些等待孩子考完的父母那样。

孙权看她捧着花笑得像个孩子,也微微笑着。

“好了,出去吃饭吗?”阿广现在彻底放松了,很是雀跃地说,“学校附近那个商厦里有一家不错的店,饭菜特别好吃,而且环境清幽…”

“嗯。”孙权始终挂着一个温柔的笑。不知为何,阿广感觉到了淡淡的忧伤。

阿广点的都是价格较高的菜,还特意说是他初中毕业给她的那笔钱,一块钱没用就是为了现在。

孙权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为了高考吃顿好的?”

阿广摇头,“是我们一起。”

等菜上齐的期间,阿广兴奋地规划着未来:“分数半个月后差不多出来,我感觉我已经稳了,想上的学校也决定好了,还有专业,就业前景很不错。仲谋你要加油,高二分科后学习肯定也会更紧张的,不过呢,你肯定没问题…”

孙权静静听着她的絮絮叨叨,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碗里的米饭。等她稍稍停歇,他忽然抬起头,问:

“姐,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我不在了,你会怎么样?”

阿广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什么不在…你怎么会不在。你是说大学生活吧。放心啦,到时候你晚上可以给我打电话,周末就打视频。我放假了就尽量回家看你…”

“我是说…”孙权打断她,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我可能很久都不能见你。”

阿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仔细看孙权的眼睛,想要从里面找出开玩笑的痕迹,但只看到了一片深海般的平静,平静得令她心慌。

“孙权,你今天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以后可以去做你任何想要做的事情,去任何你想要的地方。不用顾虑谁,也不用想这么多。”

他的深深地看着她,像说了很多很多,但阿广不明白。

“你到底想说什么?孙权,你这让我很担心。”

“我是说,你可以不用太顾虑我,多吃点。”

吃完饭走出餐厅,乘着扶梯下楼,一路无话。

走到商厦一楼明亮宽敞的大门,旋转门口。

下午的太阳很是晃眼,阿广很想问孙权什么,想要说话时目光却忽然定住了。

商厦门口的路边,安静地停着一辆警车车旁站着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察,他们的目光正扫视着进出人流,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阿广心里莫名一紧,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孙权。孙权自然也看到了那辆警车,他的脚步顿住了。

玻璃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映出他们两人靠得很近的身影。

手机铃声响起,阿广看了看是姑姑的电话。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挂断了。

但姑姑发来一条消息。

“你父亲去了。”

阿广扯着孙权的手,把他拉到警察看不见的角落。把手机举到他面前。

“这条消息是什么意思?”

“姐,他死了。但这不重要。”

“你只要记住,早上别总不吃饭,对胃不好。天冷记得加衣,家里的衣服我都给你分好类了,春夏秋冬的,到时候去学校也方便拿…虽然,有些你也不听。”

“你外婆留给你的东西,存折也好,房子也好,千万收着。那边的人要你也别给,那是她留给你一个人的。这也是你的底气。”

“大学里会遇到很多人,好的坏的都有。别太轻易相信别人,但也别怕,你那么聪明肯定也分辨得出来。”

“如果…如果有人对你好,是真心的那种,你可以试着…”他哽了一下,避开了阿广睁大的眼睛。

“你要是喜…反正,多考虑自己,你值得最好的。”

“什么意思?孙权,你到底…”阿广浑身发抖。

想要说些什么,却没能说完。

因为孙权忽然伸出手,捧住了她的脸。

在她震惊的、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在商厦明亮的光线下,在随时有人经过的角落,在所有理智和伦常的边界——

孙权低下头,身体压了过来。

这个动作毫无预兆,阿广只感觉视线被他占据。他身上冷冽的气息也铺天盖地吞噬了她,几乎令她窒息。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起初有些冰凉,但迅速变得滚烫。吻得急切,甚至是笨拙地凶狠。仿佛要把嘴里的东西都渡进口腔,舌头疯狂地撬开她的贝齿,在里头肆意搅弄。

阿广呆愣,陷入了麻痹中。脑子一片空白,舌头只能随着他的动作狼狈与他交缠。

“姐,”他带着哭腔地泄出一声呼唤。

阿广的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的血液已然冲向头顶。嘴唇的炙热,吐息的焦灼,扣在她颈后的手指颤抖。

这不是孙权。

这不该是他。

可这又分明是他。

这个吻并不长,但对于阿广来说,却好像过了一个世纪。

孙权终于放开了她,呼吸急促,嘴唇上还有着晶莹口液,碧眼里翻滚着强烈的情绪。

悲伤,痛苦,不舍,不甘…还有什么?

她来不及辨别,他便毫不犹豫地转身,推开旋转门,径直走向那辆警车,走向那两名警察。

阿广僵在原地,看着他平静地跟警察交谈了几句,然后其中一名警察为他拉开了后座车门。

不,孙权你要去哪?!

她跑了过去,但车已经驶向远方。

她不会忘记,在上车的前一刻,孙权回过头,隔着旋转门的玻璃再次望向她。

他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别怕。”

阿广一个人站在原地,如同被最亲爱的伙伴遗弃在冰原之上,浑身冰冷,动弹不得。

夏日的阳光毒辣地照射在她的脸庞,她几乎晕厥,感觉世界在她的眼里颠倒。

远处,不知哪里传来的早间新闻广播声。断断续续飘入耳中。

“…今晨,有市民在城郊未名湖发现一具男性尸体…警方初步判断为溺水身亡…死者身份已确认,孙某……具体原因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十六)姐,我想你了

早上六点,孙权从床上爬了起来,他进入厨房开始做早餐。

他没有叫孙虎起来吃早餐的习惯,因为孙虎经常宿醉一晚后在家睡死到午后。

年后他自己攒了钱买了手机,吃完早饭后就开始了刷视频。高考三天,这几天各大平台最多推送的便是高考考题。

今天是高考的第二天早上,考的是小三科。网上传的考题还停留在昨天的数学上,很多人讨论难度。有人说难有人说简单,虽然知道阿广学习好,但是他还是为她捏把汗。昨天晚上他没敢打电话给她,生怕自己影响到她的心态。但那天她主动给他打了电话。

她说,

孙权我想你了。

姐,你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心里隐约感觉到不开心。

是因为高考吗?

不是,就是感觉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让我突然焦虑了起来。孙权,你后天过来好不好。我想考完就看见你。

你不说我也有打算的。

嗯!我等你!

孙权为了让她开心一些,讲了一个笑话。

姐,你知道一个橙子从房间退出来的时候为什么就变成了果汁吗?

为什么?

因为橙这一退便是一杯汁。

哈哈哈哈哈…

她笑了很久,他也跟着笑。

最后才互道晚安。

孙虎终于睡醒了,像往常一样走到饭桌边。今天醒得早饭菜还是温的,而且样式也多。但是他不喜欢孙权便挑他毛病说他浪费,两个人哪吃得完,等到后面馊了是吧。

孙权没说话,一个人进房间干自己的事情。

“啧。”孙虎想到他对亲姐姐有那种感情就觉得晦气恶心,恨不得他死了才好。自从庙会那件事后家里压根不会有对话,尤其是他们两个。

过得太醉生梦死,打开手机才发现已经到了高考的时候。他对阿广的成绩不清楚,只知道还不错。

傍晚一通电话打过来,是喊孙虎去玩的。

彼时他正喝着酒,无所事事地刷视频。今天的酒格外烈,很合他意。虽然有些醉意,外头又下起了小雨,但是他没有拒绝。

他正收拾东西去的时候,孙权终于从房门里出来。

孙权站在门口看着他,“明天就是她高考结束的时候。”

孙虎再一次想起这个被他淡忘了很久的女儿,在他的记忆里阿广永远都是小女孩,那时他还很富有,好像不缺什么。

“怎么,你要去接她?这么重视又能考出什么个金疙瘩,嫁个人都比她考大学赚!”

“……她不会嫁人,她要…”

孙虎打断他,“不嫁也得嫁!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的是什么?也不嫌恶心!”

孙权自顾自说道,“她在高中一直都是年级第一,还参加过比赛拿了一等奖。高一的时候学校举办话剧,她自己写了剧本还亲自出演,虽然不是第一名但是那是她第一次尝试。高二的时候她已经参加了高考,成绩已经很不错但是没有达到她想要的水平就继续读了…这些你知道吗?”

孙权的表情冷漠,却没有丝毫指责他的愤怒,孙虎莫名感到后背一凉。

然后他怒骂几句后一个人跑了出去。

而孙权也在不久后拨通了电话,通话对象是他的高中男同学。他们关系很不错,所以在孙权提出想过来住一晚上等到明天去接送高考生的时候没有拒绝。他也知道孙权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姐控。

晚上八点他在同学家落脚,高考结束那天的中午出门,等到阿广考试结束。

“所以,你在你父亲孙虎走后就去了同学家?并没有再看见过他?”

孙权的回忆结束,他平静地看着面前的一看就是资历深的老警察与记录员。老警察姓陈,叫陈警官。

“是。”

他们提前调监控看过孙权的行动路径,确实在六点半左右上了公交。而这个时间点孙虎还没有失足掉入湖中溺死。

镇东那里也是盲区,监控少之又少,只有孙虎步伐不稳的十几秒视频。

完全…没有任何作案时间。

“他是怎么死的。”孙权在惨白的灯光下问。

“醉酒走到湖边,因为下雨加上醉酒,青苔打滑摔倒,湖边没有护栏,就掉下去了。”

“如果他不喝酒就不会有这种事。”

陈警官看着眼前冷漠的少年,忍不住问:“你恨他对不对?”

“是,我恨他。我没有理由不恨一个家暴的男人。”

“所以你杀了他?”

审讯室瞬间死寂,就连陈警官旁的记录员也愣住,没想到他会问得那么直白。

“我想过。但这与我无关。”

陈警官的目光深沉而锐利地凝视着面前这个冷着脸的少年,良久,他一个人出去了。坐在工位上查阅孙权所存有的资料。

看完,他感慨道,孙权真的是一个毫无缺点的儿子。

成绩好,努力勤奋,摊上这么一个不靠谱的老爹也是在尽心照顾。

可是,就是这样的人,忍耐久了情绪爆发的时候比谁都要狠毒。

“这个孩子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害人的坏蛋啊…”有个资历尚浅的小警察说。

“你知道螳螂虾吗?”陈警官问。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螳螂虾是海洋里看起来微不足道的一个小生物,体型连一条鲤鱼都比不过,看起来任人宰割。但偏偏是这样的生物。它们的螯肢却能以极快的速度闭合,产生的冲击力足以击碎猎物的外壳,甚至能击穿玻璃。 就像是一拳超人。而且最有意思的是,它们会很有耐心地潜伏在洞穴中,在这个过程中他们需要忍耐洞穴的黑暗以及饥饿…一旦猎物靠近,就以惊人的速度发动攻击,一击制胜。然后…吃了猎物。”

“你是说…”

“这个孩子不一定是坏蛋,但一定是螳螂虾。很可惜…如果真的是他,我会觉得很可惜。”他看向警察局里的两个大字。

“正义”

孙权这天接受审问没有回家,作为重大嫌疑人他被刑事拘留。

他年纪小,看守所的阿姨也怜爱他些,那天晚上并没有饿到。只不过躺在铁床上,他还是会想她。

“我弟弟绝对不可能会杀人。”

少女的声音格外坚定。

阿广隔天就被问讯,火急火燎地赶过来也没能见到孙权一面就进了这个密不透风的问询室。

面前的警察很眼熟,竟是上次处理庙会打架家暴的那位。

“但是你弟弟有重大的嫌疑,因为无法忍受家暴所以手刃曾经的加害者。完全有嫌疑。”

“但也只是一种可能,我父亲他这些年惹了那么多人,那些跟他打牌的赌博的那些催债的或者说与他有利益纠葛的一点也不少!”

“你别激动,我们都在问讯,不只是你弟弟。而且这也只是一种可能。”

阿广的眼下一片乌青,明显精神状态不佳。难以想象这是一个高考刚结束的孩子,本来可以尽情凤翔却被残忍地折断羽翼,只得迷茫地注视天空。

“我弟弟绝对、肯定不会杀人。”她重复着这几句话,越说越肯定。

“你们有什么证据说明我弟弟是凶手?”她质问道。

“事发当天你弟弟当晚去了同学家,说是为了第二天方便接你高考结束。”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根据我们调查,这些完全没没有任何漏洞。不过…”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你父亲孙虎的尸体是在镇东湖边发现的,死亡时间推断在八点左右。醉酒,滑入湖中,表面看是意外…”

阿广的心跳开始失序。

“但,”他笔锋一转,“我们在孙虎当晚喝的酒瓶里,检测出了超乎寻常的大量盐水,以及微量的西地那非成分。也就是俗称的“伟哥”。孙权说他有加盐水的习惯,对吗?”

“嗯。”

心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但是西地那非,这东西…出现在酒里是不是很奇怪。”他紧盯着阿广的脸,“能接触到那瓶酒,并且有机会往里加东西的,除了孙虎自己,最有可能的就是与他同住在一起的家人。你当时在高考,那么只剩下…”

“不可能!”阿广打断他,声音发颤。“孙权他…他不会!你们有证据是孙权放的吗?我需要证据!你们有证据证明药是他一个高一的孩子放的吗?16岁他懂什么药?他也不可能买到这些!难道就因为他最恨他吗?恨他的人还有我!我奶奶我姑姑我…”她开始口不择言,最后还是冷静下来。

“我说过,恨他的人很多,你们不能把箭头只指向他!”

“我们也在排查其他人。”警察安抚激动的女孩,等她平静下来,随即抛出一个不经意的问题,“所以,你坚持认为孙权没有杀人动机,仅仅是因为他是你弟弟,你很了解他?”

“是。”

“好,那么。”警察合上笔录本,双手交迭在桌上,目光平静却带有极强穿透力。

“高考结束那天的下午,在商场,你和孙权之间…发生了什么?我们调了监控,发现你们在角落有一段比较…激烈的互动。能告诉我,你们当时说的什么吗?”

阿广听到这些话,脸“唰”地一下失去了血色,大脑空白,耳朵里鸣虫震翅,嗡嗡响让她喉咙涌起火辣的酸。

“姐,姐,姐…”

他的一声声嘱咐,以及那个吻泄出的音,他的坚决…那些记忆如同洪水冲袭。

放在膝盖上的手忍不住颤抖了起来。

警察明显感受到了她的情绪波动,但也避开了那个违背纲常伦理的吻,而是问,“可以冒昧问一下,你们究竟…是什么样的姐弟关系。”

“……”

良久,她深呼一口气。

表情严肃可双眼通红地告诉他。

“我跟他的关系就是普通的姐弟关系,这也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与这个案子,与孙虎的所有!毫无关系!”

“你跟你姐姐很像。”

陈警官斯条慢理地喝了口茶,看着对面神色平静得几乎麻木的孙权。这个少年有着有超乎年龄的沉稳,不像是16岁的孩子。但是一个人,无论心理何种成熟,总会有弱点。

这不,提到“姐姐”两个字。

他就有了反应。低垂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这是他被问询以来第一下出现明显的情绪波动。

“她来了。”孙权的声音嘶哑,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对,你姐姐来了。她想见你,不过可惜,你们得让我把话问完才能相见。”陈警官观察着他紧绷的反应,“放心,她只是作为亲属被问话,没有嫌疑。我们已经确认了她高考期间完整的在校记录。”

孙权抬头看他,“你想说些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我们会坐在这里,重点问你吗?”陈警官放下茶杯,在寂静的审讯室发出刻意的磕碰声。“不仅仅是因为你恨他,最恨他,跟他有过纠葛。毕竟在他的交际网里,讨厌他的人并不少。但是问题就出现在…”

他的手指点了点桌上那杯茶,“他喝的酒。孙虎死前喝的那瓶酒里,有高浓度的盐水和西地那非。”

“西地那非?”孙权疑惑道。眼睫毛遮住了半边绿色眼球,在惨白的光下忽暗忽明,显出几分幽凉。

陈警官微微一笑,“年轻人一般叫西地那非“伟哥”。俗点叫壮阳药。可以让人短期处于兴奋状态。这个东西当然不是致命玩意,但是如果混入酒里,在本就醉酒的状态导致严重低血压和心律失常,盐水则加剧了口渴和高血压…在本就不稳定的外部环境下,很容易滑倒。也许没有那瓶加料的酒,他不可能会失足落水。”

孙权微微抬起下巴,眼球完全掀出,目光沉静,表情耐人寻味:“加盐水是他自己的习惯,嫌弃买的酒劣质不够劲就自己加料。他每天喝的酩酊大醉,一天清醒的时间能有三小时都不错了。至于这个西地那非,我不知道。他经常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也不知道是听了谁的怂恿买的,这并不奇怪。”

避轻就重,逻辑清晰。陈警官暗叹。

“或许吧。”陈警官没有反驳,只是认真地看着他,神情温和,褪去了审问时的公事公办的严肃,像是一个普通的男人,或者说,一个父亲。

“你姐姐很担心你,她在另一个问询室坚持说你绝对不可能杀人。说你是一个很好的弟弟,为了她忍受了很多。”

孙权耐人寻味的表情消失了,呼吸肉眼可见地滞住。

陈警官的声音低下来,如同劝导孩子的长辈,“你是一个好孩子,孙权。成绩优秀,懂事,照顾家人,忍受着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压力。你姐姐能够顺利毕业,你也功不可没。你姐姐肯定很感谢你在背后的付出与保护。你深爱着你的姐姐,这样的你,应该有一个光明的未来,和你姐姐一样。未来一起离开小城镇,去高校上大学,开始新的生活。”

他紧盯着孙权骤然缩紧的瞳孔,试图攻破这个男孩的心理防线。

“你本该有很好的未来,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因为一个烂透了的人渣,背上杀人犯的嫌疑。不值得的,孩子。如果你知道什么,或者做了什么,现在说出来,还来得及。有些东西,一个人藏着,又让另一个起疑,太沉重了。你的未来有几十年,那几十年里如果背负着一个可能会毁掉一切、让你们永远无法正大光明地站在太阳下活着的秘密。迟早有一天,会成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这会是你想要的吗?这太痛苦了。孩子,有时候说出真相,反而是一种解脱,一种以一个“健康”的人活着的解脱。你年纪现在还小,就16岁,未成年,如果真的有隐情…”

法律会保护他,这代表他要在这个世界消失几年。但出来,他依旧失去一切。

荣誉名声?

这不重要。

失去的,不在她身边的好几年。

难以忍受。

开什么玩笑…

凭什么这样对他。

就因为一个法律压根不会去制裁便毫无顾忌地伤害他和姐姐的人渣?

凭什么?

他们受苦的时候,为什么所谓正义不去感化他?

孙权轻笑一声,重新垂下眼睛,浓密的眼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他的背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却不肯折腰断裂的弦。

固执,易伤。

最容易损害自己的弦。

“我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他的声音平静冷淡,重复着早已经说过的说辞。

“那天早上,我做了饭,午后的两个小时左右他醒了,我们吵了几句,然后我就去了同学家。之后他的事,我不知道。酒里加了什么,为什么加,与我无关。你们没有证据证明药是我加的。”

陈警官与他对视良久,叹了口气。

口供对上了,关键细节姐弟俩能对上的都基本一致。警方缺乏直接证据,尤其是无法证明孙权接触并处理过那瓶加料的酒。

除了有人主动认罪,这个案子只可能被判处意外。

醉汉遇上极端天气失足落水,

毫无悬念。

这就是事实。

姐弟俩也就离开了警察局,回家的路漫长而沉默。夏日的黄昏焦油般燥热粘腻,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似乎要扯着身子拔到尽头,柏油路滚着热浪,他们步履艰难,肩与肩隔着距,不远不近却始终无法触碰。

谁也没有开口说话,沉重的空气压在彼此之间,比任何争吵都要窒息。

推开熟悉又冰冷的家门,昏暗的光线下,灰尘在空气中缓缓浮动。阿广反手关上门,没有开灯,把手机关机丢到一边后径直走到孙权面前。

“看着我。”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已久的颤抖。

她忍耐了两天了。

孙权停下了脚步,却没有抬头,只是盯着自己的鞋。

阿广难以忍受他这幅样子,扯住他的衣领用力将他推倒在墙壁上,双手抵在他身体两侧,将他困在自己与墙壁之间。黑暗中,她那双栗色眸子亮得惊人,是玻璃破碎发出的刺光。

“孙权,看着我!”她几乎是要咬碎了后槽牙,每个字都从齿缝里挤出来。“你,老实告诉我…孙虎的死,跟你到底有没有关系?是不是你…”

“姐,”孙权终于开口打断,神情疲惫无奈。“事情已经结束,警察也让我们回来了,不要再问了。”

“不要再问了…?”她重复着这句话,手越攥越紧,几乎要勒上他的脖子。“你让我怎么不问?你知不知道我这几天是这么过来的?!我考完试,以为终于熬出头了,结果呢?!等来的是我爸死了,弟弟成了杀人嫌疑犯!”

“……没事的,他死了,就不会打你了,也不会在以后来烦你,也不用害怕工作了他找你要钱…”

他说的轻,却震碎了她的心。

“什么意思?你的意思就是做这些都是为了我好?!你问过我吗?你跟我说了吗?我要你做了吗?啊?”她再也忍不住那些委屈,那些对未来的迷茫、孙权可能犯罪的惊惶,一并爆发了出来。

“孙权,我不需要你这样!我不需要你用这种方式替我换来“自由”!那是什么啊?算什么啊。你间接杀人,那是犯罪是谋杀啊!你以为你会感激你吗?我会带着这个仅有你我知道的秘密快乐地活下去吗?你这是在逼我!你毁了我的生活!你毁了我的自由!也毁掉了自己!”

孙权呆呆地看着面前泪流满面的姐姐。

“姐,你别说了…”他的完美面具终于有了裂缝,眼睛里流出痛苦的神色来。

“我要说!凭什么不让我说,自己做了事不让我说?嗯?你痛苦什么,少在那自我感动!你做这些我压根不需要!我宁可他还活着,宁可继续忍受!至少那样你不是杀人犯!”

至少,她的孙权还干干净净。

“我只是想让你…过得轻松一点。”孙权偏过头,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让我过得轻松?”阿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比哭声嘶哑难听。“你所谓的让我轻松,就是把自己搭进去?让我每天活在“我弟弟可能是杀人犯我会失去他”的恐惧里吗?就是让我们的关系…变得那么恶心奇怪吗!?”

“不是恶心!”孙权猛地转回头,碧眼里压抑的感情终于撕裂了一个大口,痛苦奔涌而出。

“姐,那不是什么恶心的事,我只是…”

我只是忍不住…

我害怕失去你,害怕我可能会被发现进去…我只是害怕你会忘记我,我自私,对,我也很恶心,但是…

我忍不住。

“你只是什么?只是控制不住?你只是觉得这样就能解决问题?”阿广截断他的话,泪水涟涟。

“孙权,你太自以为是了。”

她用力地捶打着他的肩膀,虽然因为哭泣着力气不大,可每一下都要震碎他的心。

“自以为是…”孙权重复着这个词,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不再辩解,也不闪躲,任由她发泄。

阿广打累了,骂累了。最后的力气随着泪水流干,她松开了手,踉跄地后退几步,用一种极度失望、近乎陌生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冲回自己的房间,重重摔上了门。

空荡的客厅里,只剩下孙权一个人,站在浓重的黑暗里。

他还保持着被她抵在墙边的姿势,冰冷的瓷砖格外凄凉,一如狼狈的少年。他缓缓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壁,仰起头时脖颈青筋怒张,可偏偏,一副脆弱模样。他不出声,只有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汹涌而出,迅速滑落,没入衣领,消失不见,仿若刚才的一切只是假象。

不知多久,他撑着墙壁有些摇晃地站起来,走向卧室。

他不敢开灯,就坐在书桌前,呆呆看着那本《白夜行》。

也不知道看了多久,终于站起身,摸着黑打开衣柜找衣服,然后走向浴室。

打开花洒冰冷的水瞬间淋透了全身,他打了个寒颤,却没有调高温度。

少年站在水幕下,低着头,水流毫不留情地冲击着他那火一般的红发,顺着苍白漂亮的脸颊、脖颈、脊背流淌。他一动不动,就像被白色的水包裹着,陷入了原始的开始。

也许他就不该活着,早该在子宫里,被羊水包裹时就离开这个世界。

他自暴自弃地想。

可是他不想死。

因为活着,就会在五岁那年被接到这里,遇见姐姐。

因为活着,就可以和姐姐共享一根雪糕。

因为活着,就可以戴上姐姐为他祈福求来的红绳。

因为活着,就可以得到她的目光,享受她对他的爱。

可是,姐姐生他气了。她觉得他自以为是,恶心。

那他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他好迷茫。

终于,在哗哗的水声下,被压抑的痛苦,迷茫化作了破碎的呜咽。

起初只是断断续续的抽气,然后演变成了无法抑制的低嚎。可即便这样,还是消融在水声里。

隔天,孙权起来的时候发现姐姐已经比他先一步起床做了早餐,只做了她自己的。

临近中午也是她蒸饭,炒菜。期间没跟他说过话,压根不给他任何机会。

难以言喻的尴尬充斥在他们之间,而且绝不是一句话两句话,一个道歉能够解决的。

他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姐姐在疏离他,

孙权也不敢走到饭桌前吃她做的午饭,自己也不敢跟她作对一样再蒸饭炒菜。他骑墙居中,最后默默回房。

更难做的就是,他觉得他做的饭她也不会想吃。而他也不敢吃她做的。

后果就是他中午没吃饭,晚上也不敢动。就这样饿着。

晚上十点,他的房门被踹开,阿广很生气地走到他面前,“你想饿死吗?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愧疚吗?”

“…我没有。”

在她的视角里,只是她不再想麻烦孙权,当然不想麻烦他也是不想再承受他所谓的“好”。所以才自己做饭,午餐和晚餐绝没有逼着他不能吃的意思。但孙权就跟她作对,一个情也不领地蹲在屋子里,不吃饭不说话。

“你爱吃不吃吧。懒得管你了。”她不想再看到孙权了。

孙虎的葬礼在几天后,期间也有风言风语说孙权是杀人犯。阿广听了难受,却也没有信心和气势在那些人面前反驳。

没有凶手的自首,也没有什么证据,这个案子很快也就不了了之。通知被她贴在院子前的大门上,以表“清白”。

孙虎的意外死亡带来了一笔不菲的保险,不过还完他留下了的债也只剩下一些。奶奶早些年积下的毛病也发作,住院治疗的钱又垫掉。

最后那笔保险也就花得差不多。如果不出意外,至少姐弟俩的书可以念完。

还有的好处就是,

他们家再也不会被追债人找上门,家里的东西也不怕丢失和砸毁。

毕业后的暑假挺长的,阿广报了驾校,留在家里的时间更少了,两个人在家很少对话,曾经最亲密无间的人,如今就像陌生人。

孙权的假期像往年一样,但时间过得快,很快就到了返校的时候。行李是他们一起收拾的,她拿着清单检查了几遍确认无误才叫出租车过来。

车道旁,姐弟俩站在一起。车跟着道路旋转流向另一方,而马上,就会有一辆车行驶而过将他带到另一个地方。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因为他追到她挠了她痒痒被踹了一脚,为表歉意姐姐亲了他一口,他很害羞很羞耻。可她不知道,还把他的手放在腰侧让他再挠。

那时候他生气了,现在他明白了当初自己为什么生气。

因为喜欢,因为不公平。

因为自己的爱变了质,她却什么都不知道。

那时,他跑到路旁边蹲了下来。她追过来跟他一起蹲着。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生气。

虽然不理解,但她不想失去他。所以愿意陪着他。

一辆车停到他们面前,他才后知后觉自己该走了。

行李箱被她塞进后备箱,孙权站在车旁迟迟不愿意进去。

“师傅,送到学校门口,钱我已经付过去了。”

“好嘞。”

“……”

“上车啊。”阿广催他。

孙权嘴巴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无言地点了点头。

他坐进车里,靠着窗边,终于忍不住去看她。他很想知道她此刻的表情。

可是,可是,她长得高,站在车边,只露出下半身。

孙权摇下窗,伸出头想要去看她的脸。司机提醒他不要探头,他不管,将头探了出去。

她已经转过身就要离开。

“姐!”

孙权喊得撕心裂肺。

但她没有回头。

“孙权,要好好学习。”她背对着他摇了摇手,背影决绝。

车已经开动,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马上就会变成了一小颗芝麻大小,然后消失不见。

“司机,我要下去,我要下去!”孙权朝司机喊道。

“小伙子也别为难我,我另一边还有一个客人在等我呢。”

“……”

到了学校后,他拿着教室的电话给她打了好几个才接通。

“喂?”

“姐,是我。”

“嗯,到学校了?”

“嗯。”

“好好上课,我有事挂了。”

“姐,别挂。”他恳求道。

“还有什么事。”

“之后我能给你打电活吗?”

“…要是我方便的话会接。”

“好。”

“拜拜。”

不等回答,电话已经挂断。

事实上,她每天都很忙,所以都不方便接他的电话。

返校的第一个星期没有假期,而是开学考。

第二个星期时也要到了阿广返校的时候,他知道她的返校时间,就在星期五。

他没有假期,那就请假。

坐车回家的时候,心里总有一种不安。

车子开不进村子,那段路他得步行。要一个人穿过宽阔的稻田,依稀看到家的轮廓,他的心始终雀跃不起来。

大门是开着的,却寂静得可怕。

院子空荡荡,隐约看见屋堂的人影。

是奶奶。

“奶奶?”孙权跳起来的步子顿住了。

他开始找寻那个身影,但只有空荡荡的房间。就连她的床都收拾干净,上面堆着棉被,用塑料盖着。

“姐姐呢?”

“你姐姐上午走了,去上大学了。”奶奶说。

因为她走了,家里再也没有了人,奶奶也就回来了。

“她走之前有交代什么吗?”

“叫你好好读书,你书桌太乱了她帮你整理了一下,然后就走了。这孩子也是…也不让叫人送过去,不嫌累…”

……

孙权回到自己房间,发现书桌格外整齐,桌面的那本白夜行鼓了起来。

翻开,里面有被信纸包着的银行卡还有一迭现金。

信纸里只有银行卡的密码和一句“不多,但也别省着用。”

此后的整整两年里,他没有再见过姐姐。

第一年,孙权以为她只是去上学,虽然心情很糟糕,但还是期待着假期。

终于等到寒假。

他放假了,可奶奶说她还没回来。

孙权以为她放假晚,但怎么可能呢,她是大学生啊。

孙权还是不相信她连过年也不回来。

他坐在家庭院前的石阶上,看着外面的月亮等姐姐回家。

想起小时候,孙虎坐牢,姐姐的外婆把她接走。那些日子,他总觉得她不会回来了。但是还是想她,就坐在这等她。

后来日子一长,听奶奶说她在那边读书,喊她回来也不愿意。

她不会回来了。

邻居调侃,说姐姐不回来了,是因为他是男孩子长大了要抢她的嫁妆,所以你姐姐肯定不会回来咯。

又有大人言里言外说他们不是亲姐弟,姐姐是亲的,孙权不是,是私生子,外面来的。

所以姐姐讨厌他。

后来,姐姐还是回家了。

但孙权以为她真的讨厌他,心里难过,就躲着她。

直到她听到其他小孩说他是私生子,又看见他身上的伤,气愤地拉着他的手,像个将军一样把那些欺负他的孩子打了一顿。

那天被奶奶骂了一顿。他们就坐在石阶上看月亮。

她问孙权,以后还会不会不理她?

他说,以后再也不会了。

除夕前一天,他再也忍不住了。

给她打去一通电话。

“喂?”

“你还回来吗?”他其实想说。

姐,你还会回来吗?

“…忘记跟你们说了,我有一个比赛要我留在学校训练。今年就不回去了。”

“………嗯。”

“新年快乐。”

“嗯,新年快乐。”

她那边的电话传来几个人的声音。

“好了,我还有事,这边还在训练,我挂了。”

他来不及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就已经挂断电话。

那时候孙权真想知道她是不是骗自己,是不是因为不想看见他才编一个比赛的理由。

但又像是真的,如果是真的,他会好受一点。

可惜他没有信心下判断。

如果可以他想去到她的身边。可是她的大学距离老家足足两千千里,几乎要跨越半个中国,就算开车不眠不休也要一整天多。更何况在他这个尴尬的年龄,什么也不懂,没出过省。前半生就被困在这点弹丸之地,后半生又太遥远,他只想现在见到她。

第二年,他还在等,等到了冬雪消融,春芽冒出,又等到秋叶枯落。燕子来了又去,太阳落了又升,月亮换了一轮又一轮。他也没有等到她。

她就像是消失在他的世界里,而他只是做了一场梦,梦里自己有一个姐姐。

但他清楚地明白,他有一个亲姐姐,姐姐在外地读大学,她不是消失了,只是不想回来。

偶尔,她也会打来电话,也只是询问他还缺钱吗。

他的回答也总是,不缺。

早些时候,其实也并没有这样冷冰冰。他们会在QQ聊天,聊的不多,至少有交流。

她高中的时候是一个爱分享的人,QQ空间很多自拍和吐槽。孙权有手机后经常会点进去看,但后来有一天他发现,她的的QQ空间空空如也。也许是全部删掉了。

后来,高二参加奥数比赛,拿了一等奖。他把学校公众号发的“喜讯”截图,点进她的聊天框,却发现上次的对话还停留在过节的祝福。

犹犹豫豫,最后退出了。

他感到不舒服,又不甘心。

最后点开QQ空间,发了第一条说说。

是自己拿着荣誉证书和奖杯的照片,学校拍的。

几个小时后,她点了赞。

孙权看着那个赞仿佛得到了她的认同,他雀跃地盯着屏幕,点开她的头像,进入聊天框。

以为她会编辑一条祝福或者其他的什么。

但是没有。

他不甘心,又把以前得过奖的照片一并发出来。有些是运动会有些则是普通的学校组织的活动。

她起初会点赞,后来浏览记录都没有出现她的影子。

同学吐槽他太装,可孙权只想哭。

因为他发现姐姐把他屏蔽了。

高三的第一次月考他考得很糟糕,从前三掉到一百多名。班主任叫他到办公室,没有怀疑他,苛责他。

而是给他开了一个假条。

“孙权,你这一个月的状态都很差。可以告诉老师为什么吗?”

“没什么。”

“没什么才真的是要去看看身体。我知道你家里的事,一路过来很不容易。如果你继续这个状态,才是辜负了自己之前的忍耐和努力。”

“……我不想回家。”

“为什么?”

“…家里没有人。”

“我记得你家里还有一个奶奶。”

“她最近在姑姑家养病。”

“你姐姐呢?她应该还没开学吧?”班主任曾经教过阿广一段时间,后面被调到这一届。她对姐弟俩都很照顾,清楚他们的家庭情况还写过推荐信申请了助学金。

“……”

孙权扯出一个笑容,“我姐她…又在准备比赛。”

“又?这样啊,她还是那样优秀…孙权?”

孙权竟然背过身走出了办公室。

之后,他又变成了那个前三的尖子生,可班主任却更希望他能够回家休养,最好去看心理医生。

——

大二结束的暑假,阿广找了份家教。

学生是当地最好的高中的一个准高三生,算算年纪17岁。男孩子。

她本来不愿意教男生怕惹麻烦,但是奈何家长开的时价太高就过来了。

男孩家境优渥,待人温和礼貌,人也聪明。他家里养着两只猫,总是在她帮他改题时跳进男孩的怀里。

他很喜欢猫。

他总是喊她姐,后面被她纠正才喊的小广姐。

今天是他的生日,本来到了下班的时候家长却留住邀请她去参加生日宴。17岁的生日宴也是那些格外亲的家人才能去的,却邀请了她一个外人,让她很惶恐。

学生家长本就很满意她,成绩优秀,而且听说家境不好暑假才留在这里做兼职,所以很是怜惜。

耐不住老板人好还热情,她也就同意了。

当地人都很尊重老师,甚至叫他坐在寿星旁边。学生也喜欢她,小声跟她介绍菜式。

偶尔看见这个学生,眼里依稀会浮现出一个红发少年的形象。他就乖乖站在她的面前,绿色的眼睛像易碎的翡翠,一眼不眨地凝视着她,目光深沉仿佛透过时光与距离。

孙权。

这两年来,她对孙权的感情,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语来形容。

也许有恨,或许还有愧疚,再可能还有想念。

她自己也说不清。但她很确定的是,这些感情都比不过她对“家”的恐惧。

回到那个地方,便是要拆解她,完美的皮囊也要剥落。尽管这两年她拿过奖,是何等优秀闪耀。但回到那里,她好像又变回了那个伤痕累累的小女孩,身边拉着一个同样狼狈的小男孩。

一想到他,她总觉得这些年她都只是活在梦里。而与孙权的一切都才是真实。

那些美好的,残忍的,痛苦的记忆才是真的。

这是一种自我凌迟。

“小广姐,你怎么不吃菜?”男孩给她夹了一块肉放进碗里,引得不少长辈发出调侃的笑声。

阿广终于反应过来,轻轻笑道:“没事。”

“你是想到谁了吗?总感觉小广姐有时候看我,好像透过我看见了谁似的。”

“…我想到我弟弟了。”

“弟弟?小广姐原来有弟弟吗?”

“嗯。”

“多大啊?成绩好吗?跟我相比呢?”

“…比你大一岁。”

“那就是高三毕业了?”

阿广愣住,扯出一个笑。

“嗯。毕业了。”

“高考多少分啊?”

“…不知道。”

“哎呦这孩子一直问个不停,人家高考刚结束多久啊!还没出分呢!广老师真是不好意思,这孩子就是好奇。”男孩母亲瞪了他一眼。

“没事的。”

阿广垂下眼睛,看着碗里的肉。

生日宴刚结束,男孩母亲坚持要送她回学校。

“我们才是麻烦你了,让你陪我儿子过生日。”

“妈,你别把我说得很坏一样!”

“哈哈哈…”

在车上,她看着外头流动的光影,心觉这个城市多么陌生。

整整两年,她待在这里从未离开。但她格外清楚,自己是异乡人。

按照她的规划,她会读研然后工作,也许就在这个城市。因为这里符合她对大城市的一切幻想,繁华发达。

如果一切有条不紊,她工作时会租一个有落地窗的房子,然后养个宠物什么的…

然后她又想到了孙权。

在那件事之前,她的计划里处处有孙权。

那件事后,她的计划总是回避着他的影子。

这样也好,每个人的生活本就属于自己。他会理解她的。

她自顾自笑了起来。

“小广姐,你想到了什么笑这么开心?”

“嗯…想到了一个笑话。”

“什么?”

“嗯……你知道一个橙子从房间退出来的时候为什么就变成了果汁吗?”

“…嗯…因为房间是榨汁机?”

“不是,是因为。橙这一退便是一杯汁。”

这下,车里母子俩都哈哈大笑了起来。

阿广也笑出了眼泪。

笑声未停,阿广的口袋里手机一震。

是一通电话。

屏幕上,写着两个字。

“孙权”。

“……”

“喂?”

对面迟迟没有声音,死一样寂静。

阿广有点不安,忍不住又喂了一声。

“小广姐你跟谁打电话啊?”男孩凑了过来,看见了“孙权”两个字。

里头终于传来了声音,

“姐。”

声音熟悉而陌生,带着少年的低沉。

“怎么了?”她调低了声音,把手机放在耳边。

“……奶奶生病了,住院。情况不太好,可能撑不住了,她想见你。”

孙权轻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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