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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娘亲是妖怪 (1-6)作者:安成

[db:作者] 2026-06-09 13:54 长篇小说 5650 ℃

【我的娘亲是妖怪】(1-6)

作者:安成

2026年6月7日发表于:UAA

标签:玄幻、乱伦、母子

简介:

  林良穿越到大宋,开局就被扔在闹鬼吃人的兰若寺门口。

  收养他的娘亲是千年槐树精槐姒,凶名赫赫,方圆百里无人敢惹。平时最大的爱好是一边骂他“小王八蛋”,一边把他按在腿上揍。揍完又偷偷给他画护身符,一画就是三个时辰。

  小小姐楼小小是画壁里钻出来的妖灵,活了不知多少年,撒起娇来跟狐狸精似的,最喜欢看林良脸红的样子。

  林良本以为跟两个大妖同住已经是地狱难度,没想到这只是开胃菜。

  镇外小溪村的小村姑李兰花,可怜巴巴等他来送鱼。

  隔壁清虚观的道姑师徒,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

  后山荒坟里爬出来的鬼母女,非说他长得像她们生前的相公。西湖边上偶遇的白娘子和小青,见了他就喊“恩公”。

  更别提聊斋里那些狐仙花妖女鬼画皮,一个接一个往他身边凑……

  槐姒的脸越来越黑,楼小小的笑越来越危险。

  两人难得统一战线,把林良堵在院子里:“臭小子,你到底招惹了多少个?”

  “……我要是说都是她们主动的,你们信吗?”

  “不信——!”

第1章 尿床

  五年。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足以让一个眉眼间还带着稚气的少年,长成让整个清月镇的姑娘们路过胭脂铺时都要偷偷多看两眼的模样。

  新年刚过,镇上的年味还未散尽,青石板街上还残留着爆竹的碎屑,各家各户门楣上贴的春联还是新簇簇的,朱红的纸面在料峭的春风里微微卷起边角。

  林家那棵老槐树又抽了新枝,嫩绿的芽苞在枝头鼓鼓囊囊的,像是一个个藏着秘密的小包袱。

  五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事情。

  当年那场轰动永康的邪教案,随着红日教教主的伏诛和数百名被拐孩童的获救,渐渐成了人们茶余饭后偶尔提起的旧事。

  官府封了案,各路人马散了,南山的那座洞府也被朝廷派来的修士彻底封禁,再无人能踏足。

  而林家的人,也换了名头,从清月镇搬到了金华城中,置了一处三进的大宅子,依旧开着胭脂铺,生意比从前更红火了几分。

  改名换姓,是为了避嫌,也是为了安静。

  当年那个叫林良的少年,如今唤作林礼。

  槐姒改称晏幽——晏取自“晏晏笑语”,幽取自她本体的幽深之意,倒也算贴切。

  楼小小恢复了她原本的名字,谢云芍。

  这名字是她娘亲百花娘娘取的,她从前嫌太过文气,一直不愿用,如今倒是用得心安理得。

  至于那对从溪边捡回来的母女——陈巧香改名香舒,李兰花改名晚晴。

  香舒这名字是她自己挑的,说是不想再叫那个“巧”字了,嫌太轻巧,配不上她如今的日子。

  舒字好,舒心,舒展,舒坦,念起来嘴里头都觉得宽敞。

  晚晴的名字则是林礼取的,说是“雨后晚晴”的意思,应了她在那个雨夜之后被救回来的光景。小姑娘当时听了,红了眼眶,却笑得很甜。

  五年的好日子,养人得很。

  香舒刚进林家的时候,不过是个被贫穷和劳作折磨得憔悴单薄的寡妇,面黄肌瘦,颧骨高耸,浑身上下没有几两肉。

  可如今——

  她站在林礼床边,晨光从半开的窗扇间漏进来,落在她身上,将那件素色的褙子照得半透明。

  五年了,晏幽传了她一套养气的心法,原本只是为了帮她调理身子、延年益寿,没想到这套心法与香舒的体质竟意外地契合。

  她的修为虽然没有多高,可那具被贫穷和苦难磨损了太多年的身体,却在这五年里被一点一点地滋养了回来,甚至比从前更加丰腴饱满。

  那是一种被岁月和好日子共同酿出来的、沉甸甸的、熟透了的韵味。

  她的身段比五年前圆润了许多,该饱满的地方饱满得恰到好处,该收束的地方又收得利落干净。

  腰肢虽然比不得谢云芍那般纤细,却自有一种柔韧的、带着肉感的弧度,走起路来裙摆轻晃,腰间的软肉便跟着微微颤动,像是一汪被风吹皱的春水。

  胸前那两团沉甸甸的饱满,更是被那套心法滋养得愈发丰硕,将褙子的衣襟撑得紧绷绷的,从侧面看过去,是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

  她的面容也变了。

  颧骨不再凸出,脸颊上养出了肉,白里透红的,像是一颗刚被剥了壳的荔枝。

  眉眼间的愁苦和疲惫消散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婉的、从容的、带着几分母性光辉的柔和。

  她站在晨光里,整个人像是被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晕,温润得像一块被岁月盘出了包浆的老玉。

  而晚晴——如今该叫晚晴了——也从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小丫头,长成了一个娇俏玲珑的小姑娘。

  她今年十五了,跟林礼同岁,身量却比林礼矮了大半个头,小巧得像一只瓷娃娃。

  圆圆的脸蛋,圆圆的眼睛,圆圆的小鼻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捏一把的可爱劲儿。

  她继承了香舒的五官底子,却没有继承香舒那副丰腴的身段——至少目前还没有。

  她的身量还小,该长的地方还在慢慢地、羞答答地往外冒,像是一朵还没有完全绽开的花苞,已经能看出几分将来的好颜色,却还带着少女特有的青涩和稚气。

  此刻她还没有起床,大约还窝在自己那间小厢房里睡得正香。

  而香舒,已经站在林礼的床边了。

  “少爷,起床了。”

  香舒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多年养成的、自然而然的温柔。

  她弯下腰,伸出手,轻轻摇了摇林礼的肩膀。

  那双手已经不再是五年前那双被冷水泡得通红、被粗粝的石头磨得满是厚茧的手了。

  如今她的手白净而柔软,指尖圆润,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淡淡的蔻丹,看上去倒像是哪个大户人家养尊处优的太太。

  可她的手还是闲不住。

  洗衣、做饭、洒扫、针线,样样都要亲力亲为,说是“不做事浑身不舒坦”。

  晏幽劝了她好几回,让她歇着,她嘴上应着,转头又钻进了厨房。

  林礼在被子里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鼻音。

  “嗯……天亮了吗?”

  他半睁着眼,从被子里撑起身子,一头乌黑的发丝散落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

  五年了。

  当年那个瘦瘦小小、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稚气和顽皮的少年,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让人挪不开眼的青年。

  他生了一副极好的皮相——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削,唇形饱满而轮廓分明,下颌线的弧度流畅而利落,像是被哪位丹青圣手用最细的笔一笔一笔勾勒出来的。

  尤其那双眼睛,黑亮亮的,像是两颗浸在深潭里的黑石子,表面沉静无波,底下却藏着少年人特有的、蓬勃的、随时都会溢出来的生命力。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白净的锁骨和一小片紧实的胸膛。

  五年的功夫没有白练,他的身体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瘦削单薄的少年模样了——肩膀宽了,胸膛厚了,手臂上有了若隐若现的肌肉线条,腰腹却依然精瘦,整个人站在那里,像是一棵刚长成的、挺拔的、枝叶舒展的白杨树。

  他将头发随意拢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明亮的眼睛。

  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下颌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既有少年人的清隽,又有成年男子的英气。

  气质这东西,最难伪装,也最难速成。

  林礼身上那股子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从容而不失锋芒的气度,是五年的书卷浸润、五年的修行打磨、五年的人情历练,一样一样堆出来的。

  香舒看着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这孩子——不,如今不该叫孩子了——是她看着长大的。

  从那个在溪边递给她女儿烤鱼的小小少年,到如今这个眉目俊朗、气度不凡的青年,她每一天都看在眼里。

  “对的,少爷。”香舒收回目光,转过身去,伸手推开了窗户,“快起来吧,不然错过了读书的时辰,夫人又该念叨了。”

  晨风从窗外涌进来,带着早春特有的、清冽的、混着泥土解冻气息的凉意,将屋里闷了一夜的浊气一扫而空。

  香舒在窗边站了一瞬,晨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将那件素色褙子照得近乎透明,隐约勾勒出底下那具丰腴饱满的身体轮廓。

  她浑然不觉,只是微微眯着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脸上露出一个满足的、舒展的笑容。

  然后她转过身来。

  林礼又躺回去了。

  他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个脑袋,眼睛闭着,呼吸均匀而绵长,一副已经重新坠入了梦乡的模样。

  香舒叉着腰,站在床边,一脸无奈。

  这孩子——不,这位少爷,什么都好,就是早上赖床这个毛病,从十岁赖到十五岁,愣是一点没改。

  她叹了口气,走上前去,一把掀开了林礼的被子。

  “少爷!快起来了!”

  被子被掀开的那一瞬间,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迎面扑了过来。

  那气味很淡,若有若无的,如果不是凑得这么近,根本闻不到。

  可香舒闻到了。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顺着那股气味的来源看过去——林礼的小裤,在裆部的位置,洇湿了一大片。

  那片湿痕不是水渍那种无色透明的,而是带着一种淡淡的、浑浊的白色,干了之后留下一圈浅浅的、近乎透明的痕迹,像是什么东西渗透了布料,又慢慢被体温烘干了。

  气味就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

  说不上难闻,甚至带着一种微微的、腥甜的、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香舒的眉头皱了起来。

  “少爷,你怎么又尿床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心疼,带着担忧,还有一种“这孩子怎么老是犯同样的毛病”的无奈。

  她说着便弯下腰,伸手去够林礼的裤腰,想帮他把那条湿了小裤换下来。

  林礼在被掀开被子的那一瞬间就惊醒了。

  他猛地睁开眼,看到香舒弯着腰、伸着手朝他的裤腰探过来,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了。

  他一个激灵从床上弹了起来,连滚带爬地退到了床的最里侧,后背紧紧地贴着墙壁,双手护着自己的裤腰,脸上的表情又是窘迫又是慌张,活像一只被逼到了墙角的小兽。

  “香、香姨!”他的声音都变了调,“你先出去!我自己换就行了!”

  香舒的手僵在半空中,看着林礼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好好好,我出去,我出去。”

  她直起身来,将手缩回去,脸上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

  这孩子,都十五了,还害羞成这个样子。

  她小时候给他换过多少回衣裳,连澡都帮他洗过,如今倒是不让碰了。

  不过也是,长大了嘛,知道羞了,是好事。

  香舒心里想着这些,脚步却没有立刻迈出去。

  她站在床边,看着林礼那张涨得通红的脸和那双躲闪的眼睛,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切的、从心底泛上来的担忧。

  “少爷,你真的没事吧?”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个生了病的孩子。

  “这都第五回了。这个星期,天天都这样。你要是哪里不舒服,可千万别瞒着,一定要跟夫人说,跟我也行,别自己扛着。”

  林礼的耳朵红得能滴血,他用力地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没事没事,香姨,我真的没事。你快出去吧,我换好衣服就出来。”

  香舒看了他几息,叹了口气,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回过头来,欲言又止地看了林礼一眼。

  林礼已经把脸别过去了,只留给她一个通红的耳廓。

  香舒没有再说什么,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那一瞬间,她靠在门板上,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这孩子,从小就身子骨弱——其实也不算弱,只是晏幽一直把他护得太好,什么事都不让他沾,连修行都以打根基为主,从不让他涉险。

  可再怎么说,十五岁的少年郎,天天夜里尿床,这说不过去啊。

  是不是生了什么病?

  肾虚?

  膀胱有问题?

  还是受了什么惊吓,留下了什么暗疾?

  香舒越想越害怕,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朝晏幽的卧房走去。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从来没有经历过男女之事,嫁过去的时候丈夫已经是个死人,守寡这些年,连男人的手都没碰过。

  她只知道小孩子尿床是不对的,可林礼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十五岁的少年郎还天天尿床,那肯定是有病的。

  至于那到底是什么病,该怎么治,她一概不知。

  她只知道——得赶快告诉夫人。

  晏幽的卧房在林家宅子的东跨院,是整座宅子里采光最好、最敞亮的一间。

  香舒走到门口的时候,门是虚掩着的。

  她抬手轻轻叩了两下。

  “夫人。”

  “进来。”

  香舒推门而入。

  晨光从南面的大窗倾泻进来,将整间卧房照得亮堂堂的。

  晏幽正坐在梳妆台前。

  她穿着一件半透明的藕荷色轻纱寝衣,那纱薄得像是清晨河面上将散未散的水汽,朦朦胧胧地覆在她身上。

  纱料极软,顺着她身体的起伏无声地流淌着,勾勒出底下那一身丰腴到极处、又匀称到极处的线条。

  她的腰肢纤细如柳,可腰肢之上的那两团饱满,却像是两座沉甸甸的、熟透了的小山丘,将那层薄薄的纱料撑得几乎要崩开。

  晨光从侧面打过来,在那道惊心动魄的弧线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将每一寸轮廓都映照得纤毫毕现。

  腰肢往下,是骤然铺展开来的一派丰盈。

  那圆润饱满的肉臀坐在绣墩上,绣墩的圆面不过海碗大小,哪里装得下那两瓣浑圆饱满的轮廓?

  半个臀瓣都露在绣墩外面,白腻的软肉从纱料下若隐若现地探出头来,被晨光一照,泛着珍珠般温润细腻的光泽。

  两条修长丰腴的大腿交叠着,从纱料的下摆里伸出来,脚踝纤细,足弓玲珑,涂着淡淡蔻丹的脚趾慵懒地点在地上,像是一颗颗圆润的、被晨露打湿了的石榴籽。

  晏幽正对着铜镜描眉,手里捏着一支细长的眉笔,微微侧着头,将眉尾的弧度拉得又长又流畅。

  听到香舒进来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动了一下眉梢,声音淡淡的,带着晨起时特有的慵懒和沙哑。

  “怎么了,香舒?”

  香舒站在门口,两只手绞在身前,指节绞得有些发白。

  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立刻说出话来。

  晏幽从铜镜里看到了她的表情,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放下眉笔,转过身来。

  “说吧,”她的目光在香舒脸上停了一瞬,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于胸的笃定,“到底怎么了?是不是那个小王八蛋又惹什么事了?”

  香舒连忙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

  “没有没有,夫人。少爷没有惹事。”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是少爷……少爷可能生病了。”

  晏幽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她站起身来,那两团被轻纱包裹着的饱满随着她的动作剧烈地晃了一下,荡开一圈白花花的、令人目眩的涟漪。

  她走到香舒面前,低下头,看着这个急得眼眶都红了的妇人。

  “到底怎么回事?慢慢说。”

  香舒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这几天……少爷一直尿床。”她的声音又轻又急,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今天早上我掀开被子,他的小裤又湿了一大片,而且……而且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她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晏幽,声音里满是恳求和焦虑。

  “夫人,少爷这是不是生了什么病?要不要请个名医来看看?他身子骨本来就弱,要是拖久了……”

  晏幽听完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新抽的嫩芽上,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

  那个弧度极淡极短,转瞬即逝,可站在她面前的香舒还是捕捉到了。

  “夫人?”香舒愣住了,“你怎么……还笑呢?”

  晏幽收回目光,看着香舒那张写满了焦虑和困惑的脸,轻轻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口气叹得又轻又无奈,像是对着一个天真的、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解释。

  她伸出手,在香舒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没事的,香舒。这不是病。”

  “不是病?”香舒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那是什么?少爷他……”

  晏幽想了想,还是没有直接说出来。

  这种事情,让她一个当娘的跟香舒解释,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到时候让云芍给你说说吧。”晏幽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从容,“说起来方便些。”

  香舒更加困惑了。

  谢云芍?

  她跟她说?

  说什么?

  “夫人,我……”香舒张了张嘴,还想再问。

  晏幽已经转过身去,重新坐回了梳妆台前,拿起了那支眉笔,对着铜镜继续描她的眉。

  她的动作不紧不慢,姿态从容而优雅,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不过是晨间一段无足轻重的家常。

  “你先下去忙吧。”她的声音从铜镜的方向传过来,淡淡的,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过一会儿,我会处理的。”

  香舒站在原处,嘴唇翕动了两下,还想再说些什么。

  她看了看晏幽的背影,又想了想林礼早上那副又窘又慌的模样,心里头那股担忧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走到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回过头来,用那种母亲才会有的、执拗的、不达目的不罢休的语气,又说了一遍。

  “夫人,一定要请几个名医来给少爷看看啊。”

  晏幽的眉笔在眉尾处微微顿了一下。

  她看着铜镜里香舒那张写满了真诚焦虑的脸,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说不上是无奈还是好笑的光芒。

  “知道了,你下去吧。”

  香舒终于走了。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晏幽放下眉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望着头顶的房梁,发了一会儿呆。

  心里头堵得慌。

  不是因为担心林礼的身体——她知道那不是病,那是少年人正常的生理反应,是长大了的标志。

  她堵的是另一件事。

  按道理说,孩子长到这么大,这种事情应该由男人来教。

  怎么跟儿子说那些话,怎么引导他正确地看待这些事情,怎么教他克制、教他分寸——这些,应该是一个父亲做的事。

  可她不是男人。

  她是个娘亲。

  一个娘亲,要怎么跟儿子开口说这些?

  晏幽的手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要不要带他去一趟青楼?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她自己一巴掌拍了回去。

  她用力地摇了摇头,摇得发间的簪子都歪了。

  不行不行不行。

  那种地方乌烟瘴气的,脏病多得要命,她可不想自己的儿子第一次就染上一身乱七八糟的东西回来。

  再说了,她的良儿——不,礼儿——是那种孩子吗?

  他骨子里是个正经孩子,虽然有时候皮了点、滑头了点,可大是大非上从来没有含糊过。

  把他扔到那种地方去,他自己心里那道坎就过不去。

  可不去那种地方,又该怎么教?

  晏幽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想起了五年前那个夜晚——林良在睡梦中贴过来的滚烫身体,那根在她腿间疯狂冲撞的东西,还有她在屏风后面那场狼狈不堪的失态。

  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她眼前闪过,让她的脸颊隐隐发热。

  她猛地睁开眼睛,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将那股从心底泛上来的燥热压了压。

  自己的孩子,当然得自己来教。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念了三遍,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至于怎么教……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老槐树在晨风中沙沙作响,新抽的嫩芽在阳光下绿得发亮。

  几只麻雀在枝头蹦蹦跳跳,叽叽喳喳地叫着,吵得人心烦意乱。

  晏幽看着那几只麻雀,忽然笑了一下。

  那小混蛋,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是个男人了。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步子不急不缓,从容而笃定。

  该去书房看看了。

第2章 求学

  晏幽踏进书房所在的跨院时,晨光正好。

  那间书房是林礼专用的,坐落在宅子东侧最幽静的角落里,门前种着一丛青竹,竹梢探过院墙,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晏幽放轻了脚步。

  她走过青石小径,绕过那丛竹子,在书房的门口停了下来。

  门是半掩着的,从门缝里可以看到林礼坐在书案后面,手边摊着一本泛黄的古籍,正低头看得入神。

  晨光从南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眉骨的轮廓、鼻梁的线条、下颌的弧度,一笔一笔地勾勒得清清楚楚。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手腕,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握着一支细毫笔,不时在书页的空白处写下几个蝇头小楷。

  他的表情很专注,眉心微微蹙着,嘴唇轻轻抿着,整个人像是沉浸在了另一个世界里,外界的任何声响都无法惊动他。

  晏幽靠在门框上,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阳光落在她身上,将那件藕荷色的轻纱寝衣照得近乎透明。

  她出门前来不及换衣裳,只随手披了一件外衫,腰带松松地系着,一副慵懒随意的模样。

  她的头发也还没有完全梳好,几缕碎发垂在耳畔,被晨风吹得轻轻拂动。

  她就那么靠着门框,双手抱在胸前,微微歪着头,目光落在林礼身上,一瞬不瞬。

  那个当年在她怀里嗷嗷待哺的小东西,那个在兰若寺门口被捡回来的皱巴巴的婴儿,那个追着她叫“娘亲”的小王八蛋——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眉目俊朗、气度从容的少年郎。

  他坐在那里看书的样子,安静,专注,像一棵在阳光下慢慢舒展枝叶的小树,不急不躁,不慌不忙。

  晏幽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很淡,却像是一缕春风,从她的唇角一直蔓延到了眼底,将那双桃花眼里的慵懒和疏懒都化开了,露出底下深藏的、柔软的、只有在她看林礼时才会浮现出来的光。

  就在这时,一只手掌从她身后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拍在了她的臀上。

  “啪——”

  清脆的一声响,在安静的跨院里炸开,惊得竹梢上的两只麻雀扑棱棱飞了起来。

  晏幽浑身一颤,差点从门框上弹起来。

  她猛地转过身来,一双桃花眼里先是惊愕,然后是羞恼,最后变成了一团快要喷出来的怒火。

  谢云芍站在她身后,一只手还保持着拍出去的姿势,另一只手捂着嘴,杏眼弯成了两道月牙,整个人笑得直不起腰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水绿色的褙子,腰间系着一条鹅黄色的丝绦,衬得那身段愈发窈窕。

  五年的时光在她身上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不,也不是没有痕迹,她比五年前更多了几分成熟的韵致,眉眼间那股子少女的青涩已经完全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娇俏中带着几分凌厉的、让人又爱又恨的灵动。

  “要死了你这个小妮子!”

  晏幽压低了声音骂,可那股子恼意却怎么都压不住。

  她的脸微微泛红,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被羞的,伸手便在谢云芍的额头上用力点了一下。

  谢云芍被点得往后仰了仰,却一点都不恼,反而笑嘻嘻地凑上前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夫人,偷看小礼儿看书,看得眼睛都直了——是不是犯了春了?”

  “你!”

  晏幽的耳根一下子红了。

  她伸手就去掐谢云芍的腰,谢云芍灵活地一闪,像一条滑溜溜的泥鳅,从晏幽的指尖溜了过去。

  “我什么我?”谢云芍歪着头,杏眼里满是促狭的光,“夫人你自己说说,你都靠在门框上看多久了?一炷香?两炷香?要不是我一巴掌把你拍醒,你是不是要看到天黑啊?”

  晏幽咬着牙,伸手又去点谢云芍的脑门,这次点中了,力道不轻,在谢云芍光洁的额头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红印。

  “再乱说,小心老娘把你舌头割下来喂猫。”

  晏幽的声音压得很低,可那股子咬牙切齿的劲头一点都不含糊。

  她是林礼的娘亲。

  她是娘亲。

  娘亲看儿子,天经地义,怎么到了这小妮子嘴里就变了味?

  可她的脸还是红,红得不像话,从耳根一直烧到了脖子根。

  因为谢云芍说的那些话,让她想起了前晚的事——前晚她做了一个梦,梦里的情景太过荒唐,荒唐得她醒来之后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她梦到林礼长大了,比现在还要高一些,肩膀更宽,手臂更有力。

  他把她按在床榻上,俯下身来,嘴唇贴着她的耳廓,用一种低沉的、带着几分危险的、她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叫她——

  “娘亲。”

  她在梦里回应了。

  她说的是——

  “礼儿,别这样,我是娘亲。”

  可她说这话的时候,手却搂着他的脖子,把他拉得更近了。

  晏幽用力地甩了一下头,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甩了出去。

  谢云芍却没有放过她。

  “对对对,”谢云芍点了点头,嘴角那个弧度弯得意味深长,“不知道前晚是谁,做梦的时候说什么‘礼儿别这样,我是娘亲’——这种鬼话,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晏幽的脸“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那红来得又急又猛,从脸颊蔓延到耳根,从耳根蔓延到脖颈,连那截露在领口外面的锁骨都染上了一层绯色。

  “那、那是——”她的声音都有些不稳了,语速快得像是怕被人抓住什么把柄,“那是礼儿给我洗脚!他给我洗脚的时候按重了,我叫他轻一点!你别胡说八道!”

  这个理由牵强得她自己都不信。

  洗脚?

  洗脚能洗出那种话?

  谢云芍看着她那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忍笑忍得肩膀都在抖。

  “是吗?”她拉长了声调,那个“吗”字的尾音拐了好几个弯,千回百转的,满是促狭和揶揄。

  晏幽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

  书房的门口,林礼探出了半个身子。

  他手里还握着那支细毫笔,笔尖的墨已经半干了,显然是被门外的动静打断了思路。

  他站在门槛后面,歪着头,目光在晏幽和谢云芍之间来回转了一圈,脸上带着几分困惑和好奇。

  “娘亲,云芍姐,”他的声音清朗而温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刚刚开始变声的微哑,“你们在聊什么,聊得这么开心?”

  谢云芍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她三两步走到林礼身边,伸手便挽住了他的胳膊,动作自然而亲昵。

  她的身子微微侧过来,靠在他的肩膀上,仰起脸,杏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我给你说啊,小礼儿,你娘亲她——”

  “糟了!”

  林礼忽然叫了一声,声音又急又亮,把谢云芍的话硬生生截断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什么都没有,可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天大的要紧事,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慌张,又从慌张变成了懊恼。

  “今天夫子找我有事!我差点忘了!”

  他一边说一边将手里的笔往笔架上一搁,转身便去收拾桌上的书册,动作又快又急,几本书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再不去就迟了,夫子最不喜欢人迟到了!”

  他将几本书胡乱塞进书袋里,挎在肩上,一边往外走一边系书袋的带子,脚步快得像一阵风。

  路过门口的时候,他匆匆忙忙地朝晏幽和谢云芍点了点头。

  “我先走了,云芍姐,娘亲。”

  话音还没落,人已经跨出了院门,月白色的身影在竹林间闪了一闪,便消失在了小径尽头。

  谢云芍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那道消失在竹林间的白色身影,嘴唇微微嘟了起来。

  她跺了一下脚,力道不轻不重,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荡了一下。

  “哼,”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满的哼声,下巴微微扬起,杏眼里盛着几分幽怨和嗔怪,“长大了,一点都不乖了。以前还叫我小小姐,现在倒好,云芍姐云芍姐的,叫得倒是客气,可那股子亲热劲儿全没了。”

  她说着说着,语气里竟真的带上了几分委屈。

  五年前,林良——不,林礼——还小的时候,走到哪里都跟在她身后,像一条小尾巴。

  她叫他往东他不敢往西,她叫他吃饭他绝不敢先去洗澡。

  那时候他还会撒娇,会用那双黑亮亮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她,会软软地叫她“小小姐”。

  现在呢?

  他什么都自己拿主意了,去哪儿也不跟她说了,连她挽他的胳膊他都要不动声色地抽回去。

  谢云芍越想越气,又跺了一下脚。

  晏幽站在她身后,看着她那副又是赌气又是委屈的模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她伸出手,从后面一把掐住了谢云芍纤细的腰肢。

  谢云芍被她掐得浑身一抖,“哎呦”一声叫了出来,整个人像一条被捏住了七寸的蛇,软绵绵地往旁边歪了过去。

  “夫人!夫人饶命!”她的声音又尖又急,带着笑意和讨饶,两只手在晏幽的手腕上拍打着,却怎么都挣不开。

  晏幽的手指收紧了力道,不轻不重地在她的腰侧拧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我看你啊,才是那个不乖的。敢跟我开起玩笑来了,胆子不小啊,谢云芍。”

  “我错了我错了!”谢云芍笑得喘不过气来,腰肢在晏幽的指间扭来扭去,像一条试图挣脱手掌的鱼,“夫人饶命,再也不敢了——”

  “不敢了?”晏幽哼了一声,手上的力道松了几分,却没有完全放开,“你嘴上说不敢,下次还敢。”

  谢云芍终于从她的魔爪下挣脱出来,退开两步,揉着自己被掐得发红的腰侧,龇牙咧嘴的,脸上的表情又疼又笑。

  “夫人你下手也太重了,”她嘟囔着,“我这是关心你,关心你还不行吗?”

  晏幽白了她一眼,懒得再跟她掰扯,转身走进了书房。

  林礼的书案上还摊着几本没来得及收起来的书,笔架上搁着那支半干的细毫笔,砚台里的墨还没有完全干透,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松烟香气。

  晏幽在书案前站了片刻,目光落在那本摊开的古籍上——是一本《左传》,书页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林礼的批注,字迹清秀而工整,一笔一划都认认真真。

  她的嘴角又弯了一下。

  然后把书合上,整整齐齐地摞好,放在桌角。

  谢云芍跟在后面走了进来,看着晏幽替林礼收拾书案的动作,没有再开口调侃。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晏幽的手指在那些书册上轻轻滑过,看着她的目光在书案上缓缓游走,看着她把歪了的笔架摆正、把滴在桌面上的墨渍擦干净。

  那种温柔,是只有母亲才会有的。

  谢云芍垂下眼帘,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微发涩的安静。

  再说林礼。

  他出了家门,沿着金华城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一路小跑,穿过两条巷子,拐过一座石牌坊,那座他待了将近十年的书院便出现在眼前了。

  书院不大,一进两重的院子,前院是学子们上课的讲堂,后院是周夫子的起居之所。

  院门口种着两棵桃树,树干粗得一个人都抱不过来,枝叶遮天蔽日,将整座书院笼在一片清凉的浓荫里。

  林礼在门口站定,喘了两口气,伸手整了整衣领,又将书袋的带子重新系了一遍,确认自己仪容端正、没有失礼之处,这才走上前去,抬手叩响了门环。

  “咚、咚、咚。”

  三声,不轻不重,节奏平稳。

  门很快便开了。

  开门的是周夫子身边的小书童,十四五岁的年纪,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见了林礼便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林秀才,您来了。夫子已经等候多时了。”

  林礼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路上耽搁了,见谅见谅。”

  书童侧身让开,林礼迈过门槛,穿过前院的青石甬道,走过那排学子们上课的讲堂。

  讲堂里空荡荡的,桌椅排列得整整齐齐,黑板上还留着昨日没有擦干净的字迹。

  今日休沐,学子们都不在。

  林礼的脚步在讲堂门口微微顿了一下,目光在那排熟悉的桌椅上一一扫过——他在这里坐了将近十年,从最前排的矮桌换到了最后排的高案,从够不着桌面到如今坐下去腿还要屈着。

  十年。

  他从一个小小少年,长成了如今的青年。

  而周夫子,从那个花白胡子的老秀才,变成了如今这个须眉皆白的老先生。

  林礼收回目光,穿过讲堂,来到了后院的正堂。

  周夫子正坐在堂上,面前摆着一壶茶,茶香袅袅,在清晨的光线中升腾成一缕缕淡白色的雾气。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长衫,须眉皆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还是亮的,没有半分浑浊。

  林礼走进堂中,端端正正地站定,双手交叠,弯腰行了一个标准的弟子礼。

  “学生林礼,见过夫子。”

  周夫子点了点头,抬手示意:“起来起来,坐。”

  林礼直起身来,在周夫子下首的椅子上落了座,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周夫子端起茶壶,给林礼也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林礼连忙双手接过,道了一声谢。

  周夫子放下茶壶,靠在椅背上,右手抚着花白的胡须,目光在林礼脸上停了一会儿,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欣慰,还有一种长者看着晚辈长大成人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林礼,你随老夫读书,有多少年了?”

  林礼微微垂首,略一思忖,答道:“回夫子,学生自六岁起便跟随夫子读书,至今已有九年了。”

  “九年。”周夫子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追忆、几分感慨,“时光荏苒啊,一转眼便是九年了。”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在唇齿间停留了片刻,像是也在回味着什么。

  “那时候的你啊,”周夫子放下茶杯,目光越过林礼的肩头,望向门外那棵桃树的枝叶,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画面,“总爱逃学。三天两头不见人影,你娘亲隔三差五就要来书院给老夫赔不是。老夫那时候就在想,这孩子,怕是读不出什么名堂来了。”

  林礼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低下头去,没有说话。

  周夫子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特有的、宽容的、慈和的笑意。

  “可谁能想到呢,”周夫子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十三岁便中了秀才。老夫教了这么多年书,见过多少聪慧的孩子,可能在这个年纪中秀才的,一只手便数得过来。”

  林礼连忙欠了欠身,语气谦逊而诚恳:“夫子谬赞了。学生能中秀才,不过是一时运气罢了,当不得夫子如此夸奖。”

  周夫子摆了摆手,那动作带着几分不耐烦,却不是对林礼的不耐烦,而是对他这种过分谦虚的客套话的不耐烦。

  “莫说那些话。”周夫子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起来,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郑重的、认真的表情。

  “自今日起,你便不用再来书院了。”

  林礼的脸色骤然变了。

  他霍地站起身来,椅子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他撩起衣摆,双膝一屈,直直地跪在了周夫子面前,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撑在膝盖上,抬起头,目光里满是惊惶和不解。

  “夫子,”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不知道学生犯了什么错,先生要把学生——”

  “你这个小子!”

  周夫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跪拜吓了一跳,随即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

  “能不能等老夫把话说完?年纪不小了,性子还是这么急!”

  林礼愣了一瞬,然后“哦、哦”了两声,讪讪地从地上爬了起来,重新坐回椅子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耳朵尖却红了一片。

  周夫子看着他那副又窘又乖的模样,忍不住又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你这小鬼,才思敏捷,资质上佳,老夫已经与几位先生商量过了,”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封面上用端正的小楷写着“钱塘书院院长亲启”几个字,将信函推到林礼面前,“推荐你去钱塘书院求学。”

  林礼的目光落在那封信函上,眼睛微微睁大了。

  “钱塘书院?”

  “对,钱塘书院。”周夫子抚着胡须,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去了就知道了”的笃定,“那里,才是你成才之地。”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起来,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往事。

  “钱塘书院有一位女夫子。此女博学多才,乃是周郎的后人,真正的书香门第、家学渊源。她经史子集无所不通,诗词歌赋无所不精,更难得的是,她教学生自有一套独到的方法,不拘泥于古,不囿于旧,与那些只会让学生死记硬背的老学究大不相同。”

  周夫子说到这里,看了林礼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

  “你去了她那里,定能更上一层楼。”

  林礼双手接过那封信函,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看着周夫子。

  “夫子,钱塘书院的入院考试——”

  “你去了便知道了。”周夫子摆了摆手,不让他再问下去,“这封信你拿好,到了钱塘之后,先去书院找院长,将信交给他。他会安排你参加考试。”

  林礼将那封信函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贴身放好,然后站起身来,退后两步,端端正正地朝周夫子行了一个大礼。

  这一礼行得极为郑重——他撩起衣摆,双膝跪地,双手交叠在身前,额头触地,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头。

  “学生林礼,多谢夫子九年来的教诲之恩。”

  周夫子坐在椅子上,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个青年,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他没有起身去扶,只是点了点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却依旧沉稳。

  “去吧。别给老夫丢人。”

  林礼直起身来,看着周夫子那张布满皱纹却依然清癯的面孔,看着他那双虽然浑浊却依然有光的眼睛,胸口涌上一股热流,却忍住了没有让眼眶红起来。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转身走出了正堂。

  晨光从门外涌进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芒之中。

  他的背影在门口顿了一下,像是在跟这座待了九年的书院做最后的告别,然后迈开步子,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青石板路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终被院中老槐树的沙沙声淹没了。

  周夫子坐在堂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慢慢地喝了一口。

  茶凉了,滋味却还在。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门口那片被晨光照亮的空地上,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些欣慰,有些不舍,更多的是一种看着雏鸟离巢时的、复杂的、难以言说的心情。

  他教了那么多年的书,送走了那么多届学生,可每一次目送他们离开的时候,心里还是会空落落的。

  像是被人从心里挖走了一块什么。

  周夫子站起身来,走到门口,负手而立,望着林礼消失的方向。

  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几片去年的枯叶从枝头飘落下来,在他脚边打着旋儿。

  春天来了,新叶正在萌发,枯叶自然要落下。

  这是自然的道理。

  周夫子站了很久,才转过身,慢慢地走回了堂中。

第3章 打闹

  林礼将那封推荐信仔细收好,揣在怀中,踏上了回家的路。

  金华城的大街小巷还沉浸在正月未尽的余韵里,各家铺面的门楣上悬着的红灯笼还没有取下,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街上有孩童追逐打闹,手里攥着没放完的鞭炮,时不时甩出一串噼啪的脆响。

  卖糖葫芦的老翁扛着草靶子慢悠悠地走过,身后跟着一条摇尾巴的黄狗。

  林礼走得不快。

  他双手插在袖中,微微低着头。

  心里头是欢喜的。

  钱塘书院——那是江南数一数二的学府。能去那里读书,是多少学子梦寐以求的事。

  可欢喜之外,还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东西压在胸口。

  离家。

  去往一个陌生的城市,见陌生的人,过陌生的日子。

  他在这座城里住了将近十年,一草一木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纹,闭着眼睛都能从街头走到巷尾。

  忽然要走了,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不疼,却酸酸涨涨的,怎么都舒坦不起来。

  林礼叹了口气,加快了脚步。

  林礼推门进去,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径直走向自己的书房。

  书房里还是早上离开时的模样——书案上摊着几本没来得及收起来的书,笔架上的笔已经干透了,砚台里的墨也凝成了一层薄薄的硬壳。

  晨光变成了午后的光,从南窗斜斜地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斑。

  林礼在书案前坐下,将怀中的推荐信取出来,又看了一遍。

  信纸上的字迹端正而古拙,是周夫子亲笔所书,一笔一划都透着老先生的严谨和郑重。

  信的末尾盖着书院的朱红大印,印泥的颜色已经有些发暗了,显然这封信在周夫子的抽屉里放了有些时日。

  林礼将信折好,重新收入怀中,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出神。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钱塘书院的样子,一会儿是周夫子说的那位女夫子,一会儿又是娘亲知道这个消息后会是什么反应。

  书看不进去了。

  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

  他把面前那本翻了一半的《左传》合上,推到一边,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轻而缓,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林礼睁开眼,侧过头去。

  香舒端着一壶茶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衣裳,是一件半新的藕荷色褙子,料子是细棉布的,洗得柔软服帖,穿在身上不松不紧,将那具丰腴饱满的身体裹得恰到好处。

  她的头发重新梳过了,挽了一个圆髻,用一根素银簪子簪住,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段白腻的脖颈。

  几缕碎发没有梳上去,垂在耳畔,衬得那张温婉的面孔愈发柔和。

  她看到林礼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的模样,以为他是读书读累了,便放轻了脚步,将茶壶放在书案上,然后绕到林礼身后,伸出双手,轻轻地搭上了他的肩膀。

  十根手指在他的肩头缓缓收拢,力道不轻不重,一下一下地按揉着。

  她的手法不算专业,却胜在温柔,指尖带着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到林礼的皮肤上,暖融融的。

  “公子怎么了?”香舒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轻柔得像三月的春风,“是不是读书累着了?”

  林礼没有睁眼,只是微微摇了摇头,抬手在香舒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没什么,香姨。”

  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可那种淡淡的疏离感,却像一层薄薄的膜,将他与香舒隔开了。

  香舒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有把手收回去,而是往前倾了倾身子,双手从林礼的肩膀滑到他的胸前,十指交握,将他整个人环抱住了。

  她的下巴轻轻地搁在林礼的头顶上,胸口贴着他的后颈,两团柔软而饱满的事物隔着薄薄的衣料,不偏不倚地压在了他的脖子上。

  那触感温热的、柔软的、沉甸甸的,像是一团被太阳晒透了的棉花,又像是两团刚刚出锅的、还冒着热气的糯米糕。

  更让林礼招架不住的,是那股气味。

  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奶香,从香舒的衣领深处飘散出来,钻进了他的鼻腔。

  那不是牛乳的腥膻,而是一种温热的、带着体温的、让人联想到婴儿时期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原始的、本能的气息。

  林礼的呼吸骤然乱了。

  那股压抑了许久的、被他用理智和克制强压下去的、属于少年人的蓬勃欲望,在这一刻像是一条被关了太久的困兽,猛地抬起头来,在笼子里横冲直撞。

  他的身体绷紧了,脊背僵硬得像一根铁棍,十根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椅子的扶手,指节泛白。

  不行。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不行。

  林礼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又急又猛,椅子被他带得往后退了一截,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香舒的怀抱被他挣脱了,双手悬在半空中,还保持着环抱的姿势,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香姨,”林礼的声音有些急促,他背对着香舒,不敢回头看她,“没什么,你先出去吧。”

  香舒的手慢慢地垂了下来。

  她看着林礼的背影——那个她从小看到大的、曾经会扑进她怀里撒娇的、会软软地叫她“香姨”的少年——此刻正背对着她,肩膀绷得紧紧的,像是在抗拒什么,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她的目光黯了一下。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心底泛上来的酸涩。

  公子是不是嫌弃她了?

  嫌她多事?

  嫌她烦?

  嫌她一个下人,不该这样没规矩地抱他?

  香舒垂下眼帘,将那层黯淡的光收进了眼底,没有让任何人看到。

  她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安静地朝门口走去。

  脚步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林礼听到了那脚步声。

  那脚步声里藏着的落寞,像一根极细极细的针,不轻不重地扎在了他的心口上。

  “香姨。”

  他叫住了她。

  香舒的脚步顿住了,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等他说话。

  林礼转过身来,看着她的背影——那件藕荷色的褙子,在午后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柔和。

  她的肩膀微微塌着,不像平时那样舒展,整个人看上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矮了几分。

  林礼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有点饿了,”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带着一种刻意的、想要哄人开心的轻松,“你去给我拿点吃的来吧。”

  香舒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她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没有了方才那层黯淡的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婉的、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笑意。

  “好的,少爷。”

  她应了一声,步子比方才轻快了许多,推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轻快的,有节奏的,像是一颗被重新注入了活力的小心脏在跳动。

  林礼站在书房里,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双手捂住了脸。

  女人啊。

  他在心里哀叹。

  说话的语气重了不行,轻了也不行;多说一句嫌烦,少说一句又觉得你冷淡。

  一个动作,一个眼神,一个语气词的不对劲,就能让她们的心思拐出十八道弯来。

  真的好难。

  林礼放下手,正准备重新靠回椅背上,一个软绵绵的小东西忽然从窗外飞了进来,不偏不倚地砸在了他的额头上。

  “啪”的一声轻响,那东西弹了一下,落在他面前的书案上,骨碌碌地滚了两圈,停住了。

  是一颗被揉成了团的小纸球。

  林礼愣了一下,转过头去。

  午后的阳光从南窗倾泻进来,将窗棂的轮廓清晰地投在地面上。

  而窗棂的旁边,一只手正撑在窗台上,手的主人歪着头,半个身子探进窗户里,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是谢云芍。

  她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衬得那张鹅蛋脸愈发白净。

  她的头发没有像往常那样梳成髻,而是编了一条松松的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系着一根红色的发带,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飘动。

  她一只手撑着窗台,另一只手指间还夹着几颗没来得及扔的小纸团,嘴角弯着一个促狭的弧度,杏眼里全是狡黠的光。

  那模样,像极了一个闲来无事的午后,邻居家的大姐姐跑来找你玩——手里攥着零食,嘴里哼着歌,眼睛里全是不怀好意的笑。

  “云芍姐?”林礼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你怎么又从窗户进来?门又不是锁着的。”

  谢云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把手里的纸团往林礼面前的书案上一丢,然后张开双臂,做出一副要抱抱的姿势,下巴微微扬起,嘴唇微微嘟起,声音又软又糯,像是一颗快要化掉的麦芽糖。

  “快点嘛,我的好弟弟——把姐姐抱进去。”

  林礼看了她一眼,故意皱了皱眉,摊开双手,做出一副“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的无辜表情。

  谢云芍立刻换了一副面孔。

  她微微歪着头,睫毛扑闪了两下,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让人骨头发酥的撒娇腔调。

  “快点嘛——好弟弟——姐姐在外面站了好久了,腿都酸了——”

  林礼被她这副模样弄得浑身一酥,心里那道防线轰然崩塌。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伸出双手,一把揽住谢云芍的腰,将她从窗台上抱了起来。

  谢云芍的身量不算轻,可林礼这些年跟着晏幽修行,力气比寻常人大了不少,抱她就像抱一只大猫,稳稳当当的。

  他将她抱进书房,正准备把她放下来——谁知谢云芍的双臂猛地收紧,将他的头按进了自己的胸口。

  那一瞬间,林礼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柔软而温热的黑暗。

  谢云芍的胸口不算大——比起晏幽的丰硕、比起香舒的饱满,她的只能算是恰到好处。

  可那两团柔软紧紧地贴着他的脸,将他的口鼻捂得严严实实,温热的气息带着一股淡淡的、属于谢云芍特有的花草清香,从布料的缝隙里钻进他的鼻腔。

  “唔——唔——!”

  林礼在她怀里拼命地挣扎,脸在那片柔软的凹陷处蹭来蹭去,鼻尖抵着她的胸骨,嘴唇擦过衣料的褶皱,发出的声音又闷又急。

  他的个子不算矮,这五年来也长了不少,可比起谢云芍还是矮了小半个头。

  他站在她面前,刚好到她下巴的位置,被按进怀里的时候,整个人就像是被一只大猫叼住了后颈的小猫,怎么都挣不脱。

  谢云芍被他蹭得痒了,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小礼儿,不要闹了——”

  她笑归笑,手上的力道却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了些,将林礼的头更深地按进了自己的胸口。

  林礼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不是因为缺氧——他的鼻子没有被完全堵住,呼吸还算顺畅。

  让他窒息的是那铺天盖地的、属于谢云芍的气息,是那两团柔软的、温热的、随着谢云芍的笑声微微颤动的事物,是他那颗被压抑了太久、此刻正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心。

  他的手开始本能地乱抓起来。

  右手不知道摸到了什么地方,指尖触到了一片圆润而富有弹性的软肉——是谢云芍的臀。

  他的手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发泄的出口,五指收拢,用力地揉捏了起来。

  那触感与胸前的柔软截然不同。

  臀肉更加紧致,更加富有弹性,像是一颗被捏在指尖的、饱满多汁的水蜜桃,用力一按便会微微凹陷,松开手又会弹回原状。

  那种弹性和韧度,比胸前的柔软更多了几分让人上瘾的、想要反复揉捏的魔力。

  他将谢云芍往后推了几步,将她抵在了墙上。

  后背撞上墙壁的那一刻,谢云芍发出了一声又轻又短促的惊呼,随即那惊呼便化作了一串细碎的、压抑的喘息。

  “嗯……啊……哈……”

  她的呼吸乱了,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按着林礼后脑勺的手也软了下来,十根手指从他的发间滑落,垂在了身侧。

  林礼从她的胸口探出头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睫毛的弧度,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温度。

  谢云芍的脸红了。

  不是那种浅浅的、浮在表面的红,而是一种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浓烈的、像是熟透了的苹果才会有的绯红。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舌尖若隐若现,杏眼里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像是春天里被雨水打湿了的桃花。

  林礼的呼吸还没有平复。

  他的胸膛在剧烈地起伏着,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太阳穴上。

  他的眼睛亮得惊人,瞳孔里倒映着谢云芍的面容。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缠在了一起。

  那目光里有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五年来朝夕相处的默契,有超越了姐弟情谊的暧昧,有彼此心知肚明却谁都不愿意先捅破那层窗户纸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们的脸在一点一点地靠近。

  林礼能看清她睫毛的每一次颤动,能看清她瞳孔中自己的倒影,能闻到她呼吸中那缕淡淡的、像是什么花的花瓣被碾碎之后才会有的清甜气息。

  谢云芍闭上了眼睛。

  嘴唇快要碰到的那一刻——

  “少爷,糕点来了。”

  香舒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不大,却像一盆冷水,将满室的旖旎浇了个透心凉。

  林礼和谢云芍同时僵住了。

  两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保持着那个快要贴到一起的姿势,一动不动。

  然后,像是有某种默契一般,两个人同时弹开了——林礼退回到书案后面,一屁股坐进了椅子里,随手抓起一本书翻开来,假装自己一直在看书。

  谢云芍则飞快地整了整被揉皱的衣襟,将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脸上的红晕还没有完全褪去,却已经努力做出了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门被推开了。

  香舒端着一碟糕点走了进来,糕点是新蒸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甜丝丝的香气在书房里弥漫开来。

  她将碟子放在书案上,抬起头,目光在林礼和谢云芍身上扫了一圈。

  林礼正襟危坐,手里的书拿倒了。

  谢云芍站在窗边,衣襟虽然已经整理过了,可领口处还是有一道没有被抚平的褶皱,像是被人用力揉过的。

  香舒的目光在那道褶皱上停了一瞬。

  她没有往那个地方去想。

  在她的认知里,林礼还是个孩子,谢云芍是他的姐姐,姐弟之间再怎么闹,也不至于闹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姑娘也来了,”香舒将糕点碟子往谢云芍的方向推了推,笑盈盈地说,“正好,一起吃点吧。”

  谢云芍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脸上的表情从故作镇定变成了真心的赞叹。

  “嗯,不错,”她含含糊糊地说,“有那个味道了。”

  她又咬了一口,将剩下的半块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不说了,”她一边嚼一边往窗边走,“前面忙得要死,要是夫人没见着我,又该念叨了。”

  话音未落,她已经翻过了窗台,鹅黄色的身影在窗外闪了一闪,便消失在了竹林间。

  香舒看着那扇空荡荡的窗户,无奈地摇了摇头。

  “姑娘啊,还是一如往常,”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和无奈,“风风火火的,一点都不像个姑娘家。”

  林礼没有说话。

  他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面前那本倒扣着的书上,耳朵尖还残留着一抹没有散尽的绯红。

  香舒转过头来,看着林礼,又看了看那碟被谢云芍吃掉了一角的桂花糕,轻声问道:“少爷,还要不要再拿些别的来?光吃糕点不顶饿。”

  林礼抬起头,对上香舒那双温柔的眼睛,嘴唇动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够了,香姨。你先去忙吧。”

第4章 书房的悸动

  香舒并没有立刻离去。

  她手里攥着那块半湿的抹布,在书房里东擦一下、西抹一下,从窗台到书架,从笔架到砚台,动作不紧不慢,像是把这座书房当成了自家的小院,怎么收拾都收拾不够。

  午后的阳光从南窗斜斜地照进来,将她的身影投在青砖地面上,拉出一道修长而丰腴的轮廓。

  林礼坐在书案后面,手里虽然还握着那本《左传》,可目光早已不在字里行间了。

  他的眼睛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追着香舒的身影,一瞬不瞬。

  香舒蹲下去擦书架底层的时候,那件藕荷色的褙子便绷紧了,将她腰肢到臀下的曲线勾勒得纤毫毕现。

  那两瓣浑圆饱满的肉臀,随着她擦抹的动作轻轻晃动,一左一右,一上一下,像是一阵微风吹过的麦浪,又像是一汪被石子投中的春水,荡开一圈圈柔软的涟漪。

  她站起身,走到另一侧,弯下腰去擦墙角的青花瓷缸。

  这一弯腰,那对饱满的弧线便又换了一个角度,从林礼的方向看过去,刚好是侧面的轮廓——圆润得像是用圆规画出来的,却又带着只有血肉之躯才有的、微微颤动的弹性。

  林礼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方才与谢云芍那一番擦枪走火的纠缠,在他体内埋下了一颗火种。

  那颗火种本已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可此刻看着香舒在他眼前晃来晃去,那团被压在胸腔里的火便像是被人浇了一瓢热油,“轰”地一下又烧了起来,烧得他口干舌燥,小腹发紧。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目光移回书上。

  那本《左传》翻开的正是“郑伯克段于鄢”那一章,他盯着“多行不义必自毙”几个字,脑子里却全是方才香舒弯腰时那两瓣晃动的弧线。

  他在心里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林礼啊林礼,你又不是什么好色之徒,怎么今日这般定不住心神?

  可他骂归骂,目光却不听使唤地又飘了过去。

  香舒浑然不觉身后那双灼热的眼睛。

  她把书房四面的角落都擦得差不多了,这才拎着抹布,转过身来,朝林礼的书桌走了过来。

  她走路的姿态很稳,腰肢轻轻摆动,裙摆在她脚踝处荡开细碎的波纹。

  那件藕荷色的褙子穿在她身上,不松不紧,刚好裹住那具丰腴饱满的身体,每走一步,胸前那两团沉甸甸的柔软便会微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颤动一下。

  “公子。”

  香舒在书案旁边站定,手里还攥着那块已经有些脏了的抹布,微微垂着头,声音轻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林礼抬起头来,正对上她的目光。

  香舒的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娇羞,那娇羞不是刻意的,而是多年守寡之后、面对一个已然长大的青年男子时,身体里某个沉睡已久的东西被悄悄唤醒了的、本能的羞涩。

  她的脸颊上浮着两团极淡的红晕,像是被午后的阳光晒出来的,又像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

  林礼的心跳又快了几分。

  他想说“不用擦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敢拒绝。

  不是因为怕她,而是因为他想让她留下来——再多待一会儿,哪怕只是一会儿。

  “你擦吧,香姨。”他的声音微微有些发紧,却竭力保持着平静。

  香舒点了点头,弯下腰,将抹布覆在书案上,开始细细地擦拭起来。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从书案的这一头抹到那一头,又从那一头抹回来。

  她擦得很仔细,连桌沿的缝隙都不放过,抹布在木纹上一寸一寸地滑过,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而林礼的目光,便直直地对上了她的胸口。

  香舒弯着腰,那件褙子的领口便微微敞开了一些。

  从林礼的角度看过去,刚好能看见那道深深的、被素色肚兜半遮半掩着的沟壑。

  那两团饱满的事物随着她擦抹的动作轻轻晃动着,像是两只被关在薄薄衣料里的、不安分的玉兔,一左一右,一起一伏,晃得林礼眼花缭乱。

  他的眼睛像被钉住了一样,怎么都挪不开。

  香舒擦完了书案的正中央,又绕到一侧,去擦笔架旁边的墨渍。

  她每移动一下,胸口那两团柔软便跟着晃动一下,林礼的目光便像一只被牵引着的木偶,跟着那晃动的弧线,从左到右,从右到左。

  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公子,”香舒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歉意,“会不会打扰你看书啊?”

  林礼猛地回过神来,像是一个被当场抓获的小偷,脸上“腾”地烧起一片红。

  他连忙摇了摇头,声音都有些发虚:“没、没事的,香姨。你擦你的。”

  香舒便不再说话,继续埋头擦拭。

  她把书案上的墨渍擦干净了,又把笔架下面的积灰清理了一遍,最后直起身来,看了一眼干干净净的桌面,满意地微微点了点头。

  可她还没有走。

  她走到林礼的身侧,弯下腰,指了指他屁股底下的那张椅子。

  “公子,你把凳子挪过一点点,奴好擦一下下面。”

  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自然,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家务事。

  林礼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好的,香姨。”

  他站起身来,将椅子往外侧拉了一截,刚好给香舒让出了一人宽的空隙。

  香舒便蹲了下来。

  不,不是蹲——是趴。

  她双膝跪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上,上身微微前倾,整个人弓着腰,将抹布探进书桌的底下,开始擦拭桌腿和横撑。

  这个姿势,将她身体的每一道曲线都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了林礼的眼前。

  那件藕荷色的褙子被她的动作绷得紧紧的,布料贴着她的脊背,将肩胛骨的轮廓、腰窝的凹陷、以及从腰窝到臀尖那道惊心动魄的弧线,一笔一笔地勾勒了出来。

  那两瓣肉臀因为跪趴的姿势而显得格外饱满、格外圆润,像是一颗被剖成了两半的、熟透了的水蜜桃,沉甸甸地坠在那里,将裙子的布料撑得几乎要裂开。

  林礼的目光落在那里,再也移不开了。

  他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这一次比方才更加用力,像是在咽一团烧红的炭。

  他口干舌燥,手心冒汗,小腹下方那股被压抑了许久的、少年人特有的蓬勃欲望,在这一刻像一头被关了太久的困兽,猛地撞开了笼门,在他的血管里横冲直撞。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那两瓣浑圆的弧线上,那目光里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近乎贪婪的渴望。

  他咽了一口唾沫,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椅子的扶手。

  然后,他慢慢地、试探性地,将一只手从扶手上移开,垂在了身侧。

  那只手离香舒的肉臀,不过一拳的距离。

  他只要稍稍往前一探,指尖就能触到那片被布料绷得紧紧的、温热而柔软的所在。

  林礼的呼吸变得又急又浅。

  他的理智在告诉他——不可以,她是香姨,她是他从溪边救回来的寡妇,她是她晚晴的娘亲,她是一直把他当成恩人、当成公子来敬重的人。

  可他的身体不听从理智。

  那只手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一点一点地、比蜗牛还要慢地,朝那片浑圆的弧线探了过去。

  他的指尖轻轻地、几乎不可察觉地碰了一下那片温热的软肉。

  触感传来——隔着薄薄的布料,那是一种柔韧的、温热的、带着微微弹性的触感,像是一块被体温捂热了的、刚刚出炉的年糕。

  那触感传到指尖,像一道细微的电流,顺着手臂一路窜上头顶,激得林良头皮发麻。

  他像是被烫着了一样,猛地缩回了手。

  心脏在胸腔里擂得像一面鼓,咚咚咚地撞击着肋骨。

  他飞快地看了一眼香舒——她还趴在地上擦着桌腿,动作没有半分停顿,似乎什么都没有察觉到。

  林礼松了一口气,可那口气还没吐完,另一种更强烈的、更难以抑制的冲动便又涌了上来。

  他咬了咬牙,又伸出了手。

  这一次,他的胆子大了一些。

  他没有再试探,而是直接将整只手掌轻轻地、慢慢地覆在了香舒的臀尖上。

  那片软肉在他的掌心下微微凹陷了一瞬,随即又弹了回来,将他的手掌轻轻地托住了。

  那种温热的、柔韧的、带着生命力的触感,让林礼的呼吸彻底乱了。

  而趴在地上的香舒,身体猛地抖了一下。

  那一抖极轻极快,像是一阵微风吹过湖面,荡起一圈涟漪,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她没有回头,没有躲开,甚至没有停下手中擦抹的动作。

  她只是微微咬了一下下唇,将那一声差点从喉咙里溢出来的惊呼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胸口那两团柔软因为紧张而剧烈地起伏着,可她不敢动,也不敢出声。

  她早就把林礼当成了自己的男人。

  这句话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甚至在自己的心里,她也不敢承认。

  可她的身体比她的嘴巴诚实得多——每次林礼靠近她的时候,她的心跳会加快,她的脸颊会发烫,她的手指会不自觉地绞紧衣角。

  她是一个守寡了十几年的女人,一个从未真正尝过男人滋味的、正值盛年的成熟妇人。

  她的身体有它自己的渴望,那种渴望被压抑了太久,久到她以为它已经死了。

  可此刻,当林礼的手贴在她的臀上时,那种被压抑了十几年的、滚烫的、汹涌的渴望,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不可阻挡地涌了上来。

  她知道这样不对。

  她是公子家的奴仆,公子是她的恩人。

  她一个带着女儿的寡妇,能留在林家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怎么还能奢望更多?

  更何况——夫人晏幽。

  那个名字像一盆冷水,从她头顶浇了下来。

  晏幽的脾气她是知道的。

  那位夫人虽然待她和善,从不把她当下人看待,可在这件事上,夫人会允许吗?

  若是没有夫人的允许,她与公子之间的任何逾矩之举,都会被视为——

  她不敢想下去了。

  可她的手还是停在那里,没有推开林礼。

  她的身体比她的理智更诚实。

  林礼感受到了香舒的反应——那一瞬间的颤抖,那一瞬间的紧绷,然后是无言的默许。

  他的胆子更大了。

  他开始轻轻地、慢慢地揉捏起来。

  五根手指在那片浑圆的软肉上缓缓收拢,指腹陷进那温热的、富有弹性的肌肤里,感受着那种让人骨头发酥的触感。

  他揉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用手指丈量这片他五岁时曾经不经意间触碰过的、却从未真正探索过的领地。

  五岁那年,他在院子里扶住摔倒的陈巧香,两只手不偏不倚地按在了她的臀上。

  如今十年过去了,他十五岁了,他终于有机会认认真真地、仔仔细细地去感受那片曾经让他心猿意马的柔软。

  比十年前更软了。

  这十年,香舒在林家吃得好、穿得好、养得好,那具曾经被贫穷和劳作折磨得憔悴单薄的身体,在这五年里被好日子一点一点地滋养了回来。

  她的身体比从前更加丰腴饱满,肌肤也更加白腻细腻,臀肉的触感从当年的紧致变得柔软而富有弹性,像是一块被揉到了最佳状态的面团,无论怎么揉捏都能弹回原状。

  林礼的手指在那片软肉上越陷越深,揉捏的力度也越来越大。

  他不再满足于隔着布料去感受,他开始用手指去描摹那片弧线的形状——从腰窝开始,沿着臀峰的起伏,一路滑到臀尖,再从臀尖绕回来,一遍又一遍。

  香舒趴在地上,咬着衣袖,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她的脸埋在臂弯里,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砖地面,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里满是迷离的水雾。

  她的呼吸又急又浅,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可她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她怕被晏幽听到。

  林家宅子虽然大,可晏幽的耳朵灵得很,隔着一道墙、一条走廊、一座院子,她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若是让夫人知道她和公子在书房里做这种事——

  香舒不敢再想下去了。

  可她也没有躲。

  她甚至——在某一瞬间——微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将臀部向上翘了翘。

  那是一个本能的、不受控制的动作。

  她的身体在渴望着更多,在渴望着被更深地触碰、被更用力地揉捏。

  林礼感觉到了那微微的翘起。

  那一瞬间,他体内那头困兽彻底挣脱了枷锁。

  他的手不再满足于隔着布料揉捏了。

  他想要更多。

  他的手指从香舒的腰侧探了过去,轻轻地挑开了她裙腰的系带,然后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将手伸了进去。

  指尖触到了温热的光滑皮肤——那是她亵裤边缘以下的、没有任何布料遮挡的、赤裸的肌肤。

  香舒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她一把抓住了林礼的手腕,手指收得很紧很紧,指节都泛了白。

  她的头从臂弯里抬起来,转过脸,用那双蓄满了泪光和水雾的眼睛,看着林礼。

  那目光里有什么——有慌乱,有恐惧,有渴望,有哀求,还有一种被道德和欲望同时撕扯着的、痛苦而甜蜜的纠结。

  她摇了摇头,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然后她从地上站了起来。

  动作有些慌乱,双腿微微打着颤,裙摆上沾了灰尘也顾不上拍。

  她低着头,不敢看林礼的眼睛,声音又轻又急,像是怕自己再多留一息就会后悔。

  “公子,我擦好了。奴……奴先下去了。”

  她说完这句话,几乎是落荒而逃。

  步子迈得又急又快,两条腿还微微有些发软,走到门口的时候还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了半步,却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转眼便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林礼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被她带上的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懊恼,有遗憾,有对自己贪心的责备,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若失的空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刚才探进香舒裙腰的手。指尖上似乎还残留着她皮肤的温热和微微的颤抖。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八百遍。

  还是太急了。

  香舒不是谢云芍。

  谢云芍是他的姐姐,从小就带他,两个人之间没有那道“主仆”的隔阂,也没有那层“恩人与被救助者”的沉重。

  谢云芍敢主动撩他,敢在槐姒眼皮底下摸他的至尊骨,敢在被窝里偷偷含住他。

  可香舒不一样。

  香舒是寡妇,是奴仆,是把“规矩”刻进了骨头里的传统妇人。

  她能忍受他隔着衣服揉她的臀,已经是她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默许了。

  他今天这一步,迈得太大了。

  林礼睁开眼睛,望着头顶的房梁,又叹了一口气。

  慢慢来吧。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窗外的阳光又偏了一寸,将他的影子拉得更长了一些。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只有桌上那碟被谢云芍吃掉了一角的桂花糕,还在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林礼伸出手,拿起一块桂花糕,慢慢地咬了一口。

  糕是甜的,可他的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第5章 晚间

  夜色如墨,将整座林宅笼罩在一片沉沉的静谧之中。

  远处传来更夫悠长的梆子声,一慢两快,已是戌时三刻的光景。

  别厅里灯火通明。

  红木圆桌上铺着素色的桌布,碗碟已经摆好了,热气从厨房的方向飘过来,混着饭菜的香气,在厅堂里慢慢弥漫开来。

  晚晴坐在林礼右手边,两只手撑在椅面上,两条小腿悬在半空中轻轻晃荡着,整个人像一只得了糖吃的小猫,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藏不住的雀跃。

  “良哥哥,你知道不,今天我和云芍姐,卖了好多胭脂呢!”

  她的声音又脆又亮,带着小姑娘特有的、毫不掩饰的得意和欢喜。

  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嘴角翘得老高,那模样活像一只刚刚偷到了鱼的小花猫。

  林礼放下手中的茶盏,侧过头来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晚晴今年十五了,可那圆圆的、带着婴儿肥的脸蛋,配上那副邀功请赏的小表情,怎么看都还是个小丫头。

  “是吗?”林礼伸出手,在她柔软的头顶上轻轻揉了揉,指腹穿过她细软的发丝,语气里带着一种哥哥对妹妹特有的、宠溺的调侃,“那晚晴可真厉害。来,给良哥哥说说,卖了多少?”

  “卖了这个数!”

  晚晴伸出两只手,十根手指头全部张开,在林礼面前用力地晃了晃,那架势恨不能把手指头再掰出几根来。

  “这么多?”林礼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

  “那可不!”晚晴的下巴扬得更高了,胸脯也挺了起来,虽然那里还没有什么可挺的,“云芍姐说了,我这嘴皮子,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

  她说着说着,忽然又不好意思起来,缩了缩脖子,两只手绞在一起,垂着眼帘,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

  “良哥哥……你说过的,要奖励我的……”

  林礼被她这副又想要又不好意思开口的模样逗笑了。

  他伸手在她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力道轻得像拂过花瓣的微风。

  “真棒,我的好晚晴。那良哥哥可得好好想想,该奖励我们晚晴什么呢——”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做出一副认真思索的样子,眉头微微蹙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晚晴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那双乌黑的大眼睛里满是期待的光,亮得像是两颗被擦亮了的黑石子。

  “嘿嘿。”

  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把那根歪到耳朵后面的小辫子又拨了回来,嘴角的笑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从门外传了进来。

  谢云芍端着一只青花汤碗走了进来,汤碗的边缘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带着一股浓郁的骨头汤香气。

  “哟,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她把汤碗稳稳当当地放在桌子中央,目光在林礼和晚晴身上转了一圈,杏眼里全是促狭的光。

  “晚晴在跟良哥哥邀功呢,”林礼笑着接话,“说她今天卖了好多胭脂。”

  “哦——那确实该奖励。”

  谢云芍在晚晴对面坐了下来,一只手托着腮,歪着头,目光在林礼脸上停了片刻,嘴角那个弧度弯得意味深长。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猝不及防的促狭。

  “我看啊,你就奖励她——陪你睡一晚,怎么样?”

  话音落下,厅堂里骤然安静了一瞬。

  林礼正在喝茶的手顿在了半空中,茶盏的边缘贴着下唇,却忘了往嘴里送。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看着谢云芍那张写满了“我就看你怎么接”的脸,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晚晴的反应更直接。

  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个透,从脸颊一路红到了耳根,又从耳根红到了脖颈。

  她猛地低下头去,下巴几乎要贴到胸口,两只手绞着衣角绞得指节都泛了白。

  可她那双眼睛——那双藏在低垂的眼帘下面的、乌黑的大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偷偷地往林礼的方向瞟了一下。

  那一眼里有羞怯,有期待,还有一种少女怀春时特有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想知道良哥哥会怎么回答。

  是会拒绝?

  还是会……

  晚晴的心跳快得像擂鼓,手指绞衣角绞得更用力了,把那块细棉布的料子揉出了一团细密的褶皱。

  林礼放下茶盏,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被谢云芍一句话撩起来的慌乱压了压,然后转过头,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云芍姐——不会吃醋吧?”

  这句话说得很轻很慢,每个字之间都留了恰到好处的空隙,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故意逗她。

  谢云芍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那变化极快极淡,快得若不是一直盯着她看根本捕捉不到——她的眼神闪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僵了一瞬,耳根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

  可她是什么人?

  她是谢云芍。

  是天塌下来都不会在嘴上认输的谢云芍。

  她端起面前的茶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然后将茶杯放下,用帕子轻轻按了按嘴角,做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我还吃小姑娘的醋?”她的声音平平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你也太小看我了”的不屑,“谢云芍是那样的人吗?”

  可她放下茶杯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了一声极轻极短的脆响——那力道,比她平时重了那么一点点。

  林礼听出来了。

  他看着她那副故作镇定的模样,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个姐啊,嘴上说得比谁都大方,心里头的醋坛子早就翻了个底朝天了。

  可他没有戳破。

  他反而顺着她的话,故意把那句话又往前推了一步。

  “那好,”他的声音清朗而笃定,嘴角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那便让晚晴和我睡。”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晚晴猛地抬起了头。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里映着烛光,亮得像两颗被点燃了的小星星。

  那眼睛里没有羞涩,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毫不掩饰的、纯粹的、像孩子得到了最想要的礼物时的、巨大的欢喜。

  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翘得高高的,怎么都压不下来,连鼻尖都跟着微微皱了起来,那模样可爱得让人想伸手捏一把。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一个傻乎乎的笑,最后只发出了一声又轻又短的“嘿嘿”。

  而谢云芍——

  谢云芍的表情终于绷不住了。

  她脸上的云淡风轻像一层薄冰,被林礼这句话轻轻一碰,碎了个干干净净。

  她的嘴唇抿了又抿,手指在桌面上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那双杏眼里翻涌着的东西,有恼,有酸,有一种“你居然敢来真的”的委屈,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微妙的恐慌。

  “随便你。”

  她说了这三个字,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却冷得像三九天里的北风。

  说完,她把头往旁边一扭,下巴微微扬起,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在胸前,那副“我一点都不在意”的姿态,做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用力。

  然后她“哼”了一声,把椅子往旁边挪了半寸——那半寸的距离,恰好让她背对着林礼,只留给他一个气鼓鼓的后脑勺和一只红得透亮的耳朵。

  林礼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又好笑又心疼。

  他放下手中的筷子,将椅子往谢云芍的方向挪了挪,伸出手,轻轻地拽住了她的衣袖。

  “好了,我的好姐姐,”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带着一种哄小孩似的、小心翼翼的温柔,“你生什么气啊?”

  谢云芍没有回头。

  她用力地甩了一下手臂,将林礼的手从她的衣袖上甩了下去,动作又急又快,带着几分赌气的狠劲儿。

  “动手动脚的,像什么话!”

  她的声音还是硬邦邦的,可那硬邦邦底下,分明压着一层快要溢出来的委屈。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晏幽走在前面,香舒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她的目光一进门便落在了谢云芍身上——那个小妮子正别着脸,双臂抱胸,嘴唇抿得紧紧的,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我在生气快来哄我”的气息。

  晏幽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林礼,又看了一眼谢云芍,再看了一眼晚晴那张还带着红晕的小脸,心里便有了数。

  又是这样。

  谢云芍这个小妮子,每次玩不起都要来这么一出。

  晏幽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

  “好了,吃饭了。”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当家人特有的威严,“一天天的,一个个都不省心。”

  她说着便走到桌边,在林礼身旁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坐下的时候,她的身体微微侧了一下,右手从桌下伸过去,精准地找到了林礼腰侧的那一小块软肉,两根手指捏住,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

  那一下拧得极有技巧——力道刚好让林礼感觉到疼,却又不会让他叫出声来;角度刚好避开旁人的视线,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

  林礼的腰腹猛地一缩,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他转过头,看着晏幽。

  晏幽正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动作从容而优雅,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仿佛刚才那只在他腰上作乱的手根本不是她的。

  她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可林礼知道,那个拧腰的动作背后,是一句无声的警告——不要乱开玩笑,不然有你哄的。

  他在心里苦笑了一下,乖乖地收回了目光,不敢再看谢云芍一眼。

  晏幽放下茶壶,侧过头,朝门口的香舒扬了扬下巴。

  “香舒,先盛饭给公子。”

  “哦——哦!”

  香舒的声音有些发飘,像是刚从什么走神的状态中被惊醒。

  她快步走到桌边,拿起林礼面前的空碗,从饭桶里盛了满满一碗白米饭,米粒颗颗莹白饱满,冒着热气。

  她端着碗走到林礼面前,弯下腰,将碗轻轻地放在他面前。

  可她的眼睛始终没有看林礼。

  她低着头,垂着眼帘,睫毛微微颤着,脸颊上浮着两团不正常的红晕。

  将碗放下之后,她的手缩得比平时快了许多,像是怕多停留一息就会被什么东西烫着似的。

  然后她退到一旁,拿起另一只碗,开始给晏幽盛饭,动作有些忙乱,差点把饭粒洒在桌布上。

  林礼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微微一紧。

  今天下午在书房里发生的事,还历历在目。

  他那双不安分的手,那只探进她裙腰的手,还有她仓皇逃离时踉跄的背影——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中闪过,让他的耳根微微发热。

  他知道香舒在躲他。

  不是厌恶,不是嫌弃,而是一种不知该如何面对的心虚和羞怯。

  他也在躲她。

  不是不想面对,而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在晏幽的眼皮底下,他不敢露出任何破绽。

  林礼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杂念从脑子里赶了出去,端起碗来,扒了一口白饭,嚼得心不在焉。

  “礼儿,多吃肉。”

  晏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紧接着,一块酱红色的排骨落进了他的碗里。

  排骨烧得油亮亮的,酱汁浓稠,肉香混着八角桂皮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林礼夹起那块排骨咬了一口,肉质酥烂,入口即化,是他最喜欢的味道。

  他嚼了两口,咽下去,然后放下了筷子。

  “娘亲。”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郑重的、认真的意味。

  晏幽正在夹菜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嗯?”

  “今天我去见夫子了,”林礼顿了顿,目光在桌上一圈人的脸上扫过,然后继续说道,“夫子让我去钱塘书院求学。”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厅堂里的空气像是被人猛地攥了一把。

  晚晴手里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嘴巴微微张着,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惊愕和不舍。

  谢云芍也顾不上生气了,她猛地转过头来,杏眼直直地盯着林礼,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香舒更是愣住了,手里端着的那碗饭差点没端稳,汤水晃了几晃,溅了几滴在桌面上。

  所有人都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林礼要走。

  不是出门逛个集市、不是去隔壁县城办个事,而是去求学——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很长时间可能都见不到他了。

  晚晴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把筷子轻轻地搁在碗沿上,低下头去,两只手绞着衣角,绞得指节泛白。

  嘴唇抿得紧紧的,可那抿紧的嘴唇底下,分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地、压抑地颤抖着。

  谢云芍没有再开口说那些赌气的话了。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林礼脸上,一动不动,像是在看一幅马上就要被收起来的画,想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

  晏幽是唯一一个没有露出惊愕表情的人。

  她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思考什么。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平静而沉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在这里读,不行吗?干嘛要去钱塘?”

  “夫子说,”林礼认真地答道,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不可像笼中之鸟一般,要出去走走,方知天地之广阔。”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夫子还说,钱塘书院有一位女夫子,知识渊博,是周郎的后人,真正的书香门第、家学渊源。夫子说,去了她那里,学生的学问才能更上一层楼。”

  晏幽微微颔首。

  钱塘书院那位女夫子的名号,她是听说过的。

  传闻那位女夫子有着“圣人之下”的称号,经史子集无所不通,诗词歌赋无所不精,门下弟子遍布朝野,是江南文坛执牛耳的人物。

  她是个妖,可她对读书这件事是认真的。

  她知道,读书这件事,最重要的不是在哪里读,而是跟谁读。

  金华城里虽然也有几位名师,可跟钱塘书院那位比起来,终究是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哪个做娘亲的,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拜最好的老师呢?

  晏幽沉吟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林礼脸上。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礼儿?”

  林礼微微一愣。

  他还没有想好这个问题。

  “最好……”他斟酌着措辞,“越早越好。书院在元夕后三天,便是入学考试的日子。”

  晏幽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便后天走。”

  她的语气果断而笃定,没有半分犹豫。

  “我随你一起去。”

  话音刚落,谢云芍便猛地开了口。

  “夫人!”她的声音又急又快,像是怕说慢了就没有机会了,“还是我去吧!店铺这边——”

  “不要。”晏幽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不容置疑,“我与礼儿先走,去那边先购置好房产。等安顿妥当了,你们再搬过来。”

  谢云芍张了张嘴,还想再争辩什么。

  她想说她的修为比晏幽低不了多少,想说她照顾林礼比晏幽更细心,想说她——

  “吃饭。”

  晏幽只说了两个字。

  声音不大,语气也不重,可那两个字落下去之后,谢云芍已经到了嘴边的话,便再也说不出口了。

  她咬了一下嘴唇,将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咽了回去,低下头,拿起筷子,扒了一口白饭。

  饭是凉的。

  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晏幽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越过茶盏的边缘,在桌上一圈人的脸上缓缓扫过。

  晚晴还低着头,眼眶红红的。

  谢云芍安安静静地吃着饭,可那筷子夹菜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

  香舒站在一旁,手里的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她放下了,两只手空空地垂在身侧,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一点,却什么都没有看。

  晏幽放下茶盏,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后天。

  后天,她和礼儿就要走了。

  这座宅子,这棵老槐树,这些围着圆桌吃饭的人,都要暂时地、远远地留在身后了。

  她伸出手,在林礼的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力道温柔得不像她平时的作风。

  林礼抬起头,看着晏幽。

  晏幽没有看他,只是夹了一块鱼肚,放进他的碗里。

  “多吃点,”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到了钱塘,可就没有这个味道了。”

第6章 出发前的打闹

  第二天,天光透过窗纸漫进来时,林礼还在被窝里蜷着。

  他翻了个身,将被子往肩头拉了拉,把半张脸埋进柔软的棉絮里,发出一声含糊的、满足的叹息。

  今日不必早起读书。

  周夫子已经将他从门墙之下放了出去,推荐信揣在怀里,书院的入学考试还在后头。

  这段空档,是他九年来头一回不用惦记着晨读、不用怕迟到挨戒尺的悠闲日子。

  他打定主意要睡到日上三竿。

  可这念头刚在脑子里转了一圈,院子里便炸开了锅。

  先是脚步声——杂沓的、急促的、来来回回的脚步声,从走廊这头响到那头,又从那头响回来。

  接着是箱子开合的声音,衣料抖开的窸窣声,还有压低了嗓门却掩不住兴奋的叽叽喳喳。

  林礼把被子蒙过头顶,试图隔绝这些动静。

  没用。

  那些声音像是长了腿,从门缝里、从窗纸的破洞里、从墙壁的每一道缝隙中钻进来,在他耳边嗡嗡地响,吵得他脑仁疼。

  “怎么这么吵啊,香姨——”

  他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掀开被子,从床上坐了起来,揉着惺忪的睡眼,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起床气。

  头发乱得像鸡窝,一缕翘在头顶,一缕贴在额角,中衣的领口敞着,露出一截白净的锁骨。

  那副模样,活像一只刚从窝里被拽出来的、还没睡醒的小猫。

  “哎呦——大懒虫,醒了?”

  谢云芍的声音从衣柜那边飘过来,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林礼用力眨了眨眼,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这才看清了屋内的景象。

  谢云芍蹲在衣柜前面,面前摊着一只敞开的樟木箱子,正将叠好的衣裳一件一件地往里码。

  她的动作又快又利落,每放好一件便用手掌压一压,将箱子的空间利用到极致。

  晚晴站在床边,怀里抱着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外衫,下巴搁在那摞衣服的最上面,两只眼睛圆溜溜的,正笑眯眯地看着林礼。

  那摞衣服堆得太高了,高得遮住了她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和一个微微翘起的鼻尖。

  香舒则在书架那边忙活,将林礼平日爱读的几本书从架子上抽出来,掸去灰尘,用蓝布一一包好,再整整齐齐地码进另一只箱子里。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器物。

  屋子里,三个人各忙各的,倒把林礼这间卧房弄得像个作坊。

  “云芍姐,”林礼揉了揉太阳穴,满脸的困惑,“你们这是干嘛啊?”

  “还能干嘛?”谢云芍头也不抬,手上的活计一刻不停。

  “给你收拾东西啊。明天就要走了,今天不收拾好,明天忙急忙活的,落下什么可没人给你送去。”

  “对啊,良哥哥!”

  晚晴从那摞衣服后面探出半张脸来,声音又脆又亮,带着一种“我们在为你做好事你怎么还不领情”的小小不满。

  她一边说着,一边抱着那摞衣服朝床边走来,想把手里的衣物放到床铺上暂存。

  可就在她弯腰的那一刻——她的鼻翼忽然微微翕动了一下。

  小姑娘皱了皱眉,又闻了闻,然后将那摞衣服搁在床尾,歪着头,一双大眼睛在林良身上来回打量。

  “礼哥哥,你有没有闻到什么怪味?”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林礼的脊背微微一僵。

  香舒的反应比谁都快。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放下手中的书,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晚晴身边,一把拉住了女儿的手腕,脸上的笑容堆得恰到好处——不夸张,也不刻意,就是那种母亲管教孩子时特有的、带着几分嗔怪的笑容。

  “过来了,晚晴,跟娘亲去那边一趟。别在这里碍着公子收拾东西。”

  她一边说一边将晚晴往外拽,力道不轻不重,却不容商量。

  晚晴被她拉得踉跄了一下,回过头来,满脸的不解:“娘亲,我还没——”

  “走走走,那边还有一堆衣裳没叠呢。”

  香舒不给她说话的机会,拽着她便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瞟了林礼一眼——那一眼里有担忧,有慌张,还有一种“公子你放心,我不会让晚晴说出去的”无声的承诺。

  然后她带着晚晴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林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后背靠在床柱上,感觉手心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好险。

  谢云芍却没有走。

  她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一件叠好的外衫,歪着头,杏眼微微眯起,鼻翼轻轻翕动了两下。

  她闻到了。

  那股气味——淡淡的、带着几分腥甜的、与普通水渍截然不同的气息——她太熟悉了。

  五年前那个夜晚,她躲在被窝里,含住林良那根滚烫的东西,那股气息从她的舌尖蔓延到喉咙,又从喉咙灌入腹中,成了她突破修为的契机。

  她怎么可能不记得?

  谢云芍的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

  那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猎人发现了猎物踪迹时的、心照不宣的、带着几分危险的得意。

  她放下手里的衣裳,转过身,慢慢地朝床边走来。

  步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细碎的、有节奏的声响。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林良心尖上,踩得他心跳越来越快。

  她在床边站定,然后微微弯腰,伸出一只手,用食指和拇指轻轻地捏住了林礼的下巴,将他的脸抬了起来。

  林礼被迫仰起头,对上谢云芍那双近在咫尺的杏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往日的促狭和狡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灼热的、带着几分侵略性的光。

  “呦——”她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尾音微微上扬,像是一把钩子,勾住了林礼的耳朵。

  “我的小礼儿,长大了。”

  林礼的脸“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可话还没出口,谢云芍的另一只手已经动了。

  她一把掀开了林礼身上的被子,动作又快又利落,被子被掀到床尾堆成一团,露出了底下穿着中衣的林礼。

  然后她弯腰伸手,去扒林礼的裤子。

  “姐!”林礼的声音都变了调,又急又尖,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你这是干嘛!”

  他双手死死地攥着裤腰,与谢云芍展开了拉锯战。

  一个往上提,一个往下拽,两个人像是两只在争夺一条鱼的鹳,谁也不肯松手。

  “让我看看。”

  谢云芍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脸红心跳的理所当然。

  “看看我的小礼儿现在长成什么样了——”

  “你——你——你一个姑娘家,怎么——”

  “姑娘家怎么了?姑娘家就不能看了?”

  谢云芍的力气比林礼预想的要大得多。

  她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扣着林礼的裤腰边缘,一点一点地往下拽。

  林礼的防线在一点一点地崩塌,裤腰已经被拽下去了一截,露出了一小片白净的小腹。

  “让我看看嘛——”

  她的声音又软又糯,带着一种撒娇的、让人骨头发酥的腔调,可手上的动作却半点不含糊,活脱脱一个女流氓。

  林礼又急又臊,脸红得能滴血,两只手死死地护着最后一道防线,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你们两个在干嘛!”

  一道冷冽的声音从门口炸开,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谢云芍的手猛地僵住了。

  她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在原地,手指还保持着扒裤子的姿势,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了慌乱,又从慌乱变成了心虚。

  然后她慢慢松开手,直起身来,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低着头,活像一个被夫子当场抓获的、正在抄别人作业的学生。

  “夫人……”

  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我……我准备帮小礼儿换衣服呢……”

  晏幽站在门口,双手抱在胸前,一张脸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面。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家常褙子,头发只用一根簪子随意挽着,显然是刚从卧房出来,还没来得及梳洗打扮。

  可即便是这副随意的模样,她站在那里,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气场,也足以让谢云芍这个无法无天的小妮子立刻变成一只乖顺的鹌鹑。

  “他已经老大不小了。”

  晏幽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的刀子。

  “你还给他换衣服,传出去,像什么话?”

  谢云芍的头埋得更低了,下巴几乎要贴到胸口。

  “哦……”

  “还不快去收拾东西?”

  晏幽的目光在满屋子敞开的箱笼上扫了一圈。

  “看看还有什么漏的,别明天到了钱塘才发现这个没带那个没带。”

  “知道了,夫人。”

  谢云芍应了一声,转身朝衣柜走去。

  路过林礼身边的时候,她微微侧过头,飞快地朝他扮了一个鬼脸——两只手拉着眼皮,吐出舌尖,表情夸张又促狭,那意思明明白白:你给我等着。

  然后她便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蹲下身,继续往箱子里码衣服。

  林礼坐在床上,长吁了一口气,感觉像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晏幽没有再看谢云芍。

  她慢慢地走到衣柜前,弯下腰,将散落在地上的几件衣裳捡了起来。

  那是方才谢云芍收拾时不小心掉下来的——一件月白色的中衣,一条青色的外衫,还有一条叠得歪歪扭扭的亵裤。

  晏幽将衣裳抖开,重新叠好,动作不紧不慢,手指在布料上抚过,将每一个褶皱都捋平。

  她弯腰的弧度很大,腰肢弯成了一道流畅的弧线,脊背的轮廓在衣料下若隐若现。

  那件素色的家常褙子随着她的动作绷紧了,紧紧地贴在她身上,将腰肢到臀下的曲线勾勒得纤毫毕现。

  两瓣浑圆饱满的肉臀在布料下撑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圆润得不像话,像是两颗熟透了的水蜜桃,被薄薄的衣料裹着,随着她叠衣的动作微微晃动。

  林礼坐在床上,目光像被钉住了一样,死死地黏在了那道晃动的弧线上。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小腹下方那股被谢云芍撩拨起来、又被晏幽的呵斥暂时压下去的热流,在这一刻像是被浇了油的火焰,“轰”地一下重新燃烧起来,烧得他浑身发烫。

  他的至尊骨在裤子里昂首挺胸,傲然挺立,将他那条薄薄的小裤顶起了一个尴尬的弧度。

  他坐在床上,一动不敢动。

  想把目光移开,可那双眼睛像是有自己的意志,怎么都舍不得从那道浑圆的弧线上挪开。

  想把腿并拢,可那个姿势只会让那个凸起更加明显。

  他只能僵坐在那里,像一尊泥塑,脸上烧得滚烫,耳根红得能滴血,心里把谢云芍骂了八百遍——都怪那个小妖精,一大早就来撩拨他。

  晏幽将最后一件衣裳叠好,放进箱子里,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林礼身上。

  他还坐在床上,一动不动,被子堆在床尾,中衣皱巴巴的,头发乱得像鸡窝,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刚睡醒的慵懒和——以晏幽的敏锐——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晏幽的眉头拧了起来。

  “小王八蛋。”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烦的恼意。

  “我说云芍,没说你是吧?还不起来收拾东西?”

  “哦——哦!”

  林礼像是被扎了一针,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那一刻,晏幽的目光正好落在了他的裤子上。

  那条月白色的小裤,在裆部的位置,有一小片隐隐约约的湿痕——不是水渍的那种透明,而是一种淡淡的、干涸之后留下的、近乎透明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布料里面渗出来,又被体温慢慢烘干了。

  晏幽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起来,从脸颊一直烧到了耳根。

  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五年前那个夜晚,林良在她身后疯狂地冲撞,她在屏风后面狼狈不堪地释放——那片湿痕,和此刻林礼裤子上的痕迹,如出一辙。

  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昨晚他又……

  不,不对。

  晏幽用力地甩了一下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子里赶了出去,脸上的红晕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然后她注意到——林礼拿起床头的裤子,准备直接套上去。

  那条脏的小裤还穿在身上,他就要直接穿外裤了。

  “小王八蛋!”

  晏幽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八度,又急又气,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羞恼。

  “不换裤子,就这样穿了?你不嫌臊得慌吗!”

  林礼被她这一嗓子吼得手一抖,裤子差点从手里滑落。

  他张了张嘴,满脸的委屈和无奈,声音闷闷的:“娘亲你在这里,我……我不可能就这样换吧?”

  晏幽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谁稀罕看你”,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是啊,她一个娘亲,站在儿子房间里,儿子要换裤子,她难道还要看着吗?

  她的脸红得更厉害了,从脸颊蔓延到脖颈,从脖颈蔓延到锁骨,连那截露在领口外面的皮肤都泛起了淡淡的粉色。

  “谁……谁稀罕看你!”

  她丢下这句话,转身便走,步子又急又快,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记得换衣服!去书房收拾你那些东西!我们又不知道你要带什么!”

  话音未落,人已经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林礼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空荡荡的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裤子上那片尴尬的痕迹,又在心里把谢云芍骂了八百遍。

  然后他飞快地脱下脏裤子,换了一条干净的,又套上外衫,对着铜镜胡乱理了理头发,这才走出了卧房。

  肚子已经咕咕叫了。

  不管怎样,先吃早饭。

  别厅里,早饭已经摆好了。

  热气腾腾的金华汤包装在竹笼里,皮薄馅大,顶端捏着细细的褶子,隐约能看见里面酱红色的肉馅和晶亮的汤汁。

  旁边是一碗白花花的豆浆,浓稠得能挂壁,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再旁边是一碗馄饨,汤清如水,面上飘着几粒葱花和几滴香油。

  林礼在桌边坐下,晚晴立刻端着一碟小菜走了过来,将碟子放在他面前,笑眯眯地说:“良哥哥,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小袄,衬得那张圆圆的小脸格外白净。

  头发梳成了两条小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系着两根红色的发带,整个人像一颗刚从糖罐里捞出来的糖果。

  林礼拿起筷子,夹起一只汤包,小心翼翼地咬了一个小口。

  滚烫的汤汁从缺口处涌出来,鲜美的滋味在舌尖上炸开,混着肉香和面皮的麦香,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他满足地眯了眯眼,又咬了一口。

  而在卧房那边——

  香舒回到了林礼的房间。

  她是要来收拾林礼换下来的脏衣服的。

  昨天换下来的那几件还堆在床尾的椅子上,今天又添了那条刚换下来的小裤。

  她弯下腰,将那些衣裳一件一件地拢起来,抱在怀里,准备送到后院去浆洗。

  可当她拿起那条小裤的时候,她的手指忽然顿住了。

  布料上那片干涸的痕迹,摸起来硬硬的、涩涩的,不像水渍——水渍干了之后布料会变硬,但不会是这样的触感。

  像是有什么东西渗透了布料,又在布料表面凝结成了一层薄薄的、发硬的膜。

  她皱了皱眉,将那条小裤凑到鼻尖,轻轻地闻了一下。

  一股淡淡的、腥甜的气息钻入鼻腔。

  那股气味不浓烈,却有一种让人说不上来的、暧昧的、令人脸红心跳的意味。

  香舒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这根本不像尿床啊。

  她抱着那堆衣服走出房间,在走廊上正遇见了谢云芍。

  谢云芍手里端着一杯茶,正靠在廊柱上歇气,看见香舒怀里那堆衣裳,便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了,香舒?”

  香舒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那条小裤从衣服堆里抽了出来,递到谢云芍面前。

  “云芍啊,你说怪不怪,”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困惑和不解,“公子这……不像尿床啊。”

  谢云芍低头看了一眼那条小裤,眉头猛地皱了起来,一脸嫌弃地偏过头去,用手扇了扇面前的空气。

  “太脏了,快拿走快拿走!”

  香舒讪讪地将小裤塞回衣服堆里,却没有离开。

  她站在那里,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谢云芍,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云芍姑娘,你见多识广,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

  谢云芍被她看得没办法,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茶杯,凑到香舒耳边,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几句话。

  她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快得像连珠炮,香舒竖着耳朵,一个字都不敢漏掉。

  等她说完,香舒的脸已经红得没法看了。

  那红色从脸颊蔓延到耳根,从耳根蔓延到脖颈,又从脖颈蔓延到锁骨以下,整张脸红得像刚从滚水里捞出来的虾。

  她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喉咙里挤出几个断断续续的字音:“那……那……那……”

  “那”了半天,也没“那”出个所以然来。

  “我……我……我……”

  又是几个“我”,还是没有下文。

  最后她终于憋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声音又轻又急,像是一口气说完的——

  “我、我、我去洗衣服了!”

  说完,她抱着那堆脏衣服,转身便跑。

  步子又急又快,裙摆在身后翻飞,活像一只被黄鼠狼追上了的兔子。

  谢云芍站在廊下,看着香舒那副落荒而逃的狼狈模样,终于忍不住了。

  她捂着肚子,弯下腰,放声大笑起来。

  那笑声清脆而响亮,在清晨的院子里回荡开来,惊得竹梢上的几只麻雀扑棱棱地飞了起来。

  笑声传到别厅,传到林礼的耳朵里。

  他端着馄饨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侧过头,朝院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他摇了摇头,继续低头喝他的馄饨。

  不管了。

  今天的事,已经够多了。

  明天就要走了。

  林礼喝完最后一口馄饨汤,放下碗,抹了抹嘴,站起身来。

  该去书房收拾那些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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