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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左烟尘 12-15

[db:作者] 2026-01-22 10:39 长篇小说 9370 ℃

第十二章:董鄂氏的黄马褂,与血统的“漂白”

同治十一年,公元1872年。

这一年的奉天正经历着一场名为“清丈旗地”的行政巨震。随着《北京条约》后的局势动荡,清廷不仅要防着外患,更要命的是国库空虚。为了整合资源、重振旗务,黑土地上开启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户籍重编与旗产登记改革。

这本是朝廷试图从八旗贵族手里收回兵权与财权的利刃,可在地方官吏的眼中,这却是一场天降的豪雨——清丈意味着重划,重划意味着混乱,而混乱,则意味着无数可以靠金钱填补的“公文漏洞”。

“这是一次洗牌,二虎。”赵大龙在新民的密室里,低声对董二虎说道,“现在的奉天衙门乱成了一锅粥,旧的账本被付之一炬,新的佐领们正忙着在白纸上填名字。只要银子使够了,死人能变活,汉子能变满,逃犯能变勋臣。”

此时的董二虎,虽然坐拥西佛镇千垧地,但在大清朝的律法里,他依然是一个“民”。在奉天,民见旗要矮三分,更别提他这个还挂着“教民”头衔、在深山里私聚人口的危险分子。

青麻坎那边,杜三豹管理的地盘最近来了大批山东船民移民。这些人原本在大运河上跑水路运输,多是青帮出身,帮规严密,手脚利落。杜三豹作为辽河水运的背后操盘手,眼见这些青帮汉子掌控了上游船运,若不结盟,早晚生出事端。虽然不情愿,他还是咬牙南下扬州一行。

扬州的大运河边,瘦西湖畔的烟花巷里,杜三豹会见了传说中的青帮老帮主。那老帮主虽已衰败,昔日威风不再,却仍坐在高堂之上,接受后辈拜码头。杜三豹跪下磕头,认了辈分,成了青帮堂主之一。帮主赏了他一柄短刀和一枚铜牌,从此辽河水道上,青帮船只畅通无阻。

在扬州的那几日,杜三豹彻底放纵了一回。他本是粗人,好酒好色,扬州瘦西湖的秦淮风月让他流连忘返。夜里,他流连于那些画舫妓院,点了几个最红的姑娘。那些扬州女子细皮嫩肉,嗓子甜得像蜜,会弹会唱,会撒娇。杜三豹抱着一个叫翠玉的姑娘,在画舫的雅间里醉生梦死。先是听她弹琵琶唱小曲,然后酒意上头,把她压在软榻上。翠玉娇笑连连,解开衣裳,露出那雪白的肌肤和玲珑曲线。杜三豹粗鲁地亲她,双手在她胸前揉捏,翠玉低低呻吟,腰肢扭动迎合。他分开她的腿,用力进入,动作猛烈如狂风骤雨。翠玉叫得又软又浪:“爷……慢点……奴家受不住了……”画舫摇晃,水声啪啪,混着她的娇喘,持续了大半夜。

事后,杜三豹搂着她,满足地叹气:“扬州这地方,真他娘的销魂。以后得常来拜码头,顺便快活快活。”

回来后,杜三豹有了青帮堂主的身份,却没去办理旗人身份。青帮本是反清复明的遗脉,根子深扎在运河水道上,杜三豹虽不反清,但也觉着这层身份更实惠。赵大龙劝他换旗籍,他摇头笑笑:“大龙哥,旗人虽好,可青帮这层皮在水上更管用。反清就反清吧,老子又不真反。”

唯有董二虎,听了赵大龙的安排,动了心。

为了这个“身份”,赵大龙动用了他在盛京将军府及各旗营里积攒的所有人脉。

最终,一个绝妙的机会落入视野:沈阳北陵附近,有一支世居于此的董鄂氏分支。这一支原本是正白旗下的精锐,负责守卫皇祖陵寝,但到了这一代,唯一的支柱是个病入膏肓且膝下无嗣的老军。

“挂靠在这老人家里,你就是他的嫡亲子侄。”赵大龙比划着,“你是董二虎,他叫董鄂某某,只要改一个字,你的祖宗就是跟着太祖努尔哈赤入关的功臣。从此,你是‘世居北陵的守陵旗军后裔’。”

然而,这个计划的代价是惊人的。贿赂佐领、打通户部司吏、给那老人置办身后事、再加上上下百十个关卡的“辛苦费”,预计需要近千两白银。

董二虎心疼得整夜睡不着觉。这可是他这些年开盐场、拔树桩、种大豆攒下的所有血汗钱。

“二虎,这银子不仅要花,还得花得干净利落。”

沈清婉坐在董家大院的炕头上,手里捏着一张发黄的清丈草图,眼神里透着一种江南女子少有的决绝。

董二虎有些犹豫:“清婉,那可是咱的家底子。没了这近千两白银,咱在西佛镇的酒坊、油坊怎么周转?就为了一层满人的皮?”

“那不是皮,那是甲。”沈清婉声音清冷而坚定,“你是汉人,你赚得再多,官府一纸批文就能让你倾家荡产,那些胡子土匪也敢盯着你的脖子。可如果你是正白旗的董鄂氏,是北陵守陵的旗军,你就是‘主子’。你招募流民那是‘编练旗丁’,你开垦荒地那是‘经营旗产’。在大清朝,这层身份能挡住九成的灾祸,更能让你在这辽东站到台面上说话。”

沈清婉看着丈夫,语气缓和了些,却更深沉:“我在江南见过太平军杀人,也见过官府怎么吃人不吐骨头。没有个像样的家门,咱们这种横财,守不住三代。花光积蓄,咱们还能靠水车再赚回来;可若是错过了这次行政改革的乱局,你这辈子都只能当个有钱没命的‘富户’。”

借着政府改革的东风,一场精心策划的“认祖归宗”在上演。

在赵大龙的安排下,那个老旗军颤颤巍巍地在宗谱上按下了红手印,承认了董二虎这一支“失散多年的血脉”。随后,银票像纸片一样飞进佐领、副都统乃至更高级官员的后门。

在那段权力交接最混乱的时期,负责清丈的官员甚至连二虎的长相都没看,便在新的册页上落下了朱笔。

一八七二年的秋后,一份加盖了盛京将军府印章的公文发到了董家:

“兹有正白旗董鄂氏后人董二虎,祖上世居北陵,忠心守陵,今重编入册,承袭旗地,录入旗籍……”

当那身天蓝色的正白旗旗装送到董二虎手中时,全家人都长舒了一口气。

有了这个身份,董家的生意发生了质变:官府再想查税,必须经过旗籍佐领,不能随意敲诈;董二虎在西佛镇的那千垧地,名正言顺地挂上了“旗产”的招牌,再也没人敢说他是“强占民田”;他从此可以出入奉天的旗人会所,与那些原本高高在上的贵族称兄道弟。

赵大龙举杯贺喜:“二虎,不,现在该叫你董爷了。这正白旗的血统,够咱兄弟再横行五十年!”

沈清婉站在夕阳下的院子里,看着那公文上的红泥大印,嘴角浮起一抹苦涩而欣慰的微笑。她知道,为了这千两银子,她卖掉了所有的嫁妆,也赌上了家族的未来。

在这片被混乱管理、被贪婪侵蚀的黑土地上,一个农民出身的木匠,终于通过一场“身份的漂白”,完成了他从“劳力者”到“统治阶层”的最惊险一跃。

西佛镇的董家大院,从此在门口挂起了象征身份的旗杆。而这根旗杆,将成为未来几十年动荡岁月中,保住这三大家族基业最坚固的定海神针。

第十三章:营口的盐、新民的旗与西佛镇的土围子

一八七三年,换上了正白旗董鄂氏户籍的董二虎,做出的第一个动作就惊动了辽东的半个商界——他以“旗产经营”的名义,拿下了营口盖平一带的老盐场。

在大清朝,盐政是国之命脉,属于典型的“官督商办”或“官产”。汉人商人即便再有钱,也只能做个拿牌照的二级分销商,绝难染指产盐的滩涂。但现在的董二虎不同了,他胸前挂着正白旗的腰牌,手里握着盛京将军府清丈旗地的红头公文,这些盐场在他眼里,成了名正言顺的“旗地收益”。

二虎重操旧业,将在天津长芦盐场反复验证的牛力水车技术,成套搬到了营口。

营口的盐业生态瞬间被重塑:以往靠人工肩挑背扛引水的旧滩,如今由几十台轰鸣的牛拉水车代劳,卤水提升的速度快了十倍;这是一着极妙的商业棋局,赵大龙运豆的船队从新民顺流而下抵达营口,卸下大豆后,以往往往要空船返航,如今二虎廉价生产的海盐成了最好的“压舱物”;船队溯流而上回到新民,廉价的食盐在此中转,顺着科尔沁草原的马队一路向西北辐射,那些吃够了土盐苦头的蒙古部落,为了赵家带去的优质海盐,不惜用最精壮的马匹来换。

这一套“南盐北调、豆盐对流”的闭环,让董、赵、杜三家的财富如同滚雪球一般,在辽河水面上越滚越大。

与二虎的四处出击不同,赵大龙在暴富之后,反而展现出一种深沉的“稳”。他深知旗人圈子的忌讳:可以有钱,但不能张狂得没了规矩。

他在新民府城外的老家,按照正统旗庄的格局,起了一座气吞山河的大宅子。

这不仅是一座民宅,更是一处集生产、仓储、中转于一体的家族总部。宅院深邃,共有五进院落,青砖墁地,磨砖对缝。最显眼的是大门外左右竖起的两根三丈六尺高的梭罗杆子,顶端套着锡斗,红漆映日,代表着这家主人不仅是旗人,更是受过皇恩、祭过神灵的高级旗军后裔。

在大宅十里外的新民府城里,大龙借着交通要道的便利,扩建了规模宏大的“赵家大车店”与“万盛烧锅”。大车店占地数十亩,能同时停泊上百辆马车,是科尔沁马队与关内流民的集散中心;车店上空,那面巨大的杏黄底色黑字“赵”大旗迎风招展,在新民,这面旗就是通行证,不管是过路的胡子还是查私的营兵,见旗绕行,已成了默认的规矩。

赵大龙坐在后花园的凉亭里,听着不远处烧锅里蒸汽升腾的轰鸣声,看着堆积如山的木材和豆饼,心中构筑的是一个稳固的权势堡垒。

如果说大龙追求的是“气势”,二虎追求的是“效率”,那么二虎的太太沈清婉,追求的则是“万无一失”的绝对安全。

见过太平天国杀人如麻、尸横遍野的沈清婉,对这片看似平静的黑土地始终抱着极大的警惕。她没有让二虎像大龙那样建华丽的宅子,而是选中了西佛镇一片低洼地中唯一的高台——那是一块高出地平线四五米的黄土高台。

她在那上面督造了一个让当代土匪望而生畏的董家土围子。

这座堡垒的构筑极尽狠辣:围墙厚达一米有余,是用熟石灰、糯米汁混着黄土,由精壮劳力一锤一锤夯实的,这种墙,寻常的小口径火药枪根本打不透;堡垒中心是一座四层高的主建筑,登高远眺,方圆十里内的青纱帐动向尽收眼底;四个角楼向外突出,形成了完美的交叉火力网,二虎在里面私藏了从俄国和营口洋行弄来的洋枪;沈清婉正在疯狂攒钱,她的目标是把这万余平米的夯土外墙全部包上青砖,让它变成一座真正的、永不陷落的私人要塞。

“二虎,新民是给活人看的名声,营口是给官家看的账本。”沈清婉站在土围子的最高处,看着脚下那片被排干了水的黑土地,声音轻柔却有力,“但西佛镇这个堡垒,是给子孙后代留的命。万一哪天乱世再起,只要这围子在,咱们董家的根就在。”

至此,三家的格局发生了微妙的演变:赵大龙成了门面,是家族在旗人社会和官场博弈中的“外交家”;杜三豹掌控着保险队与水运航线,是家族的“暴力机关”;而董二虎夫妇,则在西佛镇深耕技术与堡垒,成了家族的“军械所与钱袋子”。

一八七三年的辽东,大雪纷飞。而在新民、西佛镇与营口之间,一个由机械、海盐、烈酒与土地交织而成的庞大怪物,正借着“旗人”的合法外衣,在黑土地下无声地扩张着它的根系。

他们不再是当年那个在码头讨生活的流浪者,他们已经成了这辽河平原上,连奉天将军都不得不高看一眼的——地方门阀。

这一年,沈清婉的第三个孩子终于生了。孩子落地时,董二虎守在产房外,心跳如鼓。稳婆出来报喜:“恭喜董爷,是个千金!”董二虎脸上笑容僵了僵,这已经是他虽强颜欢笑抱起女儿,心里却掠过一丝失落。这份家业,这千垧地,这土围子,总得有个儿子来继承吧,他已经有了三个女儿?女儿再好,终究要嫁出去。

沈清婉坐月子时,看透了丈夫的心思。她身子刚恢复些,便拉着董二虎到内室,轻声说:“二虎,那丫头小莲,你也玩够了。把她嫁出去吧,省得我听着隔壁闹心,也省得你总惦记。”

董二虎一愣,却也点头。杜三豹帮忙张罗,找了个牛庄烧锅的主家,那家主母早亡,正缺个填房。小莲被风风光光嫁了过去,偏房从此空了。

送走小莲那夜,董二虎回到正房,沈清婉已洗得香喷喷,躺在炕上等他。她虽刚生完孩子,身子稍丰腴了些,却更添成熟的风韵。董二虎关上门,上炕抱住她,亲她的脖颈:“清婉,你不怪我?”

沈清婉轻叹,环住他的脖子:“怪又如何?这家业是你挣的,我只想你把心放正。来吧,咱们再生一个,这次要个儿子,好继承这份基业。”

董二虎血脉贲张,吻上她的唇,手掌探入衣内,抚上她仍饱满的胸乳。沈清婉低低哼了一声,身子软下来。两人衣裳很快褪尽,董二虎亲遍她的全身,从唇到颈,再到胸前那对因哺乳而更丰盈的乳房。他含住乳尖,轻咬吮吸,沈清婉喘息渐重,腰肢扭动。

他手指向下探去,触到那处已湿润的花径,轻轻揉按。沈清婉咬唇忍着,却很快受不住,细细叫出声:“二虎……快进来……”董二虎进入时,她弓起腰迎合,声音柔媚:“慢点……我刚生完……”

两人纠缠良久,董二虎动作渐猛,沈清婉却忽然翻身,跨坐在他腰上。她俯身吻他,腰肢自己扭动,掌控节奏。董二虎双手托住她的臀,看着她起伏的身影,胸前晃动,喘息道:“清婉……这样……好紧……”

沈清婉脸红如霞,却坚持道:“有人说,女上位时射,能生儿子……二虎,你就……就这样……”她加快动作,里面一阵阵收缩。董二虎再忍不住,低吼一声,紧紧抱住她,在她体内释放。

事后,两人相拥而卧。沈清婉贴在他胸口,轻声道:“二虎,这家业这么大,总得有个儿子传下去。女儿再孝顺,也是别人家的人。咱们再努力,生个胖小子,让他继承西佛镇的围子、营口的盐场……”

董二虎亲了亲她的额头,眼里满是期待:“对,生儿子。咱们董家,不能绝后。”

一八七三年的辽东,大雪纷飞。而在新民、西佛镇与营口之间,一个由机械、海盐、烈酒与土地交织而成的庞大怪物,正借着“旗人”的合法外衣,在黑土地下无声地扩张着它的根系,等待着一个能继承这一切的男嗣。

第十四章总结章:盛世余晖与时代转场——同光中兴下的东北崛起

历史往往被后人的笔触层层涂抹。在大多数人的记忆中,晚清只有丧权辱国的哀鸣、割地赔款的耻辱,以及慈禧太后挪用海军军费修颐和园的荒唐故事。然而,当我们拨开这些浓墨重彩的迷雾,回到1862年那个“辛酉政变”后的起点,却会发现一段被长期忽视的真实繁荣——同光中兴。

从1862年(同治元年)到1894年甲午战争前夕,这三十余年是中国近代史上极为罕见的“战略机遇期”。慈禧太后虽深居宫闱,却以高超的政治平衡术,在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等汉臣与满洲贵族之间撑起了一片相对宽松的天空。这不仅仅是一场洋务运动的军事自强,更是一场从沿海辐射到内陆、从江南蔓延到塞外的经济与社会复苏。

太平天国战争结束后的最初十年(1864—1874年),大清帝国以惊人的速度从全国性大乱中恢复过来。战后人口迅速回升:据户部统计,1864年全国人口约2.3亿,到1873年已回升至约3.1亿,年均增长率超过3%。农业生产恢复迅猛,江南、两湖、华北等主要产粮区在曾国藩、李鸿章等人的督抚下,推行减免钱粮、兴修水利、推广桑棉等政策,粮食产量在1870年代已基本恢复到战前水平。民间商业活跃,上海、汉口、天津等通商口岸的贸易额从1860年的约5000万两白银,迅速攀升至1870年代的1.5亿两以上。人民的生活水平确实在改善:米价相对稳定,布匹、茶叶、糖等日用品价格回落,各地集市重现繁荣景象。社会相对稳定,大家忙着赚钱、娶妻生子、重建家园,这种“休养生息”的氛围,正是同光中兴最初十年的真实写照。

第二个十年(1874—1884年)基本延续了前十年的发展轨迹。洋务派推动的“求富”政策初见成效:江南制造总局、福州船政局、金陵机器局等军工企业陆续投产,轮船招商局1872年成立后,短短几年就拥有了数十艘轮船;铁路、电报、开平煤矿等近代工业萌芽出现。民间资本也开始活跃,山西票号、广东十三行旧商、江浙丝绸茶商纷纷转向投资近代企业。人口继续增长,1873—1883年间全国人口从3.1亿增至约3.5亿,东北“闯关东”移民潮正式启动,山东、直隶、河南等地每年有数十万流民北上,吉林、黑龙江的荒地被大规模开垦,大豆、玉米、高粱产量激增。社会整体维持着一种“承平”气象,虽然边疆仍有小规模动荡(如新疆收复战),但内地百姓的生活确有改善,市井间已少见战乱时期的饿殍遍野。

第三个十年(1884—1894年),新一代人已经成长起来,老一代中兴名臣逐渐式微,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等相继凋零,新一代官僚和知识分子开始登场。与此同时,世界已彻底进入电报、铁路、蒸汽船主导的新时代。1880年代,欧美列强完成了第二次工业革命,电力、内燃机、电话等技术相继出现;日本明治维新进入深水区,1889年颁布宪法,1890年开设国会;俄国西伯利亚铁路开始修建。这些外部变化如潮水般涌来,中国被迫面对新的变局。电报线从沿海伸向内地,铁路从唐胥路起步缓慢推进,蒸汽船取代帆船成为远洋主力。东北的开发也进入新阶段:营口港贸易额从1870年代的每年约800万两白银,增至1890年代的近3000万两;大豆出口成为中国最大的单一商品出口品,1893年出口量已达2000万石以上。但与此同时,内部矛盾积累、财政拮据、军队腐败、官僚守旧等问题日益凸显,盛世余晖中已隐现转场的暗影。

在这段时代大背景下,东北的“黄金三十年”显得格外醒目。由于《北京条约》后的对外开放和内部行政改革,原本作为“龙兴之地”被封禁两百年的东北,终于迎来了波澜壮阔的开发潮。人口红利爆发:朝廷逐渐默许甚至鼓励“闯关东”,1860—1890年间,关内移民累计超过500万,将黑土地变成了中国新的产粮基地;贸易爆发:营口开埠后,大豆、豆油、豆饼、海盐不再是地方糊口物资,而是换取洋火、洋布、机器设备的“黑色黄金”,1890年营口港大豆出口占全国出口总额的近四成;秩序重组:像赵大龙、董二虎、杜三豹这样的人,正是抓住了同光中兴的红利。如果没有当时相对宽松的旗产改革、没有“官怕洋人”带来的宗教缝隙、没有对民族工商业的默许,他们的榨油机、水车、保险队早就被守旧的体制碾碎了。

慈禧太后被后世极度污名化,或许是因为她作为一个统治者未能阻止大厦之将倾。但不可否认的是,她曾亲手为中国、为东北撑开了这三十年发展的空间。这不是大清不够努力,而是在同一时期的邻居——明治维新后的日本,其演进速度已然“逆天”。

进入第二个十年后,三兄弟的势力在辽东平原上彻底扎根,并开始了更大规模的扩张。

赵大龙在新民经营的大车店,已成为科尔沁草原与关内贸易的咽喉要道。店面从最初的几间土屋,扩展到占地数十亩的庞大驿站,能同时停泊上百辆马车,雇佣伙计数百人。赵家还在青坨子置办了一个大旗庄,占地数百垧,养马数千匹,专事牲畜交易。往北发展,在铁岭和郑家屯都设了大车店分号,生意一路延伸到洮南和科尔沁草原腹地。赵家既从蒙古部落购买优质牛马、羊群,又收购当地高粱、大豆,转手贩卖到营口;同时从营口购进洋货、烈酒、海盐,再北上草原换取皮毛、牲畜,形成了一条完整的内陆贸易链。赵大龙本人虽已年过半百,却仍常骑马巡视各分号,腰间佩刀,身后跟着一队保险队护卫,俨然草原上的“赵王”。

杜三豹则彻底掌控了青麻坎一带的水运。他管理的地盘成了山东船民移民的乐土。这些移民多是青帮出身,熟稔水路运输,帮规严密。杜三豹虽不喜青帮的反清底色,却不得不与之结盟。他南下扬州拜码头,认了辈分,成了青帮在东北的第一大分支,辈分之高,在江湖上无人敢轻视。杜家由此成为几万山东移民的实际领袖,控制辽河下游全部水运航线。杜三豹既是牛庄烧锅的大老板,又是辽河水上的“杜爷”,同时在辽中、台安一带与赵家、董家联手开荒,抽干沼泽,建立大型农场。三家合力,积累了十万晌良田,杜家独占其三,成为名副其实的大地主。江湖上提起“青麻坎杜三豹”,无人不知,无人不畏;可私下里,大家又敬他义气、讲信用,是辽东难得的“江湖大佬”。

董二虎夫妇则深耕营口与西佛镇。营口的榨油生意已成为东北最大的机器化油坊,年产豆油、豆饼数十万斤,远销日本、俄国。董家还建起机械加工厂,专门输出牛拉水车、拔桩机、绞盘等农具,供奉天、吉林各旗庄使用,订单源源不断。董二虎在盘山、营口等地购置了大量土地,农场规模已达数万晌。为了有人继承家业,他拼命劳作。沈清婉接连生了五个女儿后,终于在得了一子。那孩子出生那天,西佛镇土围子内外鞭炮齐鸣,董二虎抱着襁褓中的儿子,泪流满面:“这下好了,有后了!这十万晌地,这机器厂,这土围子,总算有人传下去了。”

一转眼,日子就到了1893年,也就是光绪十九年。

这是漫长平静的最后一年。在新民,赵家的大宅里已经通了来自奉天的电报线;在西佛镇,董二虎的土围子已经大半截包上了厚重的青砖,碉堡上的加特林机枪反射着冷光;在牛庄,杜三豹的船队已经顺着太子河延伸到了长白山脚下。

父辈们已经老了,他们用蛮力、机巧与血汗,在乱世中强行挖出了一座金山。而现在,轮到他们的孩子登场了。盛世余晖之下,新的时代正在悄然转场。电报的滴答声、蒸汽船的汽笛声、铁路的铁轨声,正从远方传来,像命运的钟声,敲响了下一个三十年的序曲。东北的黑土依然肥沃,辽河依然奔流,但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即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第十五章:十三子快枪,与“胭脂虎”

一八九三年的中秋,新民府的天空蓝得透明。虽然刚过晌午,城里最显赫的“赵家楼”已经炸开了锅。三楼最尊贵的雅间里,红木圆桌上杯盘狼藉,上好的“万盛烧锅”酒香混着浓郁的熏肉味,还有一股子散不开的刺鼻硝烟。

“好!振东少爷这一手,依克公看了也得赏个顶戴!”

起哄声中,一个二十一岁、身着镶黄边对襟马褂的青年,正半蹲在回廊的雕花栏杆上。他便是赵大龙的长子,如今在盛京将军依克唐阿部下担任骑兵哨长的赵振东。

他手里正反复拉动着一把精钢闪烁的罕见货色——温彻斯特1873型杠杆连发枪。这洋玩意儿在关外被称为“十三子快枪”,因为弹仓里能压进十三发子弹,出膛极快,是马背上的绝命利器。

“哥几个,看好了!这响儿,一响就是一钱银子!”

赵振东被席间一众旗人子弟吹捧得满脸通红,酒气上涌。他随手捏了一把身边陪酒女那敷满脂粉的俏脸,惹得那粉头一阵娇嗔,顺势抢过那女人的残酒一饮而尽。

雅间里香风阵阵,七八个陪酒姑娘围着桌子,个个浓妆艳抹,旗袍开衩高到大腿,雪白的腿根若隐若现。她们或端着酒盏喂酒,或靠在男人怀里喂葡萄,莺声燕语,笑闹不休。一个穿桃红旗袍的姑娘贴在赵振东身边,胸脯故意蹭着他的胳膊,嗲声嗲气道:“振东少爷,再喝一杯嘛,奴家陪你喝交杯酒~”她说着,把自己的酒盏递到他唇边,又将他的酒盏送到自己嘴边,两人手臂交缠,酒液顺着嘴角淌下,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另一个姑娘干脆坐到赵振东大腿上,纤手在他胸口画圈,媚眼如丝:“少爷今儿兴致好,奴家今晚就伺候你了……”她一边说,一边把赵振东的手往自己腰间拉,隔着薄绸摸索那柔软的曲线。赵振东酒意上头,哈哈大笑,手掌在她臀上重重捏了一把,惹得姑娘一声娇呼,却又故意往他怀里钻。

就在这一片声色犬马、脂粉香浓中,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在楼下戛然而止,紧接着是上气不接下气的喊叫声。

“不好啦!少爷,别……别玩了!董二奶奶来了!”

一个十二岁的小马子撞开门,由于是从十几里外的大宅飞骑报信而来,脸色吓得惨白。

这五个字,就像是沸腾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盆冰水。

刚才还威风凛凛的赵振东,像被针扎了屁股,猛地从虎皮椅上弹了起来。原本捏在手里准备赏人的金锞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雅间里的陪酒女们瞬间鸦雀无声,刚才的莺声燕语像被掐断的琴弦,戛然而止。她们面面相觑,慌忙起身收拾酒杯、胭脂盒,裙摆乱晃,香气散乱。

这位“董家二奶奶”,便是董二虎的次女董秀兰。

赵大龙这些年纳了填房佟佳氏,又添了几个小妾,家里乱成一锅粥。赵振东读书不成,父子关系冷若冰霜。反倒是后娘生的两个弟弟振西、振南,书读得极好,深受老爷子宠爱。

为了不让这个“当兵的粗人”耽误了弟弟们的前程,赵振东常年被“放逐”在府城的生意场和军营里。临终前,亲娘瓜尔佳氏怕他受欺负,定下了董家这门亲,指望沈清婉教出来的二女儿能给振东撑起一片天。

“躲哪?快,帮我找个地儿躲!”赵振东惊慌失措地转圈。

“少爷,走窗户!”杜小三起哄。

赵振东刚跑到窗边,一看底下,脸更绿了——董秀兰带来的两个贴身丫鬟已经板着脸守住了门口。

楼梯上响起了规律而有力的脚步声。

赵振东飞快地指挥撤席。两个陪酒女被塞进了阁楼,琵琶被踢到桌底。他本人飞快扣好马褂,抹了一把脸上的酒气和胭脂印,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脊梁挺得像根标枪。

门帘掀开。

进门的女子约莫二十七岁,穿了一身深紫色的暗花绸旗袍。尽管刚刚从十几里外的青坨子旗庄坐车赶来,但她发髻不乱,粉面生威,眉宇间透着一种经年累月打理大宗账目的干练与冷峻。

随着她进屋,一股清冷的檀木香瞬间压过了屋里的烟酒味和脂粉气。原本起哄的阔少们,竟下意识地集体缩了缩脖子。

董秀兰没有发火,只是静静地扫视了一圈。她看到地上的金锞子,又看了看那些还冒着烟的弹壳。

“十三子快枪,一钱银子一响。”秀兰开口了,声音清冷如碎玉,“赵哨长,依克公让你带兵,是让你在这赵家楼打坛子玩儿的?”

赵振东尴尬地陪着笑:“秀兰……不,二奶奶,这不……这不是刚拿到的新货,显摆显摆。”

秀兰冷笑一声,转头对那群狐朋狗友微微欠身:“各位,振东家有急事,这桌酒菜算在我账上,大家慢用。”

说罢,她看向赵振东,眼神里闪过一丝少见的温和:“大宅子那边,老爷子今晚要考两个弟弟的功课,咱们就不回去招人烦了。我已经让下人把这赵家楼后院的上房收拾出来了,今晚,你就住这儿。”

赵振东一听不回大宅,心里先是一松,紧接着一颤——住上房,意味着今晚要面对这尊“大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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