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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妈重回二十岁:她是校花我是她表哥 (28-40)作者:2685660897

[db:作者] 2026-03-01 15:47 长篇小说 1260 ℃

【亲妈重回二十岁:她是校花我是她表哥】(28-40)

作者:2685660897

             第二十八章:校门口

  ‘✨ 2024/09/01· 星期日· 07:20· 一中校门口· 晴·26℃ ✨’

  校门口的梧桐树掉了几片叶子,被来来回回的学生踩进了地砖缝里。九月的太阳已经有了秋天的角度,斜斜地打在校门上方“江城市第一中学”那几个鎏金大字上面。

  她站在我旁边,手里攥着书包带子。新买的双肩包,藏蓝色,我在网上挑的最便宜的款。里面塞了五三、草稿纸、铅笔盒、保温杯和一包枸杞。文具加起来不到四十块。保温杯是她自己的旧的,杯身刮花了好几道。

  白色短袖polo衫扎进了深蓝色校服裙的裙腰里。M码。昨天在家试过一次,今

天正式穿出来,视觉冲击力比昨晚在卧室门口看到的更大。阳光是公平的,打在每一个穿校服的学生身上都是同一个亮度,但打在她身上的时候,polo衫胸口那两个不属于M码设计预期的隆起把白色棉布顶出了一个弧度,面料从肩线到胸尖到腰线画了一个极端的S形,在早晨的侧光底下连那两粒纽扣之间被撑开的缝隙都能看到影子。校服裙膝上五厘米,深蓝色棉布贴着胯骨往下垂,裙摆以下是两截光裸的腿,小腿修长匀称,白得跟旁边经过的那些晒了一暑假的同学完全不是一个色号。白色帆布鞋。头发扎成低马尾垂在左肩前面。不化妆,素颜。

  几个路过的男生回头看了她一眼。有个走得太急差点撞到前面人背上。  “你别紧张。”

  “妈没紧张。”她的声音很稳,但攥书包带子的手指关节发白。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是我昨天打印的课程表,A4纸折成四折塞在校服裙的口袋大小。每节课的教室编号和老师姓名都标了。

  “第一节语文,A栋四楼,往右走到底。第二节数学,同一间教室不用动。课间十分钟,你待在座位上就行,别到处跑。午饭去B栋一楼食堂,3号窗口菜最清淡,你应该吃得惯。”

  她接过纸,低头看了两秒,叠好塞进裙子口袋里。口袋不深,纸的一角露在外面。

  “走吧。”

  她没动。

  “怎么了。”

  “你不送妈进去吗。”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不是撒娇。四十岁的女人不会对儿子撒娇。那是一种她自己大概也说不清楚的东西,介于不安和不舍之间。二十年来都是她送我上学,在校门口站着看我走进去,直到我的背影拐进教学楼才转身离开。现在反过来了。

  “走。”

  我拎着她报到需要的资料袋走在前面。教务处在A栋一楼,我以“远房表哥兼法定监护人”的身份签了入学文件。教务处的老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目光在我们两个之间来回扫了几遍。我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和黑色运动裤,她穿着崭新的校服,两个人站在一起确实不太像一家人。

  “苏青青同学的父母呢?”教务老师推了推眼镜。

  “父母在外地工作,委托我全权负责。这是委托书和户籍证明。”我把地府使者搞定的那套证件推过去。证件做得很完美,比真的还像真的。教务老师翻了两遍没挑出毛病,在表格上盖了章。

  出了教务处往楼上走。A栋四楼,走廊尽头第二间就是高三理科班。楼梯很窄,她走在我前面,校服裙的裙摆随着上楼的动作一级一级地晃。每上一级台阶,裙摆就往上提两厘米,大腿后侧多露出来一截。她大概察觉到了什么,左手不动声色地按住了后面的裙摆。

  这个动作她昨天在家练过。练了三次才自然。

  四楼走廊。教室的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大半。八点钟早自习,现在七点四十,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聊天、翻书、趴桌上补觉。班主任王建国还没到。我站在走廊,她站在教室门口。

  “进去坐第三排靠窗。”

  “嗯。”

  她没有立刻迈步。背对着我站了两秒钟,背脊挺得很直,肩膀微微绷着。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

  整个教室的声音在她走进去的瞬间低了两个分贝。

  不是安静,是降频。聊天的继续聊但声音小了,翻书的手停了一拍,趴桌上的抬起了头。目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落在那个走进教室的女生身上。新面孔。校花级别的新面孔。白色polo衫被撑出不科学的弧度,腰细到校服裙的裙腰都显得宽了一圈。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步伐沉稳,步幅不大,像在走一条她走了四十年的路。

  她走到第三排靠窗的空座位,放下书包,拉开椅子,坐下。

  坐下去的动作很标准。右手先按住裙摆后面,然后弯腰落座,膝盖并拢。这个动作她昨天也练过。坐下之后裙摆铺平在大腿上,膝盖以上大约十厘米的大腿露在外面,皮肤白得在早晨斜射进来的阳光底下泛着一层细小的光。她的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桌面上,目视前方。坐姿端正得跟参加升旗仪式的兵一样。  旁边座位的女生扭头看了她一圈。圆脸,黑框眼镜,双马尾。嘴巴动了两下,大概在犹豫要不要搭话。

  我站在走廊往里看了三秒。她坐在那里,背对着窗户,阳光从她左边打过来把半边脸照亮了。那张二十岁的脸上此刻没有一丁点紧张的痕迹。她把表情管理得很好。

  但她的右手在桌子底下攥着校服裙的裙边,攥得很紧。

  我转身下楼。走到一楼的时候腿有点软,不知道是昨晚没睡好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靠在楼梯口的墙上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七点四十三分。  她四十岁了。坐在一群十七岁的孩子中间。穿着校服。准备上第一节语文课。数学摸底25分。

  Day 48 / 1819。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手指摸到了口袋底的那块硬东西。GPS定位器。还没来得及塞她书包里。昨晚忘了。

  先留着。等她回来再找机会。

  走出校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窗帘没拉,能看到教室里白花花的一片校服。分不清哪个是她。

  栗子摊的黄老板已经支好了炉子,糖炒栗子的甜香味飘了半条街。我走过去买了一袋。十五块。等她放学的时候给她。

  “小伙子,今天送人上学啊?”黄老板一边翻栗子一边笑。

  “嗯。我表妹。高三插班。”

  “哟,高三插班那压力可不小。”

  压力确实不小。25分到及格线,中间隔了一整个太阳系。

  但我没说。接过栗子,找了个校门口对面的奶茶店坐下来,打开手机开始写代码。奶茶店老板问要不要点单,我说坐一会儿就走。老板看了看我没说什么,大概觉得这人挺可怜。

  坐了一上午。到中午十二点,她发来消息。

  “表哥你在哪。”

  “校门口对面。”

  “妈中午在食堂吃。不用等妈了。”

  “行。”

  顿了两秒,又发了一条。

  “下午四点半放学。你来接妈吧。”

  四十年来第一次,让人来接放学。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

  “知道了。”

           ***  ***  ***

            第二十九章:同桌是个话痨

  ‘✨ 2024/09/01· 星期日· 16:40· 一中校门口· 晴·29℃ ✨’

  四点半的铃声响了之后大约三分钟,校门口开始往外涌人。我靠在栗子摊旁边的电线杆上,手里那袋栗子已经凉透了。

  她从人群里走出来的时候我第一眼没认出来。不是因为她变了,是因为她旁边多了一个人。圆脸黑框眼镜双马尾,挎着她的胳膊,嘴巴在以每秒三个字的速度运动。苏青青被挎着胳膊走路的样子很僵硬,步幅比平时小了一截,整个人像一根被藤蔓缠住的竹竿。

  “表哥!”她看到我的时候明显松了一口气,加快脚步走过来。双马尾女生跟在后面,看到我的时候眼睛瞪圆了。

  “这就是你表哥?”

  “嗯。”苏青青走到我旁边站定,跟我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表哥,这是我同桌周小棉。”

  “你好。”我把栗子递给苏青青,冲周小棉点了下头。

  周小棉的视线在我和苏青青之间来回扫了两个来回,嘴巴张了张,大概想说什么但被苏青青的眼神压住了。最终只冒出一句“青青你表哥还挺帅的”,然后蹦蹦跳跳地往另一个方向跑了,跑出去五步又回头喊“明天见啊青青”。

  苏青青目送周小棉跑远,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累死了。”

  “第一天怎么样。”

  “别提了。”

  我们往回走。建设路菜市场的方向,步行十五分钟。她边走边撕栗子壳,手指剥得很快,二十年菜市场练出来的手速。栗子凉了但还是甜的,她吃了三个才开始说话。

  “同桌那个丫头嘴就没停过。从早自习聊到放学。妈说什么她都能接,接完还能绕出去八百里。”她把栗子壳扔进路边垃圾桶,准头很好,“一上来就翻妈的书包。翻出保温杯问妈‘你带保温杯来上课啊好养生哦’,妈说习惯了,她又说‘我也想养生但是奶茶太好喝了’,然后翻出六味地黄丸问妈这是什么,妈说保健品,她拿出来看了半天说‘这不是我爷爷吃的东西吗’。”

  我差点笑出来。忍住了。

  “数学课呢。”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听懂。”

  “一个字都没听懂?”

  “老师说的话妈每个字都听得清楚。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在说什么。什么反函数图像关于y等于x对称……妈四十年前学的是y等于kx加b,现在连k是什么都忘

了。”

  她把最后一个栗子塞进嘴里嚼了嚼,嚼得很用力,大概在把沮丧嚼碎。  “有人看你吗。”

  “看了。”她的语气很淡,“前排男生回头看了好几次。妈没理他。后排女生传了张纸条过来问妈叫什么,妈写了名字传回去。”

  “你写的什么。”

  “苏青青三个字。”她停了一下,“那个丫头……周小棉,她跟妈说‘青青你长得也太好看了吧你以前是不是模特啊’,妈说不是,她又说‘那你怎么走路这么有气场像走红毯似的’。妈说那是因为妈走了四十年的路……”

  她猛地闭嘴。

  “你跟她说走了四十年?”

  “没有。妈及时刹车了。改口说从小走路姿势就这样。”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栗子渣,眉头拧着,“这个嘴真的要管好。一天之内差点说漏三次。”  “三次?”

  “第一次是保温杯。周小棉问妈为什么泡枸杞,妈差点说‘我喝了二十年了’,改口说‘我从小体寒’。第二次是上课。语文老师让念课文,妈站起来念了一段,念完老师说发音很标准问妈在哪里学的朗诵,妈差点说‘我年轻时候在工厂广播站念过稿子’。”

  工厂广播站。三十年前的事了。

  “第三次就是走路。”她叹了口气,“这个身份太难演了。妈每说一句话都要在脑子里过一遍,看有没有暴露年龄的词。累得比做数学题还累。”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

  “这是什么。”

  “高危词汇清单。”

  她接过来展开,上面列了二十多条她可能说漏嘴的句式和替换方案。我昨晚写的。

  “第一条:禁止说‘妈以前怎么怎么样’。替换为‘我小时候怎么怎么样’或‘我听家里人说怎么怎么样’。”

  她看了两行,嘴角抽了一下。

  “第七条:禁止用‘你这孩子’开头说话。替换为‘你这个人’或直接省略。”  “第十二条:禁止在公共场合叫我‘宝儿’。替换为‘表哥’。如果叫错了,标准圆场话术为‘保尔·柯察金的简称,家里人的昵称’。”

  她把纸折好塞进裙子口袋里,跟课程表叠在了一起。

  “你是不是提前准备了很久。”

  “昨晚写的。没几分钟。”

  她没再说话。走了一段路之后突然伸手在我头上拍了一下。力气不大,手掌心拍在头顶的触感带着栗子壳残留的粗糙。

  “干嘛。”

  “没干嘛。”

  她的手收回去了,五根手指卷成拳头垂在身侧。傍晚的光从背后打过来,她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校服裙的深蓝色裙摆被风吹得微微晃了一下。裙摆下面的两截腿在夕阳底下白得发光。

  “明天六点出门。”

  “干嘛。”

  “打太极。”

  她头也没回,语气不容置疑。几十年的习惯,换了个身体也改不掉。

           ***  ***  ***

              第三十章:东北角

  ‘✨ 2024/09/02· 星期一· 06:35· 一中操场· 晴·24℃ ✨’

  操场东北角有一排梧桐树,树荫刚好盖住一小片空地。九月初的清晨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空气是凉的,带着草坪浇过水之后的泥土味。

  我骑电动车送她到校门口的时候六点整。她昨晚把闹钟设在五点半,起来洗了脸刷了牙换好校服就出门了。出门之前往保温杯里灌了枸杞红枣水,揣在书包侧袋里。我在校门口目送她走进去,本来打算直接去快递站上班。但我没走。  我把电动车停在校门口对面的奶茶店旁边,走进了校园。以“表哥送东西”的名义跟门卫大爷打了个招呼。大爷看了看我手里拎着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她忘在家里的一盒笔芯。其实笔芯是我临时从口袋里翻出来的,她没忘。

  操场很空。六点钟的一中校园没几个人。跑道上有两个学生在晨跑,篮球场那边有个男生在投篮。东北角的梧桐树底下站着一个穿白色polo衫和深蓝色校服裙的女生。

  她已经开始了。

  杨氏太极二十四式。起势。两脚开立与肩同宽,两臂缓缓前平举,掌心向下。呼气,屈膝下蹲,两掌下按。

  早晨的光是金色的。从梧桐树的叶缝里漏下来,打在她身上,把白色polo衫照成了暖黄色。她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个姿势都撑到了极限的舒展。手臂前平举的时候polo衫被拉紧了,面料从肩膀到胸口到腰线全部绷平,胸部的轮廓在拉伸的过程中从侧面勾出了一条完整的弧线。两个隆起随着手臂的上升微微往上提了一点,在下按的时候又随着身体的下沉恢复了自然的坠感,整个过程在白色棉布底下慢动作般地完成了一个起伏。

  野马分鬃。左脚上步,两臂上下交叉,右手前推,左手下按。上步的动作让校服裙的裙摆往一侧飘了起来,左边大腿外侧整条线从膝盖到胯骨短暂地暴露了一截。她的腿很直,小腿的肌肉线条在用力蹬地的时候轻微隆起又放平,光裸的皮肤上有一层清晨的凉意激出来的细小颗粒。

  白鹤亮翅。左脚向前跟半步,上体后坐,右手上提至右额前,左手落到左胯旁。这个动作让她的上半身往后仰了十几度,polo衫的下摆从裙腰里微微抽出来一截,露出腰侧一条窄窄的皮肤。胸部因为后仰的角度在领口方向顶出了更大的弧度,从正面看过去两粒纽扣之间的缝隙被撑到了最大限度。

  她完全沉浸在动作里。眼睛半闭,呼吸均匀,嘴角微微放松,脸上没有任何社交性的表情管理。这是她最自在的样子。不用演表妹,不用对付同学,不用听数学课。就是一个打了二十年太极的中年妇女在做她每天早上都做的事情。  只不过那个中年妇女现在穿着校服裙。

  我站在跑道边上看了大概五分钟。不是故意看的,是忘了走。

  然后那两个晨跑的学生跑到了这边。一个男一个女,跑到东北角梧桐树附近的时候脚步同时慢了下来。男生几乎停住了,盯着苏青青看了三秒。女生拽了一下他的袖子没拽动,干脆自己也看了起来。

  投篮的那个男生也走过来了。抱着球站在篮球场边缘,嘴微微张着。

  她不知道有人在看。搂膝拗步。两脚交替向前上步,两掌轮番推出。步法稳健,重心极低。每上一步校服裙就晃一次,深蓝色的布料在腿间荡来荡去,膝盖以上的大腿来回露出又被裙摆盖住。她的马尾在背后甩了一个弧度,发梢末端有一点清晨的水汽,微微沾在后颈上。

  第四个人来了。体育老师,穿着运动服从器材室走出来,手里拎着一网兜足球。看到东北角那个打太极的身影停了下来。他的脸上先是困惑,然后是辨认,最后是那种体育老师看到学生有特长时的表情。

  他走过去了。

  我也走过去了。

  她正好做完最后一个收势。两脚并立,两掌下落于体侧。呼气。睁开眼。  然后看到了面前站了五个人。

  “……”

  “同学。”体育老师第一个开口,“你这是陈氏还是杨氏?”

  她的眼睛眨了两下,大概在适应从太极的静谧中突然回到现实世界的落差。  “杨氏。我跟我们小区张大爷学的。”

  体育老师点了点头。旁边那两个晨跑的学生和投篮的男生还在看她,目光集中在她脸上和领口方向。我走上去两步,站到她侧面,伸手把那个塑料袋递给她。  “你笔芯忘在家了。”

  她低头看了看袋子,又看了看我,愣了一秒,接过去了。

  “谢谢表哥。”

  这三个字说得很别扭。“表哥”两个字中间卡了一下,嘴唇的形状明显是先要发“宝”的音然后硬拐到了“表”上。只有我能看出来。

  “走吧。该上课了。”

  她跟着我往教学楼方向走。走了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操场东北角,好像在确认那个位置明天还能不能用。

  “妈明天还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能听到。

  “嗯。”

  “你不用每天送。”

  “我顺路。”

  不顺路。快递站在反方向。

  她没拆穿。走进教学楼之前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跟昨天拍头顶是同一种力度。不重,但掌心是实的。

  “回去的路上小心。”

  我点头,转身走了。走到校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窗帘还是没拉。  黄老板的栗子炉已经冒烟了。

  “小伙子又来了?”

  “嗯。明天也来。”

            第三十一章:3号窗口

  ‘✨ 2024/09/03· 星期二· 12:10· 一中食堂· 晴·31℃ ✨’

  她的饭卡落在了出租屋的桌上。

  早上出门太急,保温杯记得带,枸杞记得带,铅笔盒记得带,唯独饭卡忘了。十一点半的时候我从快递站请了二十分钟的假,骑电动车到一中食堂,直接从侧门溜进了B栋一楼。

  一中食堂中午十二点是最挤的时候。B栋一楼三个窗口全排满了人,油烟从后厨的排风扇往外涌,跟正午的热气搅在一起,又腻又闷。地面湿漉漉的,大概是刚拖过但被几百双鞋又踩脏了。餐盘碰撞的叮当声、打饭阿姨的吆喝声、学生们的说笑声全混成一团嗡嗡的白噪音。

  3号窗口排队的人最少。因为3号窗口的菜最清淡,青椒炒蛋、清炒西兰花、蒸鱼、白灼虾,全是高三男生不会点的东西。排队的基本都是女生,零星夹了几个戴眼镜的瘦男生。

  她排在第三个。

  白色polo衫,深蓝校服裙,低马尾。保温杯插在书包侧袋里,杯盖没拧紧,能看到里面枸杞红枣飘在水面上。她站在队伍里的姿势跟旁边的学生完全不一样。别人都驼着背低头看手机或者跟同学聊天,她背挺得笔直,双脚并立,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平视前方玻璃罩里面的菜品,嘴唇微微动着,大概在心里盘算哪个菜性价比最高。

  这个站姿。排了二十年菜市场的肌肉记忆。

  前面的人打完了,她往前走了一步。3号窗口的打饭阿姨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女人,围着蓝色围裙,手臂粗壮,勺子举起来的时候手背上的青筋都鼓着。她看了苏青青一眼,勺子在菜盆里搅了搅。

  “小姑娘吃什么?”

  “阿姨,清炒西兰花,蒸鱼,再来一个番茄蛋汤。”

  “鱼要哪块?”

  “中段。头尾太多刺,肉少。”

  打饭阿姨愣了一下。大概没见过哪个高三女生点菜的时候能精确到鱼的哪一段。她夹了一块中段放在餐盘里,又舀了勺西兰花和一碗汤。

  “一共八块五。”

  苏青青伸手去摸裙子口袋,摸了两下没摸到。

  我从后面走上去,把饭卡往她手里一塞。

  她回头看到我,眼睛眨了两下。

  “你怎么来了。”

  “送卡。”

  “你不是在上班吗。”

  “请假了。快刷卡,后面排队呢。”

  她拿着饭卡在机器上刷了一下,端着餐盘往旁边走。我跟在她后面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食堂的塑料椅子又矮又硬,坐下去膝盖都快顶到桌面了。

  “你吃了没?”她坐下的时候右手先按住裙摆后面,然后弯腰落座。这个动作已经比第一天自然多了,但弯腰的瞬间polo衫的领口还是往前坠了一下,从我这个角度能看到锁骨下方那片皮肤和内衣肩带白色的边缘。她坐稳之后领口恢复了正常位置,两个被M码polo衫勉强兜住的隆起在桌面以上微微晃了一下才停住。

  “吃了。”我没吃。快递站中午没时间。

  “骗人。”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放在餐盘盖子上推到我面前,“吃。”  “我不饿。”

  “吃。”语气没有商量余地。筷子戳在鱼肉上面不动了,等我接手。

  我拿起来咬了一口。清蒸鲈鱼,味道一般。食堂出品,不能要求太多。  她看着我嚼完了才开始吃自己的。先喝了一口汤,然后夹西兰花,一小口一小口地嚼,速度很慢。旁边几桌的学生吃饭跟打仗一样,十分钟解决一餐盘,她吃了二十分钟才吃到一半。

  “食堂的油放太多了。”她嚼着西兰花皱了一下眉,“你看这个颜色,炒过头了,维生素都破坏了。还有这个蒸鱼,姜丝切太粗了,腥味没去干净。”  “你是来吃饭的不是来米其林评审的。”

  “妈说的是事实。妈在家做的蒸鱼比这个好十倍。姜丝要切成头发丝那么细,葱白要后放,出锅之前淋一勺滚油才能激出香味……”

  她突然停了。大概意识到在食堂里大声讨论做菜有点太像家庭主妇了。低头继续吃饭,筷子夹菜的速度快了一点。

  旁边经过的两个男生端着餐盘找座位,路过我们这桌的时候步速明显慢了。其中一个扭头看了苏青青两秒,视线从她的脸往下扫到了领口的位置,停了一拍。另一个拿肘子顶了他一下,两个人才加速走开了。

  我手里的筷子捏紧了一点。

  不是嫉妒。是本能。GPS定位器昨天已经塞进她书包前袋了,但那个东西只能定位不能挡视线。她这个身材穿M码polo衫坐在食堂里吃饭就是一个移动的视觉事

故。白色棉布被胸口顶出来的弧度在食堂的日光灯底下清清楚楚的,坐着的时候两个隆起之间的缝隙在领口的V字形底部投下一小块阴影。她自己完全没感觉。她低头夹菜的时候那个阴影更深了一点,从正对面的角度甚至能看到内衣上缘的蕾丝边。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你盯着妈看什么。”

  “你领口歪了。”

  她低头看了一下,拽了拽polo衫的领口。没歪。我骗她的。但她拽完之后领口确实服帖了一些,刚才那个角度看不到了。

  “你中午吃什么?”

  “回去再吃。”

  “你不许不吃午饭。”她的筷子在餐盘里划拉了一圈,“妈在食堂跟那个打菜的阿姨聊了两句。阿姨姓刘,在这食堂干了十年了。她说3号窗口的蒸鱼是她的拿手菜,妈觉得一般般。妈跟她说蒸鱼应该用黄酒不要用料酒,她还不信。”  她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点得意。这个表情我太熟了。每次她在菜市场赢了一场砍价战争之后就是这个脸。

  “你别太高调。”

  “妈没高调。妈只是跟人家交流做菜心得。”

  交流做菜心得。一个二十岁的女生跟五十岁的食堂阿姨交流做菜心得。在周围全是十七八岁小孩的食堂里。

  “你下午有课吗。”

  “有。化学。”

  “能听懂不?”

  她沉默了两秒,把最后一块西兰花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不能。”

  声音很小。小到被食堂的白噪音淹没了一半。

  我站起来,把空了的餐盘盖子递还给她,“六点半来接你。”

  “嗯。”

  走出食堂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坐在角落里低头喝汤,保温杯放在餐盘旁边,杯壁上的刮痕在日光灯底下反射出一小道光。她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水,然后放下,拿起筷子把汤碗里的番茄皮挑出来放在桌上。

  挑番茄皮。嫌不干净。

  骑电动车回快递站的路上风很大,吹得眼睛有点酸。不是风的问题。是别的什么。

           ***  ***  ***

             第三十二章:站起来

  ‘✨ 2024/09/08· 星期日· 10:05· 一中教室(沈祈不在场) → 16:40 校

门口· 多云·28℃ ✨’

  放学铃响之前我就到了校门口。今天工地收工早,提前了一个小时。黄老板的栗子摊还没支起来,他蹲在路边生炉子,炭火的烟味飘了一条街。

  她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

  不是生气,不是难过,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说不出来的憋闷。嘴唇抿得很紧,低马尾有几根碎发飘在脸颊旁边也没去拨。周小棉挽着她的胳膊在旁边叽叽喳喳说话,她偶尔“嗯”一声,眼神没有焦点。

  周小棉看到我,喊了一声“青青你表哥又来了”,然后很有眼色地松开了手,朝我挥挥手跑了。跑出去之前回头看了苏青青一眼,表情有点担心。

  “怎么了。”

  她走到我旁边站定,两只手插在校服裙的口袋里。口袋里的课程表和高危词汇清单都被她揉成了一团,纸角从口袋边缘翘出来。

  “数学课。”

  “被点名了?”

  她没说话。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老师让妈上黑板做一道二次函数求最值。妈站起来走到黑板前面,拿起粉笔,对着题目看了十秒钟。”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复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全班都看着妈。安静了大概……十秒?二十秒?妈不知道。手里的粉笔都出汗了。最后老师说‘坐下吧’。”

  她松开了一只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手指在身侧攥了攥,松开了。

  “妈走回座位的时候听到后排有人笑了一声。不大,但妈听到了。”

  我的手在口袋里握了一下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周小棉课后跑过来跟妈说‘没事没事我上次也被点名也不会做’,妈知道她是安慰妈。但妈跟她不一样。她不会做是因为她十七岁没学会,妈不会做是因为妈……”

  她没说完。不用说完,我知道后面那几个字是什么。

  我们沉默地走了一段路。经过建设路菜市场的时候她的脚步习惯性地慢了一下,大概是想进去看看今天什么菜便宜,但又没心情,脚步重新加快了。

  黄老板的栗子还没炒好。但旁边开了一家新的卤味摊,飘出来的卤鸡爪的味道很冲。她皱了一下鼻子。

  “你今天几点下班的。”

  “四点。”

  “手呢。”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我的手。工地上搬砖磨的老茧在手指根部隆起来一排,右手虎口上有一条新的裂口,已经结了薄痂。她看到了但没说什么,把目光收回去看前面的路。

  “妈在想一件事。”

  “什么。”

  “妈是不是不该去上学。”

  我停下脚步。

  她也停了。转过身来面对我,脸上的表情很认真。不是耍赖不想学习的那种表情。是真的在问自己有没有这个资格。

  “你去上学是因为你需要一个学历。”

  “妈知道。但妈拖了你的后腿。你要打工赚钱养妈,还要每天晚上花两个小时教妈做题。你手上的茧都磨出血了,妈连一道二次函数都做不出来。”

  她的眼眶没有红。她不是会在校门口哭的人。但她的嘴角往下压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下颌的肌肉绷着。

  “苏青青同学。”

  她抬头看我。

  “你摸底25分,上次月考模拟你做了几分来着?”

  “……三十二。”

  “25到32,进步了7分。以这个速度,到明年六月你能考到……”我装模作样

地在空中算了一下,“大概70分。及格线是60。你甚至能多出10分。”  她瞪了我一眼。

  “妈说正经的。”

  “我也说正经的。”我从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一袋糖炒栗子递给她。不是黄老板家的,黄老板还没出摊,这家便宜两块。“你站在黑板前面十秒钟写不出来,那就回去练到能写出来为止。你被人笑了一声,那就考到让那个人笑不出来为止。”  她接过栗子袋子,低头看了两秒。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她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然后把栗子袋子撕开,剥了一个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缓和了一点。

  “这个栗子不好吃。没有黄老板家的甜。”

  “便宜两块。”

  “便宜两块也不该买不好吃的。”她把第二个栗子剥好递到我面前,“你也吃。你中午又没吃饭吧。”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确实不怎么甜。

  回到出租屋之后她换了家居服,坐在桌前翻开了五三。翻到二次函数求最值那一节,拿铅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今天在黑板上丢的脸,要用分数捡回来。”  写完之后她没有立刻做题。把保温杯里的枸杞水倒了一杯,喝了一口,然后拿起铅笔开始算第一道。

  铅笔划在纸上的声音在出租屋里沙沙地响。窗外的天开始暗了。

           ***  ***  ***

              第三十三章:话梅

  ‘✨ 2024/09/10· 星期三· 12:10· 一中食堂3号窗口· 多云·29℃ ✨’

  中午来食堂找她的时候她不在座位上。

  周小棉一个人坐在角落啃鸡腿,看到我就用鸡腿指了指3号窗口的方向:“你表妹在那边跟刘阿姨教做菜呢。”

  我端着自己打的饭走过去。3号窗口的队伍已经散了,打饭时间快结束了。苏青青站在窗口旁边的通道上,隔着玻璃罩跟里面的刘阿姨说话。刘阿姨今天系了条新围裙,蓝底白花的,手里的大勺斜插在菜盆边上,整个人侧着身子凑近玻璃罩在听。

  “……话梅放两颗就够了,不要放多了,多了就夺味了。先把五花肉煸到微焦,把油逼出来,然后下葱姜炒香,再放冰糖炒糖色。糖色一定要小火慢熬,大了就苦了。然后加水加酱油加话梅,大火烧开转小火焖四十分钟。出锅之前大火收汁,汁不能收太干,留一点裹在肉上面,亮亮的那种……”

  刘阿姨听得两眼放光。旁边收拾餐盘的另一个阿姨也停下了手里的活,伸着脖子在听。

  苏青青说话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跟在教室里坐着听不懂数学课的那个木头人完全是两个人。她的手在比划,手指模拟着翻炒和收汁的动作,眼睛亮着,嘴角带着一点点自信的弧度,语速不快不慢,每一步都条理分明。

  这是她的主场。做饭、挑菜、讨论烹饪技巧。在这个领域里她有绝对的底气。  “小姑娘你家里是开饭店的吧?”刘阿姨问。

  她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秒。

  “不是。我……我奶奶做菜好吃。跟她学的。”

  奶奶。圆场圆得还算自然。她奶奶确实做菜好吃。只不过她奶奶已经去世二十年了。

  “你奶奶教得真好。”刘阿姨拍了一下玻璃罩,“这样吧小姑娘,我明天试试你说的话梅红烧肉,要是好吃,以后3号窗口给你留一份。”

  苏青青的表情克制了三秒,然后嘴角翘了起来。不多,就翘了那么一点。但我看得出来她很高兴。在连续一周听不懂数学课、被点名罚站、被人笑之后,她终于在这个校园里找到了一个她能赢的地方。

  虽然那个地方是食堂。

  我端着饭走到她旁边。

  “表妹,你的粉丝呢?”

  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下巴微扬:“刘阿姨说她干了十年食堂,做的红烧肉一直被学生嫌太腻。妈……我跟她说放话梅可以解腻,她不信,明天要试试。”  “你在食堂教人做菜这件事你自己不觉得奇怪吗。”

  “有什么奇怪的。做菜又不分年龄。”

  确实不分年龄。但一个看起来二十岁的女生用完全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口气和经验教五十多岁的食堂大妈做菜,这件事本身就是一道二次函数级别的行为方程。  我没说。坐下来开始吃饭。

  她坐到我对面,打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水。保温杯放在桌上的时候杯身磕了一下餐盘边缘,枸杞在杯子里转了个圈。她低头看了看杯子里的枸杞,又看了看我餐盘里的菜。

  “你怎么又打了炸鸡腿。油炸食品吃多了上火。”

  “便宜。”

  “便宜也不能天天吃。你看你嘴角都起皮了。”她伸手在我嘴角旁边戳了一下,指尖碰到皮肤的触感很凉,大概是刚握过保温杯的缘故。“回去我给你煮绿豆汤去火。”

  我把脸偏开了半厘米。她的手指收回去了,低头继续喝枸杞水,表情若无其事。

  旁边走过来一个端着餐盘的男生,看了看我们这桌有没有空位。目光在苏青青身上停了两秒。我抬头瞟了他一眼,他就走了。

  “你干嘛凶人家。”

  “我没凶。”

  “你眼神凶。”

  我低头扒饭没理她。炸鸡腿确实有点腻。

  周小棉端着空了的餐盘走过来,一屁股坐在苏青青旁边,用胳膊肘怼了她一下。

  “青青你厉害啊。刘阿姨都被你征服了。我在这个学校吃了三年食堂,刘阿姨从来没跟我说过要给我留一份。”

  “可能因为阿……因为我做菜比你好。”

  “你会做菜?”周小棉的八卦雷达瞬间亮了,“你都会做什么?做给我吃行不行?”

  “行啊。”苏青青脱口而出,“改天去我家阿……我给你做糖醋排骨和酸辣土豆丝。”

  周小棉尖叫了一声。声音大到旁边三桌的人同时转过头来看。苏青青被吓了一跳,往后缩了一下。

  “你叫什么叫,吓死妈了。”

  周小棉没注意到那个“阿”字。或者注意到了但归类为口癖。她抓着苏青青的手摇了三下:“青青你简直是我的天使!我周六去你家行不行行不行?”  苏青青被摇得整个上半身都在晃。polo衫领口跟着晃,胸口的两个隆起在被摇动的过程中画了几个不规则的圈。我移开目光去看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就一堵墙。

  “行行行你别摇了。”苏青青把手抽回来,整了整领口,“周六来吧。让你表……我表哥去买菜。”

  她看了我一眼。

  我拿起最后一块炸鸡腿咬了一口。

  “你去不去。”

  “去。”

  嘴里的鸡腿有点咸。不是鸡腿的问题。大概是刚才手心出了汗,沾到了鸡腿上。

  苏青青回到座位上的时候把保温杯拧紧了放在桌角。杯壁上的刮痕比上学期又多了几条。她用拇指擦了一下杯身上的水渍,然后把保温杯推到桌子里面一点,怕周小棉的胳膊把它碰下去。

  餐盘里的蒸鱼吃完了。汤也喝完了。西兰花剩了两朵,她把它们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完。不浪费。八块五一顿饭,每一口都是沈祈在工地上搬砖搬出来的。  她的目光穿过食堂的人群看向门口。他已经走了。骑电动车回快递站。中午饭又没吃,或者随便对付了一口。手上的茧她看到了,虎口上那条裂口也看到了。她没说。说了他就会把手缩到口袋里说"没事",然后用更硬的语气转移话题。  她比谁都清楚他在做什么。打三份工养她上学。写那些乱七八糟的高危词汇清单。提前两个小时来校门口等她放学。把栗子揣在口袋里揣到凉了也不走。  她今天在黑板前站了十秒钟,一个字都写不出来。身后有人笑了一声。那一声笑没什么恶意,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对一个答不上来问题的同学的正常反应。但那一声笑让她在走回座位的路上腿有点软。不是因为丢了自己的脸,是因为她觉得她丢了他的。

  他花了那么大代价才让她坐在这间教室里。

  她把餐盘收拾好叠在一起,站起来去放餐盘的架子上放好。走回来的时候经过3号窗口,刘阿姨在里面洗菜盆,看到她笑了一下冲她招了招手。她也笑了一下,步子轻了一点。

  明天刘阿姨会试话梅红烧肉。这件事让她嘴角往上翘了半厘米。

  很小的事。但在整个校园里她听不懂任何一节课、做不出任何一道题的日子里,能让一个食堂阿姨觉得她说的话有道理,这件事让她心里松了一点点。  她回到座位上,从书包里翻出五三。翻到二次函数那一章。铅笔在纸上划了一条线,对准了第一道例题。

  她想起了前天晚上沈祈用红笔在她的草稿纸上写的一行字:“a小于零开口向下求最大值。”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写在五三空白处的那行字:“今天在黑板上丢的脸,要用分数捡回来。”

  铅笔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两秒。然后开始写第一步。

              第三十四章:来电

  ‘✨ 2024/09/12· 星期四· 16:22· 快递分拣站· 阴·30℃ ✨’

  手机震了。

  来电显示"苏青青同学"。我存的。她一直嫌这个备注名不正经,要求我改回"妈"。没改。万一手机被人看到呢。

  接起来的时候分拣站的传送带正哗哗响着,我侧身走到角落,一只手捂住另一边耳朵。

  “宝儿。”

  她的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她打电话给我都是命令式开场,"几点回来""晚饭想吃什么""你是不是又没吃午饭",语速快,底气足。今天这两个字说得有点闷,像是从嗓子眼儿里往外挤的。

  “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三秒。苏青青这个人沉默三秒的概率跟太阳从西边出来差不多。

  “你……下班之后去超市帮妈买个东西。”

  “什么东西。”

  又沉默了两秒。传送带上一个包裹掉在地上,分拣员骂了一声。

  “卫生巾。”

  我的大脑空白了大概一秒钟。手指在手机壳上弹了一下。

  “……你来了?”

  “嗯。”她的声音更闷了,“下午上课的时候肚子突然疼。妈一开始以为是吃坏了。课间去厕所才发现的。”

  对。她这个身体是二十岁的。二十岁的身体会来月经,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只是之前一直没想过这件事。搬过来快两个月了,她一次都没提过,我也没问过。  “你现在人在哪。”

  “还在学校。最后一节自习课请了假,在医务室坐着。校医给了我一片止痛药。”

  “严重吗。”

  “不严重。就是……有点不舒服。妈用卫生纸垫了一下,但不能一直垫着。”  她说"不严重"的时候嘴上很硬,但最后那句话的尾音拖长了一点。不舒服。她说不舒服就是真的不舒服。这个人轻易不承认自己身体有任何问题。

  “你先在医务室待着,我四点半下班,去超市买了直接去学校接你。”  “你不用来接我。妈自己能走。你买了放家里就行。”

  “行。”

  挂了电话。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然后打开浏览器搜索了一下"卫生巾买哪种"。搜索结果弹出来一整屏的粉色广告和科普文章,什么日用夜用、超薄棉柔、240mm/290mm/420mm,每一个字我都认识,合在一起完全不知道在说什么。

  四点二十八分打完卡出了分拣站。骑电动车拐到建设路的超市,把车停在门口,站在自动门前面深吸了一口气。

  不就是买个卫生巾。

  她以前生病的时候我去药店给她买过止疼药、买过退烧贴、买过那种老年人用的膏药。卫生巾不过是个日用品。

  推开门走进去。

  超市里空调开得很足,跟外面三十度的闷热一比,冷气扑在脸上有点发紧。日用品在最里面那排货架。我沿着过道往里走,经过了洗衣液、纸巾、牙膏牙刷,最后拐进了最里面那条过道。

  整面墙。

  整面墙全是粉色和白色的包装。几十种牌子,上百种型号,从最上面的架子排到最下面,中间还夹了护垫、卫生棉条、安心裤,分类标签密密麻麻。

  我站在货架前面,手插在口袋里,盯着这面粉色的墙,脑子里回放着刚才搜索的那些关键词。日用。夜用。超薄。棉柔。240。290。420。干爽网面。丝绒面。

  拿了一包。看了一眼背面的说明。放回去。又拿了一包。这个包装上写着"超薄透气0.1cm"。再拿一包。“安睡裤型420mm”。

  我的手从第三排拿到第五排,又从第五排退回第三排。旁边经过一个推着购物车的中年阿姨,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微妙的了然。

  算了。

  拿了两包。一包日用的,标着“棉柔240mm”。一包夜用的,标着"超长夜用29

0mm加宽"。挑的是货架上最贵的那个牌子。不是因为懂,是因为觉得贵的应该不会太差。

  收银台扫码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年轻女生,扫完条码之后看了我一眼。

  “给女朋友买的?”

  “给我……表妹买的。”

  “哦。”她笑了一下,把两包卫生巾装进袋子递给我,“你表妹运气好。”  出了超市,骑电动车回到出租屋。门没锁,拖鞋放在玄关。她已经到家了。大概是没等我去接,自己走回来的。

  客厅里没人。卧室的门关着,从门缝底下能看到里面亮着灯。

  我敲了两下门。

  “妈。买回来了。”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

  我把超市袋子放在她手上。门又关上了。

  我站在门外,听到里面窸窸窣窣的声音。塑料包装袋被撕开的声音。然后安静了一会儿。门重新开了。

  她换了家居服出来了。宽松的灰色T恤,棉质短裤,头发从马尾散开了披在肩上。脸色比平时白了一点,嘴唇颜色也淡了一些。左手按在小腹上,走路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小。

  “你买的什么牌子。”她拿起桌上剩下那包夜用的看了一眼,翻到背面看价格,“二十八块八?”

  我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卫生巾买什么贵的。十五块一包的跟二十八块一包的有什么区别。贴在那个地方谁还能看出来是什么牌子不成。”她把包装拍在桌上,“一个月光卫生巾就要花……”

  她在心里算了一下。

  “五十多块!你知道五十多块够买多少斤鸡蛋吗。”

  “不知道。多少斤。”

  “……反正很多斤。”她没算清楚,但不影响她的义愤填膺。把夜用的那包塞进了床头柜抽屉里,嘴上还在念叨着"败家子""不会过日子""妈以前用的那种才

三块五一包"。

  我去厨房烧了一壶水。从冰箱旁边的柜子里翻出来红糖。搜索过的科普文章说来月经喝红糖姜水可以缓解痛经。姜是菜市场买的,用刀背拍碎了扔进碗里,加红糖,冲开水,搅了几下端进卧室。

  她蜷在床上。膝盖并着收到胸前,T恤的下摆被蜷缩的动作带起来一截,腰侧露出一小条皮肤,白得有些刺眼,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热水袋压在小腹的位置,她的手搭在热水袋上面,手指头偶尔攥一下松开。

  “喝了。”我把红糖姜水放在床头。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碗。

  “你怎么知道来月经要喝红糖水。”

  “网上搜的。”

  她撑着坐起来。接过碗吹了吹,喝了一口。皱了一下眉,大概是姜味太冲了。我姜放多了。但她没说什么,又喝了两口,然后两只手捧着碗窝在手心里取暖。  “妈都快两年没来过了。”她的声音很轻,看着碗里浮着的姜片,“之前生病的时候就停了。还以为这个身体不会有这个。”

  她没说"这个"具体是什么。不用说。

  “以后每个月都会有。”

  “嗯。”她又喝了一口红糖水,脸上的颜色好了一点,“你姜放太多了。”  “下次少放点。”

  她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是有那个弧度。

  “下次你买便宜的就行。”

  “行。”

  我在折叠沙发上坐下来。她把红糖水喝完了,把碗放在床头,又蜷了回去。热水袋的位置移了一下,从小腹挪到了腰侧。T恤的下摆又被带起来了。

  我拿出手机翻了翻明天要讲的错题。二次函数的对称轴公式,她上次做对了一半,另一半把负号算丢了。我用红笔在草稿纸上把容易犯的错圈出来,准备明天再讲一遍。

  床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她睡着了。

  Day 59/1819。碗底还有半块姜没化开。

           ***  ***  ***

            第三十五章:野鸡与羽绒服

  ‘✨ 2024/09/15· 星期日· 16:45· 一中校门口· 多云·27℃ ✨’

  今天工地提前收工。到校门口的时候离放学还有五分钟。黄老板的栗子摊已经支好了,铁锅里的黑砂翻滚着,甜味顺着风飘了半条街。

  我靠在校门口对面的梧桐树上等,手里剥着刚买的一小袋栗子。黄老板今天心情好,多送了我三颗,说是"你天天来天天来我都不好意思不送了"。

  放学铃响了。学生们从校门口涌出来,三三两两,说笑的、打闹的、低头看手机的。我扫了一眼人群找她的低马尾。

  然后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校门口的东西。

  一束玫瑰花。红色的。大概十来支,用透明塑料纸和粉色丝带包着,在一群穿深蓝校服的人流里头晃来晃去。

  举花的是个男生。校服外套敞着没拉拉链,里面白色T恤,头发染了一撮棕色挑染,耳朵上别了个银色耳钉。个子挺高,长相确实不错,五官算得上精致。一中校草。李泽言。隔壁班的。她入学第一周就有人在食堂跟她八卦过这个名字。  他拦在了苏青青前面。

  我手里剥栗子的动作停了。

  距离太远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能看到他把花递到她面前,嘴在动,表情是那种十七岁男孩表白时特有的紧张加故作镇定。旁边聚了六七个围观的学生,有的在笑,有的掏出手机拍。周小棉站在苏青青旁边,嘴巴张成了O形。

  苏青青低头看了一眼花。

  然后抬起头,看着李泽言。

  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的背影。背挺得笔直,两只脚并立,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很稳。跟在食堂排队时一模一样的姿势。

  她开口了。

  还是听不清。但从她的肢体语言能判断,她在说一段很长的话。不是简单的"谢谢我不需要"。她的右手抬起来指了一下他的头发,又指了一下花,然后双手叉腰。

  双手叉腰。

  我认识这个姿势。这是她在菜市场跟摊贩砍价砍到最后亮底牌时的标志性动作。也是她骂我考试没考好时的标准开场动作。

  李泽言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困惑。然后从困惑变成了茫然。然后从茫然变成了某种被训斥后的呆滞。

  她还在说。手指从他的头发移到了他手里的花,然后往旁边的方向指了指。大概在指什么店铺。或者在指某个方向。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了。有几个人笑出了声。不是嘲笑李泽言的那种笑,是那种"这个场面过于离谱以至于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的笑。

  周小棉用双手捂住了嘴巴。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大。

  大概过了一分半钟。李泽言抱着玫瑰花后退了两步。花被他攥得包装纸都皱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转身走了。走的时候步速很快,耳尖是红的。

  围观人群散开了。有人在跟旁边的人复述刚才听到的话,笑得直拍大腿。  苏青青站在原地理了理裙摆,转身继续往校门口走。周小棉追上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嘴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合着。

  她们走到我面前。

  “表哥!你看到了吗刚才!”周小棉的嗓门可以给整条街广播。

  “没注意。怎么了。”

  “有人跟青青表白!那个李泽言你知道吗!一中校草!拿了一束玫瑰花堵在校门口!结果青青!青青她!”周小棉激动到快要原地起飞,两只手在空中比划着,“她把人家训了一顿!”

  我看向苏青青。她面无表情地站在旁边,保温杯从书包侧袋里探出半截。  “训了什么。”

  周小棉深吸一口气,清了清嗓子,双手叉腰,模仿苏青青的语气和姿态。  “‘你这个头发染得跟野鸡似的,红一撮黄一撮的像什么样子。你爸妈辛辛苦苦赚钱供你上学你把钱拿去染头发对得起他们吗。还有这个花,你知道一束花多少钱吗,五十还是八十?把这个钱给你妈买件羽绒服冬天穿不好吗。你这个年纪应该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找份正经工作,谈什么恋爱。你妈知道你在学校买花追女孩子她什么想法你想过没有。’”

  周小棉学完了,自己先扛不住笑了出来。笑得弯了腰,眼泪都要出来了。  “青青你怎么像训儿子一样训他啊哈哈哈哈哈!”

  苏青青的肩膀僵了一下。

  很细微的一下。大概只有我注意到了。

  “我……我不是训他。我是跟他讲道理。”

  “那你讲道理的口气也太像家长了吧!你是不是我妈附体了!”

  苏青青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我就是……这么说话的。我们家那边的人都这么说话。”

  我把手里最后一个栗子剥好递给她。她接过去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大概是想用咀嚼来掩饰脸上不太自然的表情。

  “走吧。回家了。”

  “等等等等。”周小棉拉住苏青青的袖子不放手,“青青你到底怎么想到说买羽绒服的啊,李泽言脸都绿了你知道吗。”

  “天气预报说下个月要降温了,他那个染了的头发看着就不保暖……”  她说了一半意识到逻辑不太对,闭上了嘴。

  “头发跟保暖有什么关系。”周小棉问。

  “……没关系。走了走了。”

  她甩开周小棉的手,加快步子往前走。低马尾在后脑勺晃了两下。校服裙的裙摆被走路的风带起来一个小角,又落回去了。她今天光腿,小腿肚子上有一小块蚊子咬的红印。

  我跟在后面,嘴角的弧度压了两次才压平。

  周小棉蹦蹦跳跳追上来,挤到苏青青和我中间,一只手挽着苏青青一只手揽着我的胳膊。

  “你俩别走那么快啊!对了青青你今天那段话我一定要发班群你等着!”  “你敢!”

  “我就发!”

  “周小棉你要是敢发我就把你上次偷吃辣条被抓的事告诉你妈。”

  “你怎么知道我偷吃辣条被抓了!”

  “你书包第三层夹袋里藏了四包。昨天被年级主任收走了两包。你以为妈……以为我不知道?”

  周小棉石化了。

  我低头咬了一口栗子壳里残留的栗子碎。黄老板的栗子今天炒得很甜。             第三十六章:倒数第一

  ‘✨ 2024/09/20· 星期五· 16:08· 一中正门外· 阴·24℃ ✨’

  成绩出了。

  我站在校门口对面的梧桐树底下,手里攥着手机。班群炸了一下午。王建国把月考排名表拍了照片发上去,还附了一句"请各位同学回去好好反省"。排名表从第一到第四十二,一中高三理科班一共四十二个人。

  苏青青。四十二名。数学三十分。

  三十分。

  总分排名也是最后一个。语文勉强及格,英语四十出头,理综加起来不到一百。只有语文还能看,大概是因为认字不需要公式。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指尖在裤缝上摩挲了两下。嘴里那股发苦的味道从中午一直堵到现在。说不上来是什么情绪。心疼,有一点。意料之中,也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口的焦躁,堵在胸腔里面,往上顶。

  放学铃响了。人流从校门口涌出来。

  我在人群里找她的低马尾。一分钟。两分钟。人流变稀了。她还没出来。  第三分钟,她从校门口走出来了。

  走在最后面。周小棉不在旁边。大概今天不想跟人一起走。她的书包背带被两只手攥着,指关节有点发白。低着头,步子比平时慢。校服裙的裙摆没有晃动,因为她连走路都没什么力气。

  我没迎上去。在树底下等着,等她走到我面前。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脸色不好。不是哭过的那种不好,是一种介于"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和"你别说"之间的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绷着,眼睛里没有水光但有一层很薄的倔强。  我张了张嘴。

  想说"没事"。想说"第一次考不好很正常"。想说"下个月会好的"。每一句话

在舌头上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太轻了。不管说哪句都太轻了。她在菜市场砍过价,在工厂流水线上站过十二个小时的班,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过整整一夜。她不需要廉价的安慰。

  我掏出口袋里的栗子。黄老板刚炒的那一锅,热的,纸袋子底部渗出了一点油。走过来的路上我剥了两颗,手指上还有栗子壳的碎屑。

  “吃吗。今天的比上次甜。”

  她看着纸袋子,沉默了三秒。

  然后伸手拿了一颗。

  剥开壳。嚼了两下。咽下去。

  又拿了一颗。

  我们并排往回走。谁都没说话。建设路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黄色的叶片打着旋掉下来,有一片落在她肩膀上,她没发现。我伸手替她拿掉了。指尖碰到她校服外套的肩缝线,她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走到巷口拐弯的时候,她开口了。

  “成绩你看了吧。”

  “嗯。”

  “倒数第一。”她的语气很平。平得有点用力,像是在努力不让声音拐弯,“数学三十分。”

  我点了一下头。

  “你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

  “骂我。或者说什么都行。你不说话我更难受。”

  我想了一下。把纸袋子里最后两颗栗子倒出来,一颗递给她,一颗塞进自己嘴里。嚼碎了咽下去。栗子确实比上次甜。

  “栗子十五块一斤。今天买了半斤。七块五。你的数学虽然只有三十分但这个账应该还是能算的。”

  她停下脚步瞪了我一眼。

  然后嘴角动了一下。

  没笑出来,但那个"气得想揍人但又没法揍"的表情比哭好看多了。

  我继续往前走。

  “回去洗手。吃饭。吃完饭做题。”

  她跟上来,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

  “做什么题。”

  “《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数学。从第一章开始。”

  “……妈不想做。”

  “你现在不是妈。你是高三学生。明年六月你要高考。”

  她没接话。

  上楼的时候她走在前面。五楼步梯房,她每上一层台阶都会用手按一下裙摆。校服裙的裙长到膝盖上方大概一掌宽,上楼的时候裙摆会随着腿的动作往上提。她这个按裙摆的习惯从开学第一天就有,每次上楼梯,手都会不自觉地伸到身后去压住裙子后摆。

  到了502门口她掏钥匙开门。我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她拧钥匙的手指。

指甲剪得很短,食指上有一小块圆珠笔墨迹。大概是上课的时候咬笔头留下的。  她以前不咬笔头。

  进了门换拖鞋。她把书包搁在餐桌上,拉开拉链翻出那张月考成绩单。B5纸,黑白打印,成绩和排名列在表格里。她把纸摊在桌上看了三秒,然后折起来塞进了书包最里面的夹层。

  “吃饭吧。冰箱里有昨天剩的排骨。”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干巴巴。

  但我注意到她把成绩单折了两折,折痕压得很深。

           ***  ***  ***

             第三十七章:红笔战争

  ‘✨ 2024/09/20· 星期五· 20:12· 益民小区502· 阴·22℃ ✨’

  “苏青青同学,请翻开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第一章,集合与函数。”

  我把红笔往桌上一拍。五三是中午在学校门口书店买的,六十二块,心疼了半秒。数学那本有四百多页。她现在的水平大概能做前面十页。

  她坐在书桌前面,面前摊着那本崭新的五三,封面上"数学·理科"几个大字跟嘲笑似的冲着她。她的手指搭在书的边缘上,没有翻开。

  “妈不想做。”

  “你刚才已经说过一次了。”

  “那妈再说一次。妈不想做。”

  我拉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桌面不大,两个人的胳膊肘差点撞上。她往旁边挪了一下,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你不想做可以。告诉我你打算怎么考大学。”

  “谁说妈要考大学了。”

  “那你打算干什么。高中毕业证拿到手去超市当收银员?”

  她的肩膀绷紧了。

  这一刀捅得太准了。她以前就是超市收银员。干了好几年。日夜颠倒,月薪三千出头,年三十加班到十一点。我知道这个话题碰不得,但我还是说了。  她没有回嘴。低着头盯着五三的封面,下巴线条绷得很硬。

  “翻开。第一页。”

  她翻开了。

  第一道题是集合的基本运算。A等于大括号一二三四五,B等于大括号三四五六七,求A交B。

  她看了十秒钟。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写了“A交B”三个字,然后停了。  “交集是什么意思。”

  “两个集合里都有的元素。”

  她低头找了找,写下三四五。

  “对了。下一题。”

  下一题是A并B。她又停了。

  “并集呢。”

  “两个集合的所有元素合在一起,重复的只算一次。”

  她点了一下头,写了一二三四五六七。

  前三道题还算顺利。到第四题出了函数符号f(x),她的笔在半空中悬了五秒钟,眉头皱成一团。

  “这个f是什么意思。”

  “函数。f(x)表示x的函数值。”

  “函数是什么。”

  我深吸了一口气。

  接下来二十分钟我讲了函数的定义、定义域、值域、还有怎么从题目里判断一个式子是不是函数。她听着,偶尔点头,偶尔皱眉,更多的时候是一种"每个字都听懂了但合在一起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表情。

  到了第五题。二次函数y等于x的平方减二x加一,求顶点坐标。

  “这个怎么做。”

  “配方。把x平方减二x加一变成x减一的平方。顶点就是一逗号零。”  “为什么。”

  “因为配方法的公式就是这样。”

  “为什么公式就是这样。”

  “因为数学家说的。”

  “你这什么回答。”她的声音终于带上了火气。

  “那你问的那是什么问题。为什么公式就是这样。因为这是数学的基本定理。你想让我从毕达哥拉斯开始跟你讲起吗。”

  她把铅笔拍在桌上。

  “你什么态度。妈问你问题你凶什么凶。”

  “我没凶。我在回答你的问题。”

  “你就是凶了。你从刚才开始语气就不对。”

  “我语气怎么不对了。”

  “你在不耐烦。妈听得出来。”

  我闭了一秒嘴。她说对了。我确实在不耐烦。不是对她这个人不耐烦,是对"为什么公式就是这样"这个问题不耐烦。就好比你问一个人为什么一加一等于二。你怎么回答?你没法回答。它就是等于二。

  但她不一样。她是真的不知道。不是抬杠,不是偷懒,是真的从零开始。她上一次坐在课桌前面做数学题的时候,距离现在已经隔了一段很长的时间。那段时间里她在洗碗、收银、擦地板、排队给人看病。

  我把红笔放下来。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她面前,一杯端在自己手里。

  “这屋子怎么这么闷。”她接过水杯喝了一口,伸手扯了一下领口,“你把窗户开开。”

  我去开窗。九月底的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巷子里的炒菜味和楼下谁家在放的电视剧对白。回到桌前的时候她把领口理好了,但polo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还是没扣。她低着头看题,头发从耳后滑下来,黑色的发丝贴在脸颊侧面,挡住了半边眼睛。

  我坐回去。拿起红笔。

  “重新来。我换一种方式讲。”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手里的铅笔又拿起来了。

  这一次我没有讲公式。我画了一条抛物线,告诉她这条线最低的那个点就是顶点。然后问她"你觉得这条线左右对称吗"。她说对称。我说对,对称轴就在顶点这里,往左数多少往右就数多少。然后配方法就是找这个对称轴的位置。  她盯着那条抛物线看了十秒。

  “哦。”

  这个"哦"的语气跟之前不一样。之前是"听不懂但不想让你知道我听不懂"的哦,这个是"好像有点明白了"的哦。

  然后她拿铅笔在草稿纸上自己画了一条抛物线,歪歪扭扭的,开口朝上。在最低点标了个小圆圈。

  “这个就是顶点。”

  “对。”

  “那如果它倒过来呢。开口朝下。”

  “那最高的那个点就是顶点。”

  她又画了一条倒过来的抛物线。画完之后低头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接下来做第六题到第十题。错了六道。我用红笔圈出来,在旁边标注哪一步算错了。她趴在桌上近距离看我批改,脑袋凑得很近,头发扫过我握笔的那只手的手背。

  发丝的触感很轻。像秋天的风过来又走了,留了一点点痒。

  “你这个负号怎么又丢了。”我把红笔点在她写的第七题上面,“x减一的平方展开是x平方减二x加一,不是x平方加二x加一。你看你这个负号呢。”  “负号……”她盯着那个地方看了三秒,“哦。丢了。”

  “每一道都丢。你跟负号有仇吗。”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跟负号有仇吗。”

  她抬起头瞪我。

  但瞪了两秒之后她自己先绷不住了,嘴角弯了一下又使劲压平,低下头继续做题。铅笔在纸上划拉的声音沙沙地响。

  做到第十五题的时候她趴在桌上不动了。

  “几点了。”

  “十一点零四分。”

  “够了。妈做不动了。脑子跟水泥糊的一样。”

  我看了一眼她做完的十五道题。对了六道。错了九道。其中四道是负号丢了,三道是公式记错了,两道是完全空白。

  比我预想的好。

  “行。今天到这儿。”

  她把铅笔搁在桌上,两只手撑着桌沿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左右转了转,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嚓声。然后走到卫生间洗了手,出来的时候用毛巾擦了一下脸。  我把她做的卷子收起来摞在桌角,红笔放在上面。明天还要继续。

  “沈祈。”

  她站在卧室门口,叫了我的名字。不是"宝儿",不是"臭小子",是连名带姓。

她很少这么叫我。上一次连名带姓叫我,还是小时候我把她存钱的铁盒子偷了拿去买漫画的时候。

  “妈知道你是为了妈好。”

  她的手搭在门框上,指甲盖的边缘有一圈铅笔灰。

  “但你再用那种语气跟妈说话,妈削你。”

  门关上了。

  我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把她留在草稿纸上的那条歪歪扭扭的抛物线拿起来看了看,顶点的小圆圈画得歪了,像一颗快要滚出纸边的弹珠。

  我把草稿纸折了一下,夹进她的五三第一章。

  Day 67/1819。十五道题。对了六道。

  今天这六道就够了。

           ***  ***  ***

            第三十八章:辣条经济学

  ‘✨ 2024/09/22· 星期日· 16:28· 一中小卖部· 晴·26℃ ✨’

  三块钱?

  一包辣条三块钱?

  她拿着一包红色包装的辣条翻到背面看价格标签,然后又翻回正面确认了一下重量。25克。纸牌大小的一片塑料袋里装了大概五六根细辣条。

  今天放学周小棉拉着她去了教学楼旁边的小卖部。我本来在校门口等,结果等了十分钟人没出来,微信发过去说"在小卖部"。我犹豫了两秒,还是走进校门绕到小卖部门口。以"来找表妹"的身份站在门外面看着。

  小卖部不大。大概十五平米的铁皮棚子,三排货架塞得满满当当,零食饮料文具混在一起。放学时段挤了七八个学生,进出都得侧着身子。收银台旁边立着一个冰柜,冰柜上面贴了张"概不赊账"的A4纸。

  她站在零食货架前面,手里那包辣条举在眼前的位置,表情可以用"难以置信"来形容。

  “三块钱一包辣条。”她的声音不大,但小卖部就这么大个地方,从门口也听得清,“这个价格合理吗。以前买辣条才两……”

  她顿了一下。

  “以前在老家买辣条,比这个便宜多了。”

  周小棉从旁边的货架上扒拉出一袋薯片和一瓶酸奶,凑过来看了一眼辣条的价格。

  “三块还行啊,学校外面那家卖三块五呢。青青你平时不吃零食吗?”  “不怎么吃。”

  “那你在老家买辣条多少钱啊。”

  她把辣条放回货架上。手指在旁边的小面包上停了一秒,翻过来看价格。四块五。又放回去了。再拿起一包话梅。三块。继续放回去。

  “老家物价便宜。”她含糊地带了过去。

  “便宜到什么程度啊。”周小棉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刨根问底的机会的,“一块钱?五毛?”

  “差不多吧。”

  周小棉的八卦雷达滴了一声但没炸。她大概觉得"偏远地区物价低"这个解释勉强成立。实际上那个差点出口的"两毛"不是"偏远地区"的物价,是二十多年前的物价。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到零几年那阵子,路边小摊上一根辣条确实就是两毛钱,五毛钱能买一小把,一块钱足够吃到嘴辣嗓子疼。

  她在货架之间走了一圈。每拿起一样东西都要翻到背面看价格,然后放回去。矿泉水两块,碎碎念"自来水烧开了一样喝"。棒棒糖一块五,碎碎念"一根棍子上沾了点糖也要一块五"。笔记本五块,碎碎念"妈以前用的作业本才……才两三块"。

  周小棉已经挑了一堆东西抱在怀里,回头看她空着手满脸心疼的样子,笑出了声。

  “青青你怎么什么都不买啊。我请你吃一个呗。”

  “不用不用。你花你的钱你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你妈给你的零花钱你要省着花。”

  “我一个月两百够花了。来嘛来嘛,你挑一个。”

  “两百?你妈一个月给你两百零花钱?”她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大概是忍住了"我以前一个月给宝儿才一百五十块"这句话。  “对啊,不多不少。够买零食和奶茶了。”周小棉把薯片递到她面前晃了晃,“来一口?”

  她看了看那包薯片。六块。挣扎了两秒。

  “……那妈……那我吃两片就好。”

  差点又说漏了。我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右手的拇指摁了一下食指指节。她今天已经是第三次差点蹦出"妈"字了。前两次在"妈以前"和"妈给你"的位置急

刹车,踩得歪歪扭扭但好歹停住了。这一次几乎是条件反射,嘴唇的形状都已经撮成了"妈"的口型,硬生生在最后一刻拐了个弯。

  周小棉没注意到。她正忙着撕开薯片的包装袋,递了两片给苏青青,自己抓了一把塞嘴里。

  苏青青咬了一口薯片。嚼了两下。表情从心疼钱缓慢过渡到了"还行"。  “味道还可以。但这个量也太少了。六块钱就这么一点。你知道六块钱能买多少斤土豆吗。”

  “土豆?跟土豆有什么关系。”

  “薯片不就是土豆做的吗。六块钱的薯片连一两土豆都不到。你要是拿六块钱去菜市场买土豆,能买三斤。三斤土豆你切成片炸了,能装一脸盆。”

  周小棉嚼着薯片思考了一下这个数学题。

  “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但是,谁在家炸土豆片啊。”

  “怎么不能炸。妈给你……我给你炸。改天来家里我给你做。比这个好吃。”  又差点说出来了。我看了一眼她的后脑勺。低马尾今天扎得比平时高了一点,大概是早上赶时间没注意。后颈的碎发被汗粘在皮肤上,小卖部里人多又闷,没空调只有一台摇头风扇在天花板上转,热气蒸得整个铁皮棚子像蒸笼。

  她最后买了一包话梅。全场最便宜的,两块五。付钱的时候从裙子口袋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纸币,接过找零的两块五,捏了一下硬币厚度。大概在确认是不是真的。

  出了小卖部她撕开话梅的袋子,含了一颗在嘴里。酸味让她的五官皱成一团,然后慢慢舒展开来。

  “走吧,表哥。”她朝我偏了一下头。这声"表哥"说得还是不太利索,嘴型在"宝"和"表"之间犹豫了半拍才落定。

  “你刚才差点说漏了三次。”

  “……我知道。”

  “以后注意点。”

  “你以为妈不想注意吗。”她嚼了嚼嘴里的话梅核,声音闷闷的,“这张嘴跟妈的脚一样不听使唤。”

  周小棉在后面追上来,一只手抱着零食一只手扒拉手机。

  “青青!下周月末考试你复习了没有!”

  “复习了。”她回头看了周小棉一眼,嘴里还含着话梅核,脸颊鼓起一小块,说话有点含糊不清,“数学复习到第一章了。集合那个。”

  “才第一章?!那你加油啊。”

  “嗯。在加了。”

  她把话梅的袋子收好,塞进校服裙的口袋里。口袋浅,半包话梅露在外面,走路的时候跟着裙摆一起晃。

  “话梅两块五。六颗。一颗四毛二。”她自言自语地算了一下,嘴巴嘟了嘟,“以前五毛钱能买一整袋。”

  “在老家?”周小棉问。

  “……嗯。在老家。”

            第三十九章:负号又丢了

  ‘✨ 2024/09/25· 星期三· 21:15· 益民小区502· 阴转小雨·21℃ ✨’

  推开502的门时我整个人几乎是连滚带爬进去的。

  工地收工晚了半个小时,赶最后一班公交差点没赶上,从站台跑到小区门口又淋了一阵细雨。T恤后背湿了一片,贴在脊背上,膝盖以下的牛仔裤也潮了。右手食指上那道裂口又崩开了,钻进去的水泥灰让伤口边缘发白,碰到什么都像被针扎了一下。

  玄关的拖鞋摆得整整齐齐,左边是她的粉红色塑料拖鞋,右边是我的灰色人字拖。我踢掉运动鞋,脚趾碰到地板砖的凉意往上窜了一截。

  “回来了?先去洗手。”

  她坐在书桌前面,五三摊开在面前,铅笔夹在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头发散着,没有扎马尾。发尾还有一点没干透的潮意,深黑色的发丝贴在脖颈两侧,衬得那截脖子更白。刚洗完澡。浴室门开着,水汽还没散尽,混着洗发水的味道飘出来,淡淡的,有点像栀子花。

  她穿着我给她买的那件白色T恤。标签上写的XL。在她身上这个"宽松"只对腰

腹部分有效,胸口的布料被撑出两道弧度,面料服帖地沿着轮廓往下走,到了最饱满的位置又被重力拽出一个向下的弯。她在家不穿白天那件有钢圈的内衣,换了件软绵绵的棉质背心打底,没什么支撑力,全靠布料本身的弹性兜着。

  这些细节不应该进入我的视线的。但是推门进来的那一瞬间,书桌上的台灯从她右侧打过来,把白色T恤照得有点透。

  我把目光钉在她手里的铅笔上。

  “洗手了。”去卫生间冲了三十秒冷水。指尖上的裂口被冲得生疼,但脑子清醒多了。出来的时候用毛巾擦了脸和脖子,换了件干T恤。

  她已经在做第二章的题了。函数的单调性。

  “第七题我不会。”

  “哪个。”我拉椅子坐到她旁边。桌面很小,两个人的距离大概三十厘米。她身上洗发水的气味更近了。

  “这个。判断f(x)等于x的三次方在R上的单调性。”

  “你先画个图。”

  她拿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线。从左下到右上,歪歪的,中间还拐了个弯。  “这是什么。”

  “x的三次方的图像。”

  “x的三次方长这样?”

  “不长这样吗。”

  她认真地看着那条弯弯曲曲的线,表情很严肃。

  我拿过她的铅笔,在旁边重新画了一条三次函数的标准图像。S形的曲线,从第三象限穿过原点到第一象限,没有拐点。画完递回去。

  “哦。原来是这样。”

  “你上课的时候老师画过。”

  “上课的时候妈在想晚饭做什么。”

  这句话她说得理直气壮。我揉了一下太阳穴。

  “行。我重新讲。你看这条曲线,从左往右一直在往上走,对吧。没有任何地方是往下掉的。所以它在整个R上都是递增的。这就是单调递增。”

  “那单调递减就是一直往下走?”

  “对。”

  “那要是一会儿上一会儿下呢?”

  “那就分段讨论。哪段递增哪段递减,分开写。”

  她点了一下头,低头在草稿纸上写答案。写到一半停了,侧过脸看我划的那条曲线,脑袋凑过来。

  她一凑过来,整个上半身往我这边倾。T恤的圆领口随着她低头的动作往前坠,布料和皮肤之间出现了一道弧形的缝隙。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进去,锁骨下方到胸口之间那一大片阴影向内收窄又加深,棉质背心的领口也跟着松了,露出内侧一段弧线。肤色很白。上面还有两三颗细小的水珠,大概是刚才洗完澡没擦干净。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

  “坐直了。”我把红笔拍在桌上,声音比预想的大了一点。

  她被吓了一跳,直起身子,领口回到了该在的位置。

  “干嘛啊。吓死妈了。”

  “弯着腰写字对脊椎不好。坐直了写。”

  “你突然拍桌子谁不吓一跳。”她嘟囔了一句,但确实坐直了。背挺起来之后T恤的布料被拉平,胸口两道弧度的轮廓反而更分明了。只是领口不再往前坠,看不到里面的东西了。

  我把椅子往旁边挪了五厘米。不多。再多她会注意到。

  接下来做到第十二题。她的负号又丢了两次。

  “苏青青同学。”我拿红笔把那个丢掉的负号圈出来,画了个大叉,“你跟负号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

  “我没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沉默了三秒,“确实丢了。”  “这是第几次了。上次十五道题丢了四次负号,今天十二道题丢了两次。从概率上来说有进步,但这个进步幅度非常可疑。”

  “你能不能正常说话。什么概率。什么可疑。”

  “我的意思是你可能不是不会,是手比脑子快。脑子里知道有负号,手写的时候跳过去了。以后每写一步,停一秒,检查一遍负号。”

  她盯着那个被红笔圈出来的大叉看了一会儿,嘴唇抿了一下。

  “行。”

  做到第十五题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半了。她的眼皮开始打架,铅笔在纸上划的速度越来越慢。写着写着头往前一点,又猛地抬起来,像课堂上打瞌睡被老师发现的学生。

  “最后一题。做完睡觉。”

  “嗯……”她勉强把最后一题写完了。答案是错的,定义域少了一个端点。但我没有再圈红叉。收了卷子放在桌角。

  “你的手。”

  她突然伸过来抓住我的右手。

  我没反应过来。她把我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凑近了看食指上那道裂口。指缝之间还有没洗干净的水泥灰,指节上有工地干活磨出来的老茧,茧子边缘起了皮。

  她的指腹按在我食指旁边,轻轻地碰了一下裂口的边缘。

  “疼不疼。”

  “不疼。”

  “骗人。”她松开手,站起来走到冰箱旁边,从上面的抽屉里翻出一管东西。护手霜。之前我给她买的那管,她自己舍不得用。她拧开盖子,挤了一截在自己指尖上,然后又伸手过来。

  “手给我。”

  “不用。”

  “手给我。”语气没有商量余地。

  我把手递过去了。

  她把护手霜涂在我的手背上,指腹沿着手指一根一根地抹匀。到裂口的地方绕开了,怕抹进伤口里刺痛。她的手指比我的细很多,指尖的温度偏凉,在我粗糙的指节上一寸一寸地滑过去。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很要紧的事。

  我坐着不动。看着她低着头给我涂护手霜的侧脸。台灯把她的睫毛投在脸颊上,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以后去工地戴手套。”她头也不抬,嘴巴已经开始碎碎念了,“你看你这手,跟砂纸似的。二十岁的人手上全是茧子像什么话。还有你的眼睛,你看看你眼睛里的红血丝,你到底睡了几个小时。你要是累坏了妈怎么办……”

  她顿了一下。

  大概是意识到了最后半句话的分量。但她没改口,只是把护手霜的盖子拧回去,放在桌上。

  “明天这个时间,继续做第二章。”我把五三推到她面前。

  “好。”

  她拿着护手霜走进卧室,门关了。

  我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右手手背上还有护手霜没干透的黏腻触感。凉的。她的指尖留下的温度已经散了。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巷子里安静得只剩下水滴从空调外机上落下来的声音,啪嗒,啪嗒。

           ***  ***  ***

            第四十章:张大爷的太极拳

  ‘✨ 2024/09/28· 星期六· 06:05· 益民小区502· 晴·23℃ ✨’

  钥匙拧进锁孔的时候我的手抖了两下。

  网吧夜班十个小时。从昨晚十点到今天早上六点。中间有两个醉酒的大学生吐在了三号机旁边,孙老板让我拖了三次地。凌晨四点的时候实在撑不住,趴在收银台上眯了十分钟,被孙老板的电话铃吵醒。

  门开了。屋里的灯已经亮了。

  她站在厨房里,正往保温杯里加枸杞。穿好了校服,白色polo衫塞进深蓝色校服裙里面,马尾扎得很高,后颈露出一截。脚上是白色帆布鞋,鞋带系得很紧。整个人收拾得利利索索的。六点钟。她早上五点五十起的床。

  “回来了?”她拧上保温杯的盖子,扫了我一眼,“先洗手。你身上一股网吧的烟味。鞋子放门口,别穿进来。”

  我把运动鞋踢在门口,光脚走进去。

  “吃了没有。”

  “没有。”

  “锅里有粥。我五点半起来熬的。小米红枣。你先喝一碗,剩下的我放保温桶里晚上你热一下再喝。”

  她把一碗粥端到折叠餐桌上。小米的热气飘上来,混着红枣的甜味。我坐下来喝了一口。烫。嘴唇被烫了一下,缩回来。

  “你是不是又一夜没睡。”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低头看着我。

  “睡了一会儿。”

  “骗人。你的黑眼圈都快到下巴了。”

  她伸手过来。手掌贴上了我的额头。

  掌心的温度偏凉,贴在我偏热的额头上,那股凉意顺着太阳穴往两侧渗过去。她的手不大,指尖刚好按到我的发际线边缘。手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洗碗和擦地板磨出来的那种,粗糙但不硌人。

  我闭了一下眼睛。就一秒。没有多想什么。就是累了,额头上压着一个不太凉的东西,像小时候发烧的时候她用毛巾捂的那种感觉,整个脑子里嗡嗡响的噪音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

  “不烧。”她收回手,“但是你脸色不好。今天不许去工地了。”

  “今天本来就没排工地的班。”

  “那你把粥喝完就去睡觉。妈走了。”

  “去哪儿。”

  “学校。打太极。”她把保温杯挂在书包侧面的网兜里,单肩背起来,“六点半之前到操场,不然好位置被张大爷占了。”

  “张大爷?”

  “就操场东北角那棵梧桐树底下,每天早上五点半就到了的那个老头。打了三十多年陈氏太极。我打杨氏的,他老看不惯,非说我的云手肘抬太高了。我们俩为这个事已经吵了好几天了。”

  我喝粥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说这段话的语气和神态完全就是小区楼下老太太们互相diss对方的广场舞队形。嘴角的弧度,微微昂起的下巴,带着那种"我的太极拳比你的好"的底气。  “还有跑步的王姐。妇产科护士,每天早上绕操场跑十圈。她说我的动作好看,想跟我学。但是她跑完步就没力气了,每次就学了三个动作就趴了。”  “嗯。”

  “还有那个体育老师,上次看我打完一整套,问我练的是陈氏还是杨氏。”她背着书包走到门口换鞋,回头看了我一眼,“我说杨氏的,跟我们小区张大爷学的……”

  她的声音突然小了。

  "我们小区"。她说的是以前的小区。我小时候住的那个老小区,楼下确实有个张大爷每天早上在花坛边打太极拳。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她一不小心就把时间线上的两个"张大爷"混在了一起。

  “哪个小区。”我喝了口粥。

  “……就老家那边的小区。”她系鞋带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截,“行了,你别管了。喝完粥赶紧睡觉。我走了。”

  门关上了。

  我端着碗坐在餐桌前面。小米粥的热气慢慢变少了。红枣沉在碗底,被熬得软烂,拿勺子一碰就散了。

  她五点半起来熬的粥。为了我六点回来的时候能喝上热的。

  粥的温度刚刚好。不烫不凉。刚好能直接喝。

  她算过时间的。

  我把粥喝完了。洗了碗。走到沙发边上倒下去。

  枕头上有她折好的一条毯子,叠得方方正正的。大概是昨晚睡前放好的。  闭上眼睛之前,额头上好像还残着一点她掌心的温度。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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