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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辞】(20-21)
作者:木子有火
2025年12月26日发表于第一会所
字数:23559
(20)才华
少女的长裙侧边仅有几条摇摇欲坠的残丝相连,露出了牛奶色的肌肤以及被冻得通红的膝盖。
尽管是她自己为了行动方便而亲手将裙子撕开,可此刻她的左手还是捏着裂口的上端,以此来保证裙子至少还能发挥一点蔽体的作用,
随后她开始深深地吸气并踮起脚后跟,尝试着踩上前方突出的那块黑色石头。 裙摆的漂亮绣花早就在无数次的踩踏中变成了破烂的布条,一开始虽是心痛,可后来又庆幸至少不会再将她绊倒。
微微抽搐的小腿肚子和喘息声都能显示出她有些力不从心,但她还是抿紧嘴唇又一次向上走出了一步。
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裂开了口子,能看到里面灰白袜子上隐隐的红色血渍,不知道是脚上的哪一处又被磨破了——这里全是沙砾和石子儿。
她皱起的眉头只是在全力保持平衡,脚早就麻木不痛了。
正当她为刚迈出的这步总算踩稳了而松口气时,一阵大风从上方吹来…… 尽管这里再无旁人,只有山巅的流云飞雾,她也不敢松开捏着裙子的左手,不得不抬起另一只手臂来遮住脸庞,以免沙砾飞进眼睛——即便手中的短剑很沉。 小石子儿击打在剑鞘上发出了‘磕磕’的响声,随后大风将身畔厚重的云雾吹散……她没有抵制住回头望去的诱惑……
一条黑色的山脊在她身后蜿蜒,大地与河流就像摊在桌上的地图一样精致美丽,又那么的袖珍——她不敢相信自己已经爬到了这么高的地方。
当那无名骑士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她托举到起步的第一块黑石上时,是否有想过她到底能不能走到最后?
并非是在怀疑自己,可当洒落的阳光为她带来了短暂的暖意后,她终于在一阵难以抑制的颤抖中,再也支持不住地跌坐在了地上……
她不禁抬头望去,在远到几近天边的山脊尽头,那黑色的龙角刺破了螺旋的灰云。
没错……这条黑色的山脉是一只巨兽的背脊,是举手便撕开天空,张口能吞噬大地的邪龙背脊。
她自嘲地一笑,有些笑话自己的不自量力……
她竟幻想着用这把爱人留给她的短剑,刺进巨龙的头颅,它背后最小的一块鳞片都比自己整个人还高。
她走了那么久,还没走完它的半条尾巴……
伴随着一声长长的吐气声,少女闭上眼睛沉默了良久……
………
当她再次睁眼的时候,眸子里的绝然几近实质。
必须要承认她的肉体已经不足以支撑她继续向上了,就算她用自己的腿骨做拐杖,在她的每一条血肉被狂风剥下之前,她也不可能真的走到那深入云巅的龙头之上。
但没关系,她已经走得够高了。
现在的位置对地上的人们来说已经够高了。
虽然很遗憾,没办法将自己的恨与怒火刺入巨兽的眼睛,可她还是将短剑从那刻着她与爱人名字的剑鞘中拔了出来,然后高高地举过头顶。
厚重的云层在龙角的搅动下被撕扯开来,短暂地露出了几束阳光。
光芒照在短剑的锋刃上,虽然炫目,可仅此而已。
没有什么神力与奇迹的加持,就仅仅是剑刃反射出的光芒而已。
可当地面上溃败的人们抬起头来,不经意地瞥向了巨兽如山一样庞大的身躯时……
他们都看见了在半山腰的位置,这一束耀眼的金属反光。
他们眼神中的绝望和恐惧渐渐被诧异与更加复杂深邃的情绪所替代。
一个狼狈的,几近衣不蔽体的少女瘫坐在巨龙的背上,她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短剑,她的眼神像一位斗士,她用尽浑身的力气将短剑狠狠地刺下!
………
‘当’!!!
没有奇迹,凡铁怎可能伤到龙鳞?
可她没有在乎被挫伤的手腕,她又一次举起短剑,又一次刺了下去…… …‘当’!!
少女的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她的力气越来越少,手腕已经彻底红肿,汗水夹着沙子流进了她的一只眼睛。
但她还是又一次举起了短剑,尽管她已经快要握不住剑柄了。
她努力调整着呼吸,为下一次,亦或者最后一次攒积着力量……
此时,一声‘当’的轻响传入耳畔。
她以为是自己的幻觉,明明自己还没有刺下手中的短剑。
随后又是一声‘当’的声响传来,她才意识到这是来自于遥远的下方。 在一开始,当巨龙如山的身躯从大地的裂口中出现时,人类的联军便一触即散——没有人相信对着‘山’挥剑会有任何意义。
可当少女在黑色的山脊上,在地上所有人的注视下‘徒劳’地向巨兽发起一次又一次的攻击后,有一名士兵重新捡起了战场上的武器,也砍向了如山岩一般的黑色龙鳞。
‘当’!
就像演奏后的沉默里,矜持的听众们在第一个带头的掌声后逐渐响起的音浪。 越来越多的人捡起了自己的武器,向黑色的山脉发起了冲锋!
一条由人流组成的银龙在大地上形成。
以山峦为躯壳的邪龙震怒于渺小的凡人也敢反抗它,于是昂头破开了云雾,它的龙吟透过云层化作了霹雳与雷霆。
少女的耳膜被震破,鲜血从耳郭流出。
但剧痛反而帮助她保持了清醒,她又一次高高的举起了手中的短剑。
只是这一次,她并没有注意到已然裂口的剑身中正散发出莹润的微光。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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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纸张之间摩擦的声音响起,写满了文字的纸张被翻到了新的一页。 但看着空无一字的干净纸面,钱胜天愣了一下。
他‘咦’了一声从躺在沙发上的姿势坐了起来,眉头紧皱地快速翻看起本子后面的页数。
当确定后面真的全是空白的时候,他深呼吸了一下,随后带着点侥幸心理地向对面发问道:“后续呢?”
……
这里是季秋辞在校外租住的公寓。
大小姐今天穿的是一件天蓝色的无袖女士衬衫,但外面还罩了一件白色的针织外套——虽说是夏天,但公寓空调的冷气给的很足。
棕色的长裙下是交叠的双腿,以及十分难得的她居然没有穿袜子,尽管半包头的拖鞋将她纤细的脚趾全部包裹住了,但那健康白皙又微微透着粉红的足跟也足够让人感到口干舌燥了。
她正闭目享受着窗外投来的午后阳光,闻言也不睁眼,甚至连头都懒得偏一下,只是不甚在意地回应道:“没了。”
听到这回答,钱胜天收回了望向她脚踝的视线,呲牙咧嘴地挠了挠头,不甘心地说:“怎么会没了?故事怎么可以断在这种地方?”
只见大小姐随意地端起一旁的茶杯,惬意地抿了一口后说道:“你自己非要看的,这本我就只写到这儿了。”
“啊……难受!”这么说着的钱家少爷刚习惯性地想把本子摔在桌上以发泄心中憋闷,他突然想起了手里拿的是谁的东西,他额头突然冒出了一滴冷汗。 好在大小姐此刻正闭目养神并没有看见他的动作。
他在心中长吁了一口气,随后小心翼翼地把本子放回到了玻璃茶几上——还仔细地调整了下摆放的位置,以让本子和茶几的边缘平行。
“所以说,读后感呢?”
听到对面嗓音优美但语调却冷冽的发问后,钱公子撇了下嘴角。
大小姐可不是会随便把自己的作品拿给人读的热心分享者——‘之后要给出用心的评价与感想’,这是一开始说好的条件。
季秋辞是一个很骄傲的人,她不能容忍自己是那种不上不下的半桶水水平。 写文章这种事情也和世间的其他诸多技艺一般,如果一直闭门造车,很容易就陷入自我怀疑又孤芳自赏的来回摇摆之中。
而客观的评价就像尺子,可以帮助人找到自己的坐标,以便更好地总结问题和进步。
只不过即便是以她还不算很长的人生经验中,也能意识到所谓‘客观的评价’,就像那‘完美的圆’一样,那是只存在于理论中的概念。
只要是人,就无不因为其见识经历或别的各种原因而令自己的看法有所偏向,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中立客观。
但能从诸多反馈中排除杂音,觅得其间极少却真正有价值的部分,则是每一个创作者的必修课。
因而她有机会时便会请不同的人来阅读自己的文章,以向他们寻求独属于各自的心得与感想。
“嗨,这个……嗯……就是说,虽然我不会专业的评价,但是啊……”钱胜天一边组织着语言,一边看着她漂亮的下颌线被窗边的阳光勾勒出一条光边,有些发呆。
就在面前的佳人不耐烦地皱起了眉头的刹那,他竖起了一根大拇指后咧嘴笑着说:“我觉得既然是弦姐你写的,那肯定是好得不得了的!”
没错,偶尔也会得到这种毫无意义的反馈。
“……”季秋辞深吸了一口气,眉头皱得更紧了。她将胸口的浊气吐出去后说道:“我也是昏了头了,居然指望能让你给出什么有用的评价。”
钱公子嘿嘿笑着,一点也不以为意。
随后他站起身来想要四处走走,以缓解季秋辞似乎发现了自己一直在偷瞄她的尴尬感。
他一边优哉游哉地环视着客厅,一边貌似不经意地问道:“咦?木头呢?我以为能在这儿遇到他来着。”
“他和落落一起去参加比赛了。”季秋辞说着从将身子向一旁的小书架微微探去,手指按在一本书脊上轻轻一勾,一本浅蓝硬封皮的书便被抽了出来。 钱胜天看着少女因为这个动作伸直了手臂,以至于不经意地在无袖衬衣与外衣间露出了的光洁腋下,他吞了口唾沫。
“啊,他们两个一起?你不吃醋啊?”虽然这多少有些明知故问,但他还是做出了一副知心老朋友的语气‘关心’道。
听到这话,季秋辞从刚翻开的书本里抬起了眸子,静静地看着他,也没说话。 即便以钱公子稀世的厚脸皮也没顶住这压力,很快就讪笑着移开了视线。 就在他心思活络地想着该用什么借口想办法进大小姐卧室看看的时候,他突然透过一旁客房未掩实的门缝看到窗台上挂着一套黑色内衣。
蕾丝花边,样式比较大胆,尤其是内裤已经接近丁字裤的款式了。
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当然不可能是季秋辞的,明显是此时同样住在这里的那位叫顾落落的漂亮小妞的。
窗台下摆着一个行李箱——虽然擦得很干净,但表面已经褪色得厉害,一看就是用了好久都没换过,而且看那款式也不像现在的,估计是别人用了多年之后交给她的。
‘我从很早以前就奇怪了,那木头是不是真就有挂,为什么总有好女人喜欢他……’
不得不承认,即便以他的眼光来看,那叫顾落落的女孩儿也算是长得相当惹眼,再加上她的身材和大方的气质,似乎天生就适合作为明星来发光发热。 钱胜天用拇指腹部刮着自己下巴刚冒出一点苗头的胡子,心思一下子活络了起来,他几乎是在刹那间就在心里完成了对顾落落整个人的构想,他相信即便细节有所失真,但大方向肯定是没错的——
‘穷人家的漂亮姑娘,内衣又穿得这么骚,看来确实不可能是处女。我记得之前有聊到说她学好多年跳舞想进演艺圈来着……啧啧……’
一连串的想法在他脑子里窜来窜去,他觉得一个计划要在脑子里成型了,只不过差了些火候,缺少一点契机。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从小就认识的缘故,季秋辞直觉地感受到钱多多似乎在酝酿一些坏心思。
虽然从她的视角看他也没在做什么,但她还是决定要打断一下他的胡思乱想,于是扬声说道:“你要是没事儿做就去帮我拿下信箱里的东西。”
虽然被打断了思路让他‘啧’了一下,但他还是答应着走向了门口。
他很快就从外面的信箱里取来了一大叠宣传册和几个信封,一边好奇的翻看那些广告一边在嘴边嘟囔着:“这些垃圾都谁会读啊,家庭主妇吗?咦……这是不是木头去参加的那个比赛?”
在大量千奇百怪的传单之中,一张设计出彩的海报上正写着“新青年艺术双年展·京城文艺馆邀您参与”的字样。
上面简单地列出了一系列赛事的日程与安排,有趣的是或许是为了增加话题度,预选赛之后的赛制竟然是引入了电视观众投票这一在当时还十分新颖的互动环节。
“呵。”钱公子不以为意地嗤笑了一下,搞什么电视投票?又不是聚集一群女孩儿唱歌,电视观众能找出来几个会关心你一个美术比赛的?
或许是习惯使然,他接下来随意浏览了一下赞助商栏目,想看看都是些什么冤大头在给这种节目投钱。
但在看到第一个感谢栏的名字时他差点喷了口水出来,因为那里赫然写着“钱通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他感到头有点痛,但与此同时一个灵感突然福至心灵地冒了出来。 ‘契机和火候,嗨,这不就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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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落确实在舞蹈和演剧上取得了一些认可,但那终究是太小太小的舞台。 即便自认为没有虚度过光阴,可她也明白哪怕是再香的酒,巷子太深了也是没人能闻到的。
之前错失的和雷导试镜的机会带给她的打击,远超这几个月来她遭受的其他肉体上的折磨。
但顾落落又是一个很骄傲的人。
她相信自己的才能,也不会埋怨说是因为家境的缘故,她相信自己只是暂时没有遇到足够好的,真正属于她的机会而已。
在小的时候,落落就很羡慕班上那些放学后被家长接去参加各种才艺辅导班的同学。
虽然当她说出这个想法的时候被小朋友们夸张地笑话了——在小孩儿们的视角看来,假期和放学后都不需要去参加各种辅导班的落落简直太幸福了。
“我在那个琴凳上坐两个小时,弹错了那老女人还打我的手!”
“就是啊,对着那些破罐子一坐就是一天,我隔壁的弟弟都能周末去商场玩。” 听着朋友们大声的抱怨,落落只能笑着摆着手道歉。
但她一直没有改变过自己的想法:
‘如果我从小就有机会接受很好的培养,我现在是不是会更厉害更厉害。’ 虽然她内心不想承认,但没法儿否认这个想法有时候还带着另外一个意思:“那些现在看上去很厉害很不得了的人,如果失去那些优渥条件,真的能做得比我更好吗?‘
她不喜欢自己这么想,觉得这样太小气。
她能学会不要沉浸在这种伤春悲秋的徒劳感受里的,穷人家的孩子早早就明白那种不知珍惜的心态才是引起诸多痛苦的根源。
但这种念头就像她每月到访的那烦人亲戚一样,总是在不经意的时候冒出来。 这种时候她难免感到有些心情有些烦乱。
尤其是在类似现在一样的场合——
文化艺术馆的大厅非常高,大约得有五层楼的样子。全玻璃的天顶让中庭无需过渡照明就能保持明亮。
十几来岁的年轻孩子和家长们三五成群的扎堆在其间,说是人山人海一点也不为过。高而深远的空间让这里的人声变得洪亮又带着回响,这热闹的气氛比起社交集会来说来也是不遑多让。
因为是青年组的竞赛,来参加的孩子从初一到高三都有,甚至偶尔能看到似乎是小学生的孩子。
许多孩子旁边还站着貌似是各自老师一样的人物。其中不乏那种造型十分前卫,看着就很唬人的艺术家。
在场大多数人的衣着看起来都很讲究,毕竟哪儿会有饭都快吃不上的家庭还花钱给孩子请美术老师的呢?
………
落落站在角落避开了人群的注意。
倒不是别的什么原因,单纯是因为这可是美术比赛,又不是她的主场。如果需要被人瞩目,她希望那是在她擅长的舞台之上。
虽然之前在美术课上夏合曾夸赞过她‘挺有美术天赋’的,只不过后来又补充道‘技巧略显稚嫩,深耕不足’。
落落心说这真是废话,她只是基于演剧需要而自学积累了一点点美术基础而已,如果这样子她就能炉火纯青的话,那这一届的艺术特招生可就轮不到某个木姓小子了。
啊,说曹操曹操到,只见那木姓小子挤开人群朝这里跑了过来。
夏合虽然不算壮实但体能还是很不错的,这样的他一路挤过来都有些喘气,可见大厅里的场面之热闹。
“抱歉落落……呼,让你等这么久,刚被两个认识我的老师逮住了,没办法只得应付了一下……嗯?怎么了?”
他注意到了落落若有所思的表情。
落落的眼睛先是在他上下鼓动的喉结处停留了两秒,随后抬起眸子望向他说道:“我只是在想,如果当初我也走美术这条路子,我现在是不是会比你更厉害?” 夏合愣了一下,随后笑着说道:“这可真说不定,落落比我想的厉害许多呢。” 看着少年露出的那一口整齐大白牙,落落刹那间有些不好意思地避开了一秒的视线,可随后又爽利地笑道:“好啦,我开玩笑的。所以你搞清楚后续安排了吗?”
“嗯,刚问清楚了。因为人太多,一会儿的复赛要分三轮进行,我们是在第二轮,内容都一样——时长两个小时,两人小组互相画像,自行分配时间,按平均分计算最后分数,得分最高的八组入围正赛。”
“三轮?之前海选都筛过一轮了居然还能有这么多人来参加?这比赛我之前都没听说过,真的是我太故落寡闻了吗?”落落倒吸了一口凉气,吃惊于这个她不久前才知道的比赛竟有如此多人参加。
听到这话,夏合附和道:“是啊,人也太多了,而且最后能有八组入围说明后续赛程也不短。只不过之所以有这么多人,其实是因为这个比赛前三名都有高考加分噢,但因为门槛也比较高,所以可能也就在关心这事儿的人群中间流传吧。” “哈??还能高考加分?这比赛含金量这么高?”落落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微微张嘴。
回头望向大厅那边的人群,夏合点头说道:“我刚看了一圈,见到了好几个国内相当有影响力的老师和前辈,只能说果然是京城啊,机会和资源都不得了。” “诶~但你可是个不会参加高考的人,岂不是白白浪费了别人宝贵的加分机会?”说着落落用手肘捅了捅少年的腰。
感受着腰间的微痒,夏合下意识地想反手握住女孩儿的手臂,但还好他没有真的这么做。只不过听到落落的调侃他笑着回应道:“这还没拿到名次呢,而且怎么是浪费?虽然我用不到加分,但那可是能帮我申请每年十几万块的奖学金哟。” 听到这话,落落可爱地说了一声“行吧。”
两人一起背靠着走廊的墙壁,看着前方热闹的人群,一时无话。
………
然后落落偏了下头,靠在了夏合的肩膀上。
立刻便感觉到了耳畔靠着的肩膀肌肉都绷紧了,她在男孩儿慌乱地出声之前先发制人地说道:“干嘛?我站累了,让我靠一下不行吗,我现在可是病号。” 少年虽然很想回应说你不是前两天在起居室都可以不用拐杖活动了吗?但眼角余光瞥到靠在墙边的拐杖,他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
察觉到身旁男孩儿的紧张,落落觉得好玩儿的同时心底也有股无名火——老娘都被你看光了,你在这儿装什么正经。
不提还好,越想越气。
于是她干脆双手插在胸前,然后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靠在了夏合身上。 她甩了甩头,结果脑后的马尾还搭在了少年的肩头上。
………
从外人的视角来看,两人的样子怎么看都是一对青涩的学生情侣。
‘我就只是靠一下,这不能叫出手吧。’感受着身旁男孩儿的体温,落落在心里这么替自己辩解道。
“只是靠一下而已……”
听着耳畔传来的少女的喃喃自语,夏合轻轻将头靠在墙上,视线自然地上移,看向中庭的玻璃天顶。
在尖拱形的天顶外面有几只小鸟顺着倾斜的玻璃向下滑落,随后又兴奋地飞到顶上再次滑下来,那画面真是有趣又滑稽。
但他没有笑,因为他的眼神此刻没有聚焦。
他虽然看着那里,但他的思绪不在那里的。
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
………
………
时间过得比想象的快,很快复赛的第二轮就开始了。
坐在场地中间,落落觉得有些超现实感。
自己一个练舞蹈的,此刻竟然和一群从小就接受精英艺术教育的同龄人一起参加比赛。
环顾四周,她有些庆幸地发现自己并不是基础最差的那一个。
就与之前她和秋辞聊天时聊到过的一样,这种组队赛制根本就是为特殊操作而量身定制的。很显然不止一组是由一个沉着的老手带着一个紧张的新人组成的。 甚至有几组队伍的那位‘老手’在落落眼里怎么看都应该是大学生了才对,但居然能挤进来高中组的比赛。
一想到是按平均分排名,她真的很怕自己拖了夏合的后腿。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紧张,少年走过来像画室的老师一样替她指导起来。 这并不犯规——实际上绝大多数小组也都是这么做的,虽然是两个小时的互相画像主题,但时间可以自由分配,只要一个人不上手帮另一个人画,无论讨论还是指导都是被允许的。
好几组评委们也像是逛游园一样,随意地在四周走动,时不时发现了有意思的作品便会站在背后交头接耳的讨论。更有甚者还能见到有选手和评委满面红光攀谈起来的景象。
此时的大厅比起说是比赛场地,更像是一个交流画室,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
在夏合的指导下落落总算是完成了自己的部分。
她轻呼了一口气,擦掉了额头冒出的细汗。
虽然这些天自己有恶补过一些基础,但这种事情并没什么所谓窍门或者捷径。即便天纵奇才,如果没有相匹配的熟练技巧,那也很难呈现出什么不得了的作品。 但值得庆幸的是,虽然‘互相画像’这个主题是今天中午才公布的,但两人组队的比赛形式无非就那么几种,这个主题夏合是押中了的。
终究还是取到了一些巧,落落在心中回忆着之前在公寓里的练习,感觉自己今天应该算是超常发挥了。
但同时心中又有些惴惴不安,为了帮她处理好最后的呈现效果,直到时间只剩下不足三十分钟了夏合才安心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开始继续作画,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她开始环顾四周,发现许多小组早已经结束了作业,评委们也分成几组走过去开始评论和打分。
这种艺术展评的过程很像是大学里的答辩——一群很有身份的老师或嘉宾对着作品评头论足,间或跟作者提问,以考究一下当事人的知识水平和理解。 当然落落现在肯定是不清楚答辩是什么样的,但这种形式她不算陌生,因为舞蹈考试和比赛许多时候也是这样的。
与大众的一般印象不同,这种评价模式许多时候的重心并非完全是客观公平的评论一个作品的优劣好坏,在更多的时候,其实是评委们展示自身的一个平台。 没错,虽然主角是‘被评论的作品’,但这些评委们除了一些名校教师,更多的是受邀请而来的优秀毕业生或相关领域从业人士。
对评委们来说,这其实更是一个展示自身学识见解和魅力的平台。学生们的作品是用来开启他们长篇大论的引子,是借着某个作品来表示自己犀利独到的见解,间或表达自己的主张和思想的背景板。
在这种情况之下,若是极为优秀便罢了,只要稍有瑕疵,就容易被人挑出来进行评判——因为你再怎么夸赞一个优秀的作品,也是不如精确有力地批评一个缺点,因为那样容易在别人心中留下印象。
当然在这背景之下,还要套用上复杂的人际关系和谈吐之间的人情世故。 就像季秋辞曾犀利评价过的一样:“根本就是比关系和手段的展台,哪里是美术比赛。”
………
说起来,一开始落落以为季秋辞不愿意陪着少年参加比赛是因为她不会画画。 可当前几天翻到大小姐的画册之后,看着那些笔触扎实构图又精美的画作时,她才意识到“高门千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这可不是一句场面话。
而后面对落落的疑问,季秋辞却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了一句:“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
落落觉得自己也许理解了一点点季秋辞的意思?
被人当成展览板来进行评价,这确实不是一个很舒服的体验。尤其是当一群人围着你,争相发表新的还未被别人指出的问题之时,那种感觉让她想到了‘批斗’这个词。
她已经不止见到一个选手在被评价完之后哭了。
听着附近传来压低的啜泣声,很快的,落落紧张地看着评委组们走到了她和夏合的附近。
似乎完全没察觉到一般,夏合表情很轻松地在还差五分钟到点时画完了手上的最后一笔,还满意地点了点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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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外的奢侈公寓中,阳光透过窗帘照在书桌上,季秋辞正就着窗外的自然光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钱多多在不久前说突然想起一个‘生意’便告辞了,此时公寓里只剩下她一人。
客厅的电视中依稀传来文艺馆美术赛事直播的声音。
声音开得很小,甚至不如窗外微风拂过的声音来的明显——她似乎并不很在乎比赛的结果。
这倒也是自然的,因为她的心中根本不会想到夏合失利的可能性。
在她的视角看来,夏合入围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反过来讲,若是那些评委把夏合给刷下去了,那说明这种比赛根本就不具备任何的价值和意义,便是让那些关系户们自己关上门去玩便好了,她不希望自己的男孩儿去浪费这种时间。
只不过当电视微弱的声音从客厅跨越两个门廊,将少年的名字传入她耳中时,她还是停下了笔。
心想着要去给茶杯加点水后,便拿起还有一半水的茶杯走向了客厅。
………
她站在厨房和客厅的分界线,看着电视中转播的画面,里面是那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少年。
虽然依旧是那身干净的打扮,此刻在自己的画作旁边,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气质。
落落之前问过她,为什么自己不愿意陪夏合一起参加比赛?
诚然对夏合而言,季秋辞应当是绝佳的拍档才是。两人同心同意,而且大小姐的美术功夫也是可以能登厅堂的,为什么不愿意呢?
并非是因为什么不喜欢被人围起来评判这种理由——当然大小姐也确实不喜欢那样,可并不是最重要的部分。
季秋辞抿了抿嘴角,她看向电视中在画面角落里的落落,心想现在她或许已经能理解自己了吧。
………
此刻现场大多数的评委都来到了附近,有几个评委似乎还在吆喝着远处的同僚快过来,他们全都围在夏合和他的作品身旁。
少年的笑容依旧有些腼腆,但那是出自他的教养。
从他的眼神中,你却找不到任何名为‘害羞’的东西。
他很骄傲。
当他和他的作品站在一起的时候,人们才会回想起来,他是去年唯一一个以艺术特招生的身份进入国内顶级私立高中,并且刚入学没多久就拿到了美术室钥匙的那位学生。
季秋辞认识许多的各界新秀,其中不乏一些向她献过殷勤的人,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也都是有真材实料的。
当面对有所成就的年轻人时,大众第一反应通常是猜测‘他的家庭背景应该很好’。诚然,这是一种很正常的想法,其背后折射出的‘我若有那么好的条件,我上我也行’也是一种人之常情。
只是依旧会有那么一类人,当你看到他们的时候,心中却不会想到‘他的条件有多好’。
因为在那时,一种完全超越了一切后天物质与时间条件的东西,会令你意识到他们或许和自己有根本上的不同。
那种人即便是出生在贫民窟中,只要他有一次机会能触碰到他命中注定精擅的事物时,他的光芒就再也不会被忽视,比如足球之于罗纳尔多,建筑之于柯布西耶。
这种人在不同地区有不同的叫法,比如‘被上帝亲吻过’,亦或者‘星宿转世’什么的,只不过在现代,人们有一种更通俗的叫法,那便是——
‘天才’
毫无疑问,木夏合,便是这样的一个天才。
………
落落今天的表现以往日的练习标准来说可谓是突破自我了。
即便以整个大厅的其他作品当作标准,她今天画的也能算得上是平均水准往上了。
虽然她心中一开始就清楚这不是自己的主场,可当她因为和夏合而一起被围在同一个圈子之中,却没有一个人在观看或评价她的作品时……
她相信自己已经完全明白了为什么季秋辞不想陪他参加比赛的原因了。 ……
没有任何悬念和意外的,少年拿到了几乎一致的满分评价。
在这种前提下,他的搭档拿到什么分数都不会影响到小组晋级正赛了。 ………
一颗白色的十字星闪过,电视被关上了。
季秋辞当然不可能会嫉妒夏合取得的成就,她甚至会觉得很骄傲,因为那是她的男孩儿。
只是她有些不忍心看到画面中落落有些失落的神情。
她一点都不怀疑夏合今后会去到很高很高的地方,她只觉得背后鞭笞着她的动力越来越强。她必须也要取得属于自己的成就,因为季秋辞的自尊不会允许自己变成天才身旁的花瓶角色。
………
经过客厅的茶几时,注意到了之前钱多多抱回来的那一堆宣传册旁边还有几封信。最上面那个信纸质地相当讲究,还印着某著名出版社的抬头。
季秋辞拿出拆信刀,将其中的信纸取出,读完后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嘴角翘起了一点点。
她的文章被收录了,将在下一期进行刊登。
不过随后她发现随着文刊官方回复后面还带着一张折起来的纸,打开一看,竟然是文刊的审稿人以个人名义写下来的话——有时候编辑如果对投稿人有些特别想说但却和刊文无关的话便会用这种非正式的方式一并送来,通常是一些个人的欣赏或指点。
可随着她开始读这张纸,嘴角微微的笑意却逐渐消失无踪……
她开始觉得有些反胃。
半晌之后,她将两张信纸揉做一气一并扔进了垃圾桶里。
……
在那张皱皱的纸张上,隐约可见一些字句:
——“……承蒙季家千金惠寄大作,实乃本刊之荣幸……”
——“……令尊之气度,鄙人至今难忘,还望……”
纸上那谄媚与讨好的臭气甚至压过了一旁的厨余。
……
在离开客厅的时候,她下意识地瞥向了已经关闭的电视。
在那深灰色的荧幕上倒映出来了自己的身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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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迸裂
有过被同台者吸引走所有关注的经历吗?
当周围人的目光都注视于另一人,自己却不得不依旧待在可注视范围之内的时候,皮肤可能会变得异常的敏感,以至于能感受到空气中微小尘埃的颗粒感。 尽管对评委与围观者来说不可能带有什么主观的恶意,但这种‘不注视’本身化作的燥热感是很容易涌上脸颊的——尤其是对那种自尊心很强的人来说,严重的情况下可能胃部都会开始出现不适。
但这无关于任何理性的计较,只要是一个对自身有所追求的人,这种高对比带来的失落感就无法避免。
她完全明白这是没有道理的,本来自己就只是临时抱佛脚,夏合画画比她厉害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落落试着放空自己,以至于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靠近了自己并说了些什么,她的视线平直地看向前方但思绪却不知飘到了哪里。
突然一只皱巴巴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她才吓一跳地回过神来。
只见一个穿着宽大衣装的老人家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看样子应该是评委老师。他须发全白,大胡子还有点乱,但因为打理得干净所以也不会给人邋遢的感觉。
这是一位从形象上很符合“德高望重”这个印象的老人,他友善地朝面前这个女孩儿点了点头。
落落俏丽的脸蛋儿一下子变得通红,十分不好意思地道歉说自己走神了。 老人理解地摆着手说道:“不怪你不怪你。”
随后他慢慢踱步过来仔细端详着少女身旁的画作。
如大多数上了年纪的人一样,他的腰背没办法挺得太直。
落落有些紧张地看着他的背影,悄悄吞了口唾沫。
过了好一会儿,才总算听他说道:“基础有点差。”
虽然是意料之中的评价,可落落还是觉得心里有些失落和委屈。
只不过马上又听见老人补充道:“但这神抓得是真不错。嗯……观察力很好,而且构图和细节都很有想象力,嗯嗯,有天赋啊。小姑娘你没学多久吧?” 老人后面的话让落落的心情一下子明朗了许多,便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道:“就……临时学了段时间,我只是来帮同学凑数组队的。”
听见这回答老人只是点了点头,没做评价。
随后看向女孩儿的画作,背对着她过了一会儿后,才转过头来柔声说道:“你是一个很真诚的姑娘。”
老人没有等女孩儿回应他继续说道:“或许你并不擅长画画,但我想你的骄傲一定也是在站在台前。从你的画中我看出来你宝贵的才能是表达,所以一定不要让外来的目光影响到内在的自己。”
可能是老人慢条斯理的语调和行头实在很像世外高人,落落不自觉地点头思考着。
“老师您说我的表达能力很强,具体是什么意思呢?我知道自己基础很差,许多地方画的是不准确的。”
对于这个问题,却只见老人对着女孩儿眨了眨眼睛,然后促狭地朝一旁正在回答其他评委问题的夏合方向努了努嘴,说:“那男娃娃,是你心上人?” 听见这话落落只觉得血液一下涌上脸颊,她连忙否认。
“不管手头的技术硬不硬,也无论你愿不愿意,只要是用心搞出来的创作啊,都会留下自己的一部分来。”老人一点没有在意女孩儿的否认,只是指向她的画作这么说道:“没有极为用心的观察,怎么都画不出这些细节。你们说呢?” 老人的最后一句话却是他转身向周围说的。
此时落落这才注意到不知不觉间之前另一边的评委们竟有好些都围了过来,尤其是看见木夏合竟然也过来了。
一想到他可能也听到了老人的话,落落就觉得尴尬到头晕目眩——虽然这死木头什么都心知肚明,但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说出来那可是另一回事。
看见女孩儿连耳郭都开始泛红,夏合心里苦笑着开始替她解围:“秦老师,落落是我很要好的朋友,我们当然是比较熟悉的。您老就别拿我们取乐了。” 说着也走到了女孩儿的身旁,通过与她站在同一个方向来提供心理上的支持。 老人见状开始大笑起来,并挥了挥手示意周围的人别围着赶紧去下一组。 随后他笑骂道:“小木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不坦率。小小年纪就把面具戴得比老头子还厚,我都替你觉得累。”
见话题被带走了之后的落落悄悄松了口气,但又有些失落。随即她也注意到了老人似乎与少年非常熟络。
面对女孩儿好奇神情,夏合猜到了她心里在想什么,便介绍了起来:“这位是秦树人老爷子,时任上京美院的油画系主任,在国内是泰斗级的人物。我们现在学校的美术老师就是他老人家的徒弟。我也曾因为机缘巧合,有幸被秦老师指点过一二。”
对于少年的介绍,秦老爷子似乎非常受用,他笑呵呵地捋了捋胡子,说道:“小木才是不得了,小小年纪就能达到这种高度,今后的成就不可限量。就是可惜啊,他的志向怎么就是搞雕塑,我之前想说服他转来油画系可这小子固执得很,明明画得那么好,非要搞那些锤子刀啊,不美不美。”
夏合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十分客套地回应了几句。
……
评分早已结束,转播的摄影师和主持人也在很早之前就跟着其他评委老师走向了下一组人群。
秦老爷子则依旧笑呵呵地留在原地和夏合唠嗑,看得出来他真的非常喜欢这个年轻人。因为他资历足够高,也不会有人不识趣地来打扰。
“我是越想越觉得遗憾,多好的苗子。我那儿子啊……唉…没天赋,继承不了我的成就和名声。你要是考来美院跟我,我必然视你如己出啊。”
只不过似乎早已猜到少年的回答和决心,老人立马摆了摆手制止了回应,示意自己就只是发发牢骚而已,不说也罢。
随后又突然想起来什么又继续道:“哦对了,说道我那儿子,他现在就在这馆里上班,虽然只是个经理;但手下也管了好些号人,呵呵。一会儿你们认识下,之后有什么事儿也能有个照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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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参的父亲是业界泰斗,在这巨大名望带来的阴影之下,自然而然地他小时候也曾被寄予过厚望。
只不过经历了一系列不足为外人道的闹剧之后,他与他那尊敬的父亲最终都接受了自己并没有继承其天赋的事实。
“虎父何必非要有虎子?每个人的追求都不一样,平平淡淡的生活也挺好的。”——至少他是这么说服自己的。
后来托父亲的关系进了京城文艺馆任职,每天按部就班的生活倒也没什么不满足的。但秦参此刻看着面前大厅里的少年少女们,心情却不是很愉快。
不光是因为一向清闲的文艺馆因活动而变得异常忙碌,连带着他这个前馆经理也多了许多事情要操心。更主要的是这些天他耳朵里充斥着大量“天赋”“才华”“前途不可限量”这种家长间令人作呕的恭维话。
在文艺馆工作之后他见过太多那种只不过能把苹果的明暗分界线刻画出来,就被家长大惊小怪地称作‘不世之才’的滑稽场面。
看着那一张张骄傲得意的面庞,不知道的还以为各个都是真有本事似的。 其实当人们在赞叹一个孩子是“天才”的时候,并不是在称颂他此刻的成就,而是对着遥远的未来进行畅想。人们满足于这种贷款式的成就感,即便最后都只是泯然众人,也不妨碍现在此刻脸上的红光。
在他完全退出美术事业之后,随着父亲老人家年纪越来越大,父亲似乎越发热衷于寻找那种能继承他衣钵的‘传人’。
身为儿子,他自认为自己没什么好不爽的,毕竟他志不在此。
虽然他也不知道现在自己还有什么志向,但总之,志不在此。
……
好不容易熬到今天的三轮比赛全部结束,终于可以回家休息了结果却被父亲叫住,说是让自己帮忙送一对年轻学生回家。
看着那个在父亲招呼下被称作‘小木’的少年,尽管心中充满了不耐烦和不屑,但他还是拿出了成年人的气度友好地与对方打了招呼。
虽然在秦参看来这无非是又一个‘方仲永’罢了。
但他身旁那个姑娘倒是让他花了好大定力才克制住了不断撇过去的目光——这高中小妞长得也太标致了,真是操了蛋的狗屎运小子。
说来这‘狗屎运小子’倒是很识相地说着什么不用麻烦,自己可以打车。 “嗨呀小事情,客气啥啊,小木你就叫秦大哥好了。打车多麻烦?你和你朋友住哪儿?我开车送你们回去。”虽然一想到自己宝贵的休息时间要被浪费了就烦得要死,但社会人的涵养让他的脸上一点都没表现出来。
当听到少年要回去的地址竟然是自家那栋公寓的时候,他愣住了。
………
尤其是他们一起从十三楼的电梯里走出来之后,看见走廊尽头那扇门打开,那位令他魂牵梦绕的冷漠少女在看见男孩儿后如雪融花开般的脸……
他觉得自己的胃都开始抽搐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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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月轮转,便是数日过去了。
季秋辞缩起膝盖坐在沙发上,足跟正踩在坐垫的边缘。
必须要佩服大小姐的礼仪功夫,如此放松随意的坐姿由她做出来竟也能给人以端庄优雅的感觉。只是这怎么看也都不应该是一名淑女该有的坐姿,瞧那居家薄裙垂下时露出了的如雪肌肤,若让旁人瞧去了该如何是好。
好在此刻她面前并没有旁人,只有那个她心仪的男孩儿,她向来是不忌讳在他面前表现得随性的。
季先生对她的教育用心也严厉,学识上开明,作风上却难免封建传统。只不过人自然有其天性,有抑便有扬,失去的便会寻求补偿。
这更像是她自己的一种仪式——每当在夏合面前的时候,她总会做一些平时不方便或不能做的举动,即便并没有特别的必要,但‘做出平时不能做的举动’这件事本身很重要……
比如吃完甜品后用舌头舔掉嘴边的奶油,或用吸管时往水中吹出气泡,又或者随意地将脚搭在沙发边缘等等……
通过这种有些幼稚的方式她能略微放松一下‘季家大小姐’这个身份给自己上紧的弦。因为只有在他身前,她是可以不用在意形象和教养的。
嗯……倒也不是完全不在意……
对面沙发上的夏合正在读她最新写的那个故事,关于‘少女与龙’的那一个故事。
此刻她手上正捧着一本看不清书名的老书,眼神在发丝的掩护下似乎是在专注地看着手中的文字。
与告诉钱多多说的不同,她其实是写完了这个故事结局的。
在故事的最后,少女手中的短剑碎裂,但最后的残刃却轻而易举地刺入了黑色的龙鳞。
原来邪龙的力量来源于人们的恐惧,当少女的举动鼓舞了战场上的人们之后,当所有人都为了保护自身珍爱的事物而向邪龙发起冲锋之后,无敌的邪龙便失去了它的力量。
……
这个结局配合上她的文笔其实相当的荡气回肠。
只是她自己并不是非常满意,因为总觉得有些机械降神了,可一时又想不出更好的方式来做这个盛大的落幕。
没有绝对满意的结局,也就没有拿给钱多多看。
但却拿给夏合读了,因为从小到大他便是她所有作品的读者,无论自己满意与否,只要是完成了的故事,都会给他看。
一如他的雕刻都送给了她。
……
尽管看上去都是同等的不在意,可那沙发边缘轻轻打着节拍的脚尖多少还是暴露出了少女心中的紧张。
她的脚上是一双做工极精湛的编织袜子,因为较为宽松倒也不显眼,只不过她的表情过于风轻云淡了,便显得那袜子里不断点头的脚趾煞是可爱。
伴随着少年长长地呼气声,她知道这意味着他总算是读完了这个故事。 她用拿折扇一般的手法用书将自己下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那一双柳眉下的瑞凤眼。并未出声,但那清亮的眸子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她如往常一般在等他的读后感。
夏合托着下巴,沉思了片刻。
随后他开口说道:“我很喜欢这个结局。即便你为了保持最后反转的惊喜感,将邪龙弱点的线索写得过于隐晦了。或许对那些没认真阅读前文没注意到伏笔的读者来说会有些太突然,但我很喜欢这个结尾的……唔……那种……所有的努力都有了回报的感觉?”
“但这个弱点有点太戏剧化了。”季秋辞的声音响起,她毫不留情地批评着自己笔下的故事:“给人一种先准备好了口子然后再把钥匙插进去的感觉。” 夏合却据理力争地接着说道:“故事的伏笔如果像工具一样摆在台面上,给人说清楚了这是道具1 、2 、3 ,那这种故事读起来也太无聊了。结局有些出人
意料,但当我回想的时候却发现前面早有铺垫,那这便是成功的落幕。”
“但这么强大的敌人弱点居然是凡人的勇气什么的,这不会太俗了吗?”她觉得这个桥段光是说出来就有些太童话了,俏脸翻起了微微的红霞,好在有书本遮着。
“我并不这么觉得。”夏合目光灼灼,他说:“本来就不应该有什么天生地养的无敌生物,它汲取人类的情感作为养分很合理。而它不惜引起战争以引发人们的恐惧才能壮大到如此地步,或许不是每一个人都了解其中利害关系,但只要有一个人鼓舞了他们,那带领着所有勇敢的人们战胜吸食恐惧的邪龙这就是顺理成章的故事。我觉得一点都不俗套。”
似乎被少年斩钉截铁的认真态度给震慑到了,季秋辞睁大了她那双漂亮的大眼睛盯着他。
直看得回过神来的夏合不好意思从而避开了视线,她才轻声开口说道:“你快要说服我了。”
听到这话,夏合乘胜追击道说:“而且你想啊,这邪龙只是不断在吸血而已,它非但没有让人们生活过得更好,还用分身到处引发战争。那位老人家不是说过——‘一切的反动派都是纸老虎’嘛,这种寄生在人们身上的反派被人一戳就破,我觉得还挺合理的。”
听到少年似乎把自己的幻想故事进行了过于夸张地升华,她有些无力地叹了口气。可她明白少年只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来肯定她。
季秋辞厌恶阿谀奉承,她觉得没有底线的赞美会让人显得很蠢,就像明明只是只鸭子却被人插满了天鹅羽毛就忘乎所以地想飞天一样——那下场通常不会很美。
但夏合真心喜欢着她的每一个故事,所以每一次都会用尽他毕生所学来描述为什么她的故事是好的——他一向这么做着。
可若只是这样,那与其他的谄媚者倒也没有太多的差别。
夏合当然明白季秋辞有多讨厌别人盲目地称赞她。
所以他总会在说服了女孩儿‘首先这个故事是很好的’之后,再继续补充一些能提升的细节。比如现在……
当听到少年开口说道‘只不过’之后,季秋辞意识到她真正等待的读后感便在这里。
“只不过,我觉得有一点让我比较在意。就是这个故事中的人们都太……都太……唔……”夏合斟酌着自己的用词,在自己并不算丰厚的文学知识库中搜寻却一时没找到特别合适的。
季秋辞看着少年蹙起的眉头,觉得那道细小的褶皱就像一把刀。这把刀能把他平日那副做给大人看的无聊腼腆表情稍微划开,露出那种属于他的极专注的,在她眼里又很迷人的神色。
她心中忽地涌起了一股冲动,她想用脚尖去点一下他眉心。这个念头来的之突然,内容之荒唐,令她自己一时也没反应过来自己到底想了什么。
好在她还来不及感受更细致的情绪,少年的声音又继续响起,打断了她脑内某些有点危险的东西。
“唔,我觉得这里面的有些人物太‘善解人意’了。”满意于自己总算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形容词,夏合开心地睁大了眼睛说道。
“……”季秋辞没有出声回应,而是用眼神传达了‘我没懂你在说什么’的意思。
心领神会地少年立马开始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说,小弦故事里的一些角色太‘理性’了。你很在乎每一个角色在完全合乎逻辑的情况下会做出何种选择,但事实上人在许多情况下逻辑和理性都不能占据上风。”
她轻声问道:“比如?”
一点也没有在大小姐认真的目光面前露怯,夏合继续说道:“比如失去儿子的老妇人怎么会那么快理解到宰相的苦衷?被断手的女官在那么危机的情况下还能顾及到主角这个陌生人的安危……”
大小姐没有开口,但是她微皱的眉头和眼神表示她有想说或者想要反驳的话,只不过她在等着他说完。
注意到这一点的少年没有卖关子,他继续说道:“没错,她们全部都有足够的教养和见识来做出这些判断。可是我相信人在巨大的心理或生理冲击面前恐怕很难做出如此正确的选择,这种事情绝没有处在安全位置的观众们想象的那般自然。”
“还有女主因为遭人陷害而生死不明的时候,她的恋人考虑到了是联邦内的鹰派挑拨离间的可能,以及后续搜救必须借助帝国的力量,加之此时更加紧要的是将邪龙将醒的消息带出去,最后他没有选择向表面上造成这一切的帝国将军发难。这在后面的故事发展中被证明是正确的理性的,但是……”说着,他的视线略微低了一点,似乎是看向了面前的茶几,又似乎是看向了季秋辞那双漂亮的袜子。
“但是……我总觉得……他太理智了。换做是我……我觉得我肯定做不到。” “为什么?老妇人和女官那里我承认或许她们确实有些超出人设的冷静了。但女主的恋人虽然当时并不知晓相关的情报,但他可是王国的高骑士,有足够的政治眼界和嗅觉意识到此刻王国若和帝国开战最后获利的只会是联邦,而那位女皇帝也没有理由在平定叛乱之前招惹王国,他自然会有理由怀疑。”
“……是。你说得对。”他吞了口唾沫,眼帘低垂的说道:“但当时女主被黑色骑枪从飞龙背上挑落的那一幕……我觉得她的恋人不可能忍得住不启动盔甲。” “为什么?”季秋辞的眉头也皱了起来,她无法理解为什么夏合会这么认为,情绪当然会影响人的判断,但在足够严肃的大是大非面前,理性和利害关系才是当然应当是占据主导地位的。
“因为……”夏合的视线依然朝下,似乎不敢看季秋辞的脸,但他还是在进行了一次深呼吸后说道:“……因为故事里的女主和你太像了……我就在想,如果是我的话,我当时肯定就疯了。”
说完,他似乎涨红了脸,也没有抬头,视线依旧低低的。
……
过了半晌,季秋辞才总算回味过来少年的意思。
虽然两人从未‘官方宣称’式地进行过告白或以男女朋友称呼彼此,就只是这么一直待在彼此身边,但两小无猜的成长过程中无论是牵手还是接吻都已经做过了。
其实于他们这种关系而言,非要有一个所谓的‘告白环节’反而是画蛇添足了。
但也正因此,每当因为一些暧昧的情节而似是而非地出现这种形同告白的话语时,都会引得彼此面红耳赤。
这已然是一种独属于小两口的情趣了。
她很想痛骂一声‘肉麻死了’,可又无法否认心底的情绪是跃动的正面的。 于是在那小小的雀跃让她快要压不住嘴角之前,她用刻意地平静语调说道:“是吗?但如果是我的话我就会很冷静。假如换做是阿合出事了,就算我再担心,但想要救你最合理的选择当然是计算好所有厉害关系然后执行。意气用事的发脾气除了发泄我个人的情绪,对‘帮助你’这件事情反而是没有帮助的。但……” 顿了一顿之后,她继续说道:“但你说的对,我最近确实陷入了瓶颈。虽然我觉得我笔下的角色们行为逻辑是非常‘合理’的,可故事往往也不是靠合理而更精彩吸引人,情感的爆发或许确实是我的弱项吧。”
听到这回答,少年思考了片刻后说道:“你是说如果所有人都按着‘最优解’行动,那很快局面就会像池塘里的水面一样平静下来。嗯,小弦确实比我强啊,一下子就把我想感觉到的模糊东西搞明白了。”
他露出了那副她再熟悉不过的微笑看着她,眼神里满是钦佩和温柔。
只不过下一秒他便意识到了面前女孩儿似乎有些要恼羞成怒的迹象,便立马话锋一转说:“对了,差点忘了说了今天晚饭我就不过来了,秦老师……就秦树人老师,你认识的,他说想请我吃个饭,似乎有些事情要聊。”
“秦老师?”本来很气愤少年这生硬至极的转话题方式,但突然听到这个有些年头的名字还是让季秋辞微愣了一下,聪敏如她立刻就联想到了是不是和最近的比赛有关。
“秦老师是作为这次比赛的主评委之一。”果然,夏合随后的话便确认了她的猜想。
“他为什么这时间找你吃饭?”季秋辞的眼睛微不可察地眯了一点。
“唔,他说早就听说我来京城,这次总算逮到机会了。你也知道,他不是老想让我转去油画系嘛。”夏合觉得着这话听上去有些在自吹自擂,随后便紧接着说:“哦对了,秦老师还提到了你来着,小弦要一起来吗?你能来的话他肯定会很高兴的。”
季秋辞在话题切换之后就又换回了之前舒服的坐姿,重新开始看起了手上的那本书。听到这话她也没抬头便回应道:“我就不去了,免得到时候影响你的判断。”
“判断?影响我什么判断?”夏合有些疑惑地挠了挠头。
“……”这话让季秋辞的注意力重新离开手上的书本,她抬起了那对漂亮的眸子望向了自己的心上人。
那眼神里充满了对他的不满。
…既然他早就知道你来京城而且都一年多了,如果他真有那么迫切地渴望你转系,何必等到碰巧遇见了才邀请你?他身为你参赛的评委,在正赛开始之前的节点突然邀请你去吃饭,你有没有想过是为了什么?……
以上的心理活动大小姐并没有说出来。
她觉得夏合应该多少也能察觉得到的,她当然知道自己的青梅竹马一点也不迟钝,这些背后的弯弯绕对少年来讲没有任何不好理解的部分。
所以他现在只是在装傻。
从小时候开始,他就喜欢以更多的善意去假设别人的行为与动机,在没有发生之前便都不会随意揣测别人的意图——这与大小姐受到的教育是相反的。 大小姐确信这种特质在社会上会很危险。遭人利用都算小事,怕的却是因此赔上本钱。虽然幸运的是直到目前为止,无论是他的才能亦或是周遭环境,都让他有足够的资本去乐观、去天真。
至于她,虽然既痛恨他的天真,却又难以自禁地会尽她所能地想要保护他的这种天真。毕竟归根究底,这一份天真终究也是这个男孩儿如此吸引她的原因之一。
因此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后说道:“没什么,替我给秦老爷子问个好。” 知道大小姐作出决定后是不会更改的,因此夏合也没有尝试进一步说服她的意思。过了一会儿后说道:“那今晚就你和落落想办法解决咯……哎,落落呢?好像一整天都没见到她。”
“……”
或许是因为太专注于书本里的内容,大小姐似乎没有听到夏合的问话。 直到少年又重复了一次之后,她才用一种有些过于平稳的语调说道:“哦,落落和她的一个朋友出去了,晚……饭应该就不回来了。”
“朋友?她现在还有留在学校的朋友吗?”夏合感觉有些奇怪,没听说落落提到过她还有暑假留在这边的朋友啊。
听到这话,季秋辞的视线离开了手里的书本,带着一种很微妙的神色斜斜地瞥了眼夏合。
“你什么意思?”
“当然,额,我是说……”话说到一半,少年总算是意识到了无论他有多在意那个不知道是男是女的‘朋友’,他似乎都不应该在季秋辞面前表现出来。 落落是一个独立的人。他也并不是她的什么人,他没有对她人际关系置喙的余地。
想到这里,他感到有些失败地低下了头。不是因为落落的缘故,而是他觉得自己这样的表现对季秋辞有些不尊重。
随即他便诚实地坦白道:“确实是有些担心,主要考虑到落落被卷进那些事情好不容易才走出来了,我怕会不会是之前的什么人来找她……”
所谓的‘之前的什么人’,自然便是指的郝川。
夏合在一系列事情之中都没有见到这位落落的‘男朋友’。但或许这是值得庆幸的,因为他相信如果自己遇见了郝川,肯定没有办法控制住情绪一定会下死手揍他——万一真把他打成重伤或者残疾什么的,那可就麻烦得很了。
大小姐本来只是想拷打一下少年,但听到他的解释后也必须要承认夏合的担心是无可指摘。她明白了他在想什么。
沉默片刻后她轻轻叹了口气,说道:“……不是她前男友,没有危险的。而且我把我之前用的那个旧手机给她了。别担心。”
虽然心里依旧有些奇怪,但既然大小姐没有因为自己如此关心另一个女孩儿而生气,他便已经非常知足了,所以此时也就没有追问下去。
更重要的是既然落落现在手头有手机了,就算有什么事情也总能联系上了。最后他也相信季秋辞的判断,既然她说没有危险,那想必也就不会有什么事情。 松了一口气之后,他看着手表站起身来说道:“好吧,说起来也到时间了,我差不多要准备走了。”
看着打算离开的夏合,她微微皱起秀气的眉头。
今天晚饭落落和夏合都不在,久违地只有她一个人留在公寓里。她有一些舍不得少年现在就离开,但又不好意思挽留。
于是心中想陪他一起去赴宴的念头便薇薇萌动,随后她问道:“你一会儿怎么过去?”
夏合从少女的语气中听出了她似乎有改变主意的意思,很开心地回应道:“噢,是秦老师的儿子——就住我们隔壁的那位大叔,他一会儿会开车送我过去,很方便的。小弦你想一起去吗?”
听到少年提到邻居,浮现在季秋辞心头的是住隔壁的、之前在健身房外遇见过的,那个令她相当不舒服的中年男人的形象。
平心而论,那男人衣着品位没问题,个人形象也收拾得还行。可不知为何季秋辞就是觉得那男人令她背脊发颤般的恶心。
或许是因为那男人当时在电梯里看着自己的眼神,怎么都不像是一个长辈看着小姑娘的样子……那里面藏着一种她尚不了解但多少能猜到其背后含义的龌龊欲望。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胸口的浊腻感尽数吐出去后说道:
“不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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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国际体育盛事,新的城市绿化如雨后春笋般从街边冒了出来。虽然离秋天还有一段距离,但如此大量的新绿植也对环卫工作带来了不小的压力,市政也因此不得不雇佣更多的人手。
在一辆安静行驶着的白色梅赛德斯里面,顾落落将头轻轻地侧靠在车窗上。 眼神没什么焦距,只有余光中新翠的绿化带被拉成了一条线。
突然间她注意到路边一个环卫工人的身影,一种坠落感让她一下子惊醒了。 因为她觉得那位工人的背影似乎和父亲有些像,可随即又发现只是自己看错了。
……
这是理所当然的,这里是远在数千里之外的京城,她的家人没有任何理由出现在这里。更何况父亲这些年一直在到处跑生意,怎么也不可能突然来扫马路。 虽然心里是这么想的……
但那位看上去岁数也不小的环卫工人的腰佝偻得很低,手拿着簸箕喘气的动作和她记忆中父亲晚归后趴在水池前喘气的背影重叠了一瞬。
她不禁悲从中来,只觉得这一幕似乎是在为她即将做出的决定增加了一些说服自己的砝码。
车内高效的冷气快速风干了她刚才背后被惊出的冷汗,难以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一个关心的男声从一旁传来:“落落你没事吧?我空调开太冷了?”说罢便想要伸手来握住她的手,似乎是想看看是不是真的很凉。
落落不着痕迹地用撩头发的动作避开了,她轻咳了一声后说道:“我没事,就是刚才差点睡着了。”
然后似乎是为了避免尴尬,她又微笑着接了一句:“看不出来钱少你开车这么稳。”
驾驶位上的男人自然便是钱胜天。
闻言他也笑了笑,似乎也并不在意落落刚才避开自己的动作。
关于为什么他能开车,就像他和刚上车时面露疑惑的落落说的一样:“嘘~低调。你就当我谎报年龄了吧。”
……
落落的视线又回到了窗外。在她的视角看来,这简直是一个俗套到有些无聊的桥段:
一个家中开有娱乐传媒公司的有钱少爷,向一个家境不怎么样却做着演员梦的傻丫头提出了一笔交易:一个能登台参演某二线电视剧的配角名额——对落落这样的没人脉没资源的平民姑娘来说,这绝对算得上是梦寐以求的机会了。 而对应的条件嘛,用钱少爷的话来说‘只需要一点小小的牺牲’。
在落落眼中,所谓‘小小的牺牲’没有任何不好理解的地方,无非就是让她把自己扒光了送到他床上去罢了。
她本来就不是处女,现在也没有在任的男朋友,讲道理没有太多可以顾虑的。 只是……
只是她终究还是个年轻的会做梦的女孩儿。
除开之前被枭虎控制的那段时光不谈,她虽然到目前为止已经和好几个男人上过床,但那至少都是她当时的男朋友。
遇人不淑是一回事,出卖肉体换取利益那却是另一回事了。被渣男骗走了初夜,她只怪自己瞎了眼,后面遇到的男人则更是不提也罢。
自己是幼稚、愚蠢没错。但她从来没想过要通过出卖肉体来为自己牟取什么机会。
演艺圈不是什么纯洁的梦之乐园,这种常识她当然知道。她也设想过有一天面对凭自己无法获得的资源,自己到底能不能经受得住诱惑。
只是她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早……
早到在她踏入那个圈子之前。
“……”
长得漂亮?那只不过是进入演艺圈的入场券。她一直相信自己真正的凭依是这十年来不曾懈怠的苦练,这种努力应当多少可以让自己把握住命运吧。
可是当回音壁剧团的制作人在街头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训斥她,说她不尊重试镜的时候,她只觉得很是可笑——笑自己等了那么久的机会又因为自己的天真愚蠢而被错过了。
随即而来的情绪则是不甘心。
有被误解的不甘,也有被背叛的不甘,还有努力无法被证明的不甘,但归根结底,真正让她愤怒和难受的是她甚至不知道应该找谁来责怪……
难道最后还是要埋怨自己的命?就只因为自己是女儿身?
……
但落落是一名优秀的演员,在被夏合救下之后,她一直用笑容和开朗把自己摇摇欲坠的精神状态隐藏得很好。
她从小苦练的演技没有辜负她。
木夏合没有看出来,只感慨她好坚强好勇敢。季秋辞或许察觉到了一些什么,但她不确定。
她的演技真的很好,好到她自己都以为自己确实走了出来,那些事情已经随着枭虎郝川彻底的销声匿迹而翻篇了。
……
直到几天前陪夏合参加比赛的那个下午。
当所有人的目光都越过她的作品而聚焦在夏合的画上面时;当明明画像上的模特是她,但人们赞叹的却是画像本身时;当好不容易有个评委老师来称赞她却转头又和夏合聊起来时……
她自然明白对夏合生气是没有任何道理的,可你说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好,还是崩开了缝线的伤口也罢。
总之就像一个被撑破的水囊一样,倾泻而出的是数不尽的委屈和不服。 一直以来,她都是基于对自己汗水与技艺、对‘一分耕耘一分收获’这个道理的笃信,或者说一厢情愿,她才能保持自己的坚强和自信。
可这段时间的这些事情让她前所未有地怀疑起了自己。
哪怕一次也好,她现在太需要有任何一个微小的机会来证明自己的存在价值和能力,不然之前那些痛苦的回忆就会卷土重来。
哪怕为了获得这个机会,她需要打破自己的底线,出卖自己的肉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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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落月升,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校外的公寓里一片寂静。
洁白的月光开始给室内投下了影子。
‘咔哒’一声,季秋辞的头发微湿地打开防盗门回到了屋内,她刚游完了泳才从顶楼下来。
通常她会在更晚些的时间去以避开其他人,但也不知道是因为之前夏合提到了那令人恶心的邻居,还是因为此刻落落正和钱多多在外面,她只觉得静不下心来。
这种状态既不适合读书也没办法写作,所以干脆就去泳池里放空了一下。 她之前之所以没有告诉夏合说落落其实是和钱多多出去的,倒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而是顾虑到了落落的隐私。
无论落落是为了避免继续参合在夏合与自己中间想要发展新的关系,亦或者单纯是为了钱家少爷手里的资源才与之来往,那都是她自己的决定——虽然大小姐有敲打过钱多多叫他不要乱来。
不管是好是坏,季秋辞都没有插手和干涉他人人生的兴趣。顾落落作为一个独立的、不依附于任何人的个体,她有权力决定自己的命运。
只不过大小姐从女人的直觉出发,认为落落应该不会想夏合知道这件事情,尤其是假若落落只是为了获取资源而与他人来往的话,那恐怕……
“嗡嗡嗡……”
突然一阵手机震动的嗡鸣声传来。
她之前因为去游泳而将手机随手放在了餐桌上,此刻它正在边缘震动,差一点就要掉到了地上。
她急忙快步过去将手机接起,连肩膀上擦头发的毛巾都掉到了地上也没顾得上。
只见手机屏幕上来电显示是“多多”……
随着电话接通,并未打开公放却依然能隔着一段距离听到钱家小少爷情绪激动的声音:
“我的姑奶奶您总算接电话了!!我他妈……我说我都打了多少个电话了!你快……你快过来!你那个朋友她疯了!你快过来帮帮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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