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你版小说完本

首页 >长篇小说 / 正文

天汉风云 (20)作者:xrffduanhu1

[db:作者] 2026-01-13 10:37 长篇小说 2650 ℃

【天汉风云】(20)

作者:xrffduanhu1

2026/1/12发表于:sis001

字数:16865

  啥也不说了,更就完了

  第二十章·孙廷萧弄权送亲使,张宁薇协理黄天教

  夜色愈深,寒气愈重。

  破屋外,北风呼啸,吹得那些破洞的墙壁发出呜呜的哀鸣。但屋内,却因为三具紧贴在一起的身体,以及刚刚那场激烈的欢爱,热气腾腾,形成了一个与外界隔绝的温暖小天地。那根火把也快要燃尽,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摇曳。

  玉澍蜷缩在孙廷萧的怀里,身上只披着他的外袍,平素不苟言笑清冷的脸庞还带着情欲未褪的红晕。她怯生生地抬起头,用那双依旧清澈却多了几分娇媚的眼睛看着他,轻声问道:“师父……你……还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孙廷萧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一些,目光里满是怜爱与愧疚。他知道,这个为了救自己而不惜献出清白的少女,此刻身体一定又痛又累,可她第一个关心的,却依旧是自己。

  另一边,张宁薇正用手捂着自己肩上那道被飞镖射伤的伤口,沉默不语。刚刚那场疯狂,让她几乎忘记了身上的疼痛,但现在冷静下来,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她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孙廷萧见状,伸出另一只手,也将她拉进了怀里,让两个女人都依偎在自己身侧。

  “对不起……”张宁薇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浓浓的自责,“如果我不去追唐周,就不会中毒,也就不会……连累你们……”

  她想起了刚刚发生的一切,那些荒诞而羞耻的画面,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别说傻话。”孙廷萧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温柔,“都没事就好了。”

  他抬起手,轻轻抚摸着张宁薇的头发,又看了看怀里的玉澍。两个女人,一个成熟温婉,一个青涩娇俏,此刻都安静地躺在他的怀里。

  张宁薇沉默了片刻,忽然想起了什么。她侧过身,凑近玉澍,仔细地观察她的状态。玉澍虽然疲惫,脸上还挂着泪痕,但呼吸平稳,眼神清明,并没有那种被蛊毒侵蚀的痛苦神色。

  看来,这蛊毒果然不会二次扩散。它只是从她身上转移到了孙廷萧身上,而在孙廷萧与玉澍的交合中彻底化解,并没有再传给玉澍。

  确认了这一点,张宁薇终于松了一口气。

  而玉澍,也在此时抿了抿嘴,鼓起勇气,凑到张宁薇的耳边,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细若蚊蚋的声音说道:“刚刚……谢谢你。”

  她知道,如果不是张宁薇在背后扶着自己、安抚自己,甚至做出那些羞耻的动作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她根本坚持不下来。

  张宁薇闻言,脸瞬间又红了。她也凑近玉澍的耳边,同样用气声说道:“该谢谢你才对……是你救了他……”

  其实,张宁薇倒也没什么立场感谢玉澍,倒是玉澍,需要感谢她制造了这样一次,让自己和爱慕着的男人大做特做的机会吧!

  两个女人就这样,在孙廷萧的怀里,用这种奇异的方式,完成了一次和解。  孙廷萧看着怀里这两个为了救自己而付出一切的女人,忽然有些哭笑不得。他摇了摇头,用一种有点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语气,半开玩笑地说道:“哎,虽然方才是情势所迫,不过我身为送亲使,却在半路上……”

  话还没说完,就被玉澍打断了。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那双原本温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倔强的光芒,噘着嘴说道:“怎么了?难道你还嫌我辱没了你不成?”

  声音虽然轻,语气却很冲。

  张宁薇听了,也转过头来,和玉澍对视了一眼。两个女人眼中闪过一丝心照不宣的默契,然后不约而同地,一左一右,同时伸出手,在孙廷萧结实的胸膛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敢?”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

  孙廷萧被这突如其来的联合“攻击”搞得一愣,随即有些无语地看着她们:“你们俩……怎么就这么姊妹情深了?”

  她俩可是刀剑相向过的嘞,现在倒好,竟然联手对付起自己来了。

  想起刚刚那些暧昧的、淫靡的、三人纠缠在一起的画面,三个人都不约而同地红了脸,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最终,还是张宁薇先开了口。她和玉澍一起,靠在孙廷萧宽阔温暖的胸膛上,用一种认命般的、轻柔的声音说道:“反正……已经是这样了。你说,该如何是好?”

  她们都知道,刚刚发生的一切,已经无法挽回。她们的清白,她们的第一次,都给了眼前这个男人。无论是出于何种原因,这都是既成的事实。

  孙廷萧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郑重而坚定的语气说道:“那自然是我负责任。”

  他低下头,先是在玉澍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温柔的吻,然后又转向张宁薇,同样给了她一个充满承诺意味的吻。

  “好了,别想太多。”他拍了拍两人的肩膀,恢复了往日那种沉稳的语气,“先穿好衣服,我们得回去了。总坛那边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你父亲也还等着你。”说到父亲,张宁薇更是把脸遮起来,羞的说不出话。

  三人方才收拾好自己,相互搀扶着出了破屋,一股刺骨的寒风便迎面扑来,让刚刚才经历过一场大汗淋漓的激战、身上还带着余温的两个女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孙廷萧下意识地将双臂一揽,把张宁薇和玉澍都紧紧地搂在自己怀里,用自己的身体为她们挡住寒风。

  三人就这样以一种极为亲密的姿势,走向不远处拴在树旁的、玉澍骑来的那匹马。

  可还没走几步,不远处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火光闪动,一队骁骑军骑兵正朝着这边飞奔而来。为首的两人,正是程咬金和尉迟恭。他们见孙廷萧追出去后迟迟未归,心中担忧,便循着踪迹一路搜寻了过来。

  当他们看到眼前的景象时,这队骁骑军全都愣住了。

  只见他们的将军,左拥右抱着黄天教的圣女和当朝的玉澍郡主,而那两个女人的衣衫都有些凌乱不堪,头发散乱,脸上还带着不正常的红晕。这副模样,再结合这个本该是以追杀唐周为核心任务的时间点……

  尉迟恭那张黝黑的脸上写满了大大的问号,他不禁抓耳挠腮,感觉自己那颗向来简单的脑袋有些不够用了。这……这是什么情况?将军不是去追杀叛徒了吗?怎么……怎么像是去打了一场别的仗?这画面实在让他有些烧脑。

  而他旁边的程咬金可就不同了。他那双小眼睛滴溜一转,瞬间就明白了七八分,脸上立刻堆满了喜笑颜开的褶子,对着孙廷萧挤眉弄眼。

  “嘿!领头的!”他忽然扯着嗓子大喊一声,打破了尴尬的寂静,“唐周那厮是往那边跑去了吧?老黑,别愣着了,走,咱们快追!”

  说着,他便一勒马头,又对着身后的士兵们挥了挥手:“弟兄们,给将军和两位嫂……啊,给将军留匹马!其余的人,跟我走!”

  话音未落,他便一马当先,带着那群同样满脸憋着笑的骁骑军,呼啸着从三人身旁卷过,朝着一个完全相反的方向,绝尘而去。

  孙廷萧看着程咬金那副“我懂我懂”的贼兮兮模样,只能无奈地斜楞了他一眼,然后举起大拇指,示意“办得好,有问题也没问题”。程咬金立刻会意,咧嘴一笑,带着手下们一溜烟跑得没了踪影。

  孙廷萧转过身,牵过留下来的两匹马,先是小心翼翼地扶玉澍上马,又扶张宁薇坐在另一匹马上。但两个女人刚刚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战斗”,双腿还在发软。最后还是孙廷萧索性牵着马缓缓朝着总坛的方向而去。

  两个女人一路上都低着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她们心中既羞涩又忐忑。一来是因为刚刚程咬金那副搞笑的模样,以及那些骁骑军士兵们憋笑憋到脸红的表情,实在是让人无地自容;二来,却也让她们感受到了这些粗犷汉子对孙廷萧那种毫无保留的忠诚。

  但随即,另一个更加令人头皮发麻的问题,浮上了她们的心头——

  总坛那边,情况应该已经稳定了。而按照之前的安排,留守邺城的鹿清彤、赫连明婕、苏念晚这三位“真嫂子”,应该也在听到消息后,连夜赶到了总坛。  她们……该如何面对?

  玉澍和张宁薇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忐忑与慌乱。

  天色已经蒙蒙亮,东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孙廷萧牵着马,走在返回黄天教总坛的土路上。他没有骑马,一步一个脚印,走得沉稳而有力,仿佛昨夜的激战与荒唐都未曾耗损他分毫。

  马背上,玉澍郡主和张宁薇谁也没有说话,脸颊上的红晕在清晨的寒风中时隐时现,不知是羞的,还是冻的。

  远处的旧佛寺已经遥遥在望,火把连成一片,将整个山头照得亮如白昼。骁骑军的玄色旗帜取代了黄天教的杏黄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没有厮杀声,没有哀嚎,只有士卒们巡逻时甲叶碰撞的清脆声响,以及整编降卒时的喝令声,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

  唐周一跑,总坛里剩下的那些乌合之众便没了主心骨。秦琼带着几十名骁骑军锐士,干净利落地解决了最初的几波小规模抵抗。等到尉迟恭和程咬金率领大队人马赶到,整个总坛便再无一人敢反抗,纷纷扔下武器跪地投降。随后,戚继光与鹿清彤也赶到了现场,开始有条不紊地接管、甄别、安抚,做着大量的收尾工作。

  万事俱备,唯独追击主犯的将军和那位黄天教圣女迟迟未归,这让所有人都捏了一把汗。最后还是鹿清彤拍板,让程咬金和尉迟恭立刻带人循着踪迹去搜寻。

  当孙廷萧牵着马,载着两个衣衫不整的女人出现在总坛门口时,一名眼尖的哨兵立刻高声喊道:“将军回来了!”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了过来。

  正焦急等待着的赫连明婕、苏念晚和鹿清彤三人立刻迎了上去。

  “萧哥哥!”赫连明婕第一个冲到跟前,她压根没看马上的两个女人,一双大眼睛紧张地在孙廷萧身上扫来扫去,小手甚至还在他胳膊上、胸前拍了拍,“你没事吧?有没有缺哪儿少哪儿?那些坏蛋没把你怎么样吧?”

  孙廷萧看着她那副活像护崽母鸡的模样,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

  紧随其后的苏念晚则显得沉静许多,但她那双温柔的眸子却比任何人看得都透彻。她一眼就扫到了孙廷萧眉宇间的疲惫,以及马背上玉澍郡主和张宁薇那副明显是被人狠狠疼爱过的狼狈模样。她心中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柔声问道:“将军,可有受伤?”

  “我没事。”孙廷萧的目光转向马背,指了指正低头不敢看人的张宁薇,“不过她中了一镖。”

  这话一出,苏念晚立刻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张宁薇身上,快步走到马前,语气里带着医者特有的关切:“伤在哪里?快让我看看。”

  张宁薇翻身下马,咬着嘴唇,缓缓拉开右肩的衣物,露出了那个已经被简单包扎过、但依旧有些红肿的伤口。

  苏念晚仔细查看了一下伤口,秀眉微蹙,“是淬了毒的飞镖,不过毒似乎没有造成肌肤溃腐,难道毒性弱或者已经散了。我再给你号个脉,看看是否还有余毒残留。”

  说着,她伸出两根纤纤玉指,轻轻搭在了张宁薇的手腕上。

  初时,苏念晚的神情还是一片专注与平静。可随着时间一息一息地过去,她的眉头却越皱越紧。张宁薇的脉象初时杂乱,但深处却有一股汹涌的气血在奔腾,阴阳二气刚刚经历过一场剧烈到极致的交融与调和……这哪里是单纯的解毒,分明是……

  苏念晚的指尖微微一颤,她缓缓抬起头,那双能洞悉一切的眸子,越过张宁薇的肩膀,径直望向了正一脸坦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孙廷萧。她的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惊愕,随即是了然,最后化作了一抹哭笑不得的无奈。

  被苏念晚那洞悉一切的目光盯着,孙廷萧只觉得头皮微微发麻,但他脸皮何其之厚,只是冲着苏念晚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随即若无其事地扭过头,吹着口哨,开始研究起总坛门口那块被刀砍斧劈得不成样子的牌匾。

  现场的气氛一度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两个女人的身上。张宁薇感受到那一道道灼热的视线,恨不得将头埋进玉澍的后背里。她脸上滚烫,嘴唇哆嗦了半天,才终于支支吾吾地挤出几个字:“我,我……我中了唐周的毒……是将军……将军他帮我解了毒,然后……”

  “然后”了半天,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那后面的过程实在是太过羞人,让她如何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口?

  就在她快要把自己的嘴唇咬破时,坐在她身前的玉澍郡主却忽然深吸了一口气,接过了话头。她的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带着一丝豁出去的决绝:“然后师父为了救她,自己也中了更厉害的蛊毒。我刚好赶到,就……就帮师父也解了毒。”

  说完这番话,玉澍郡主的脸也“腾”地一下红透了,像一块烧红的烙铁,但她依旧挺直了腰杆,仿佛在宣布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苏念晚听完,没有再问,只是默默地走到了马的另一侧,对着玉澍伸出了手。玉澍顺从地将手腕递了过去。苏念晚再次凝神号脉,这一次,她的表情变得更加古怪。

  “唔……当真是奇毒……”她像是陷入了沉思,低声念叨起来,声音轻得只有身边的几个人能听见,“以阴阳合和之法,可解母蛊之毒,但解毒者自身却会染上子蛊,霸道百倍……然而……然而若在阴阳合和之际,辅以至阴之体从旁引导,便可使阴阳二气归于中正平和,令子蛊无从滋生,余毒亦会自行化解……”  她一边说着,一边在脑海中推演着这其中的医理。可推演到最后,这番听上去高深莫测的道理,在她脑中却自动转化成了一幅活色生香的画面——一人施救,一人引导,三人……

  苏念晚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那抹红晕从脖颈一直蔓延到耳根,让她这位向来端庄沉静的太医院判,也瞬间加入了玉澍和张宁薇的“羞红”阵营。她猛地松开手,低下头,再也不敢看任何人。

  “苏姐姐,苏姐姐?”一旁的赫连明婕听得是一头雾水,她眨巴着天真的大眼睛,好奇地拉了拉苏念晚的衣袖,“你说的是啥意思啊?什么阴阳合和的?这是你们汉人讲的什么道理吗?我不太懂哎。”

  问完苏念晚,她又转向那个正在假装看风景的罪魁祸首,不依不饶地追问道:“萧哥哥!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怎么我听不明白呢?”

  孙廷萧“嗨嗨”干笑了两声,转过身来,一本正经地对着赫连明婕胡说八道起来,语速快得像在说绕口令:“事情很简单嘛!就是宁薇中毒了,我奋不顾身帮她解毒;然后我又中毒了,玉澍舍生忘死地帮我解毒;紧接着宁薇发现玉澍情况也不太对,于是又帮玉澍也解了毒!你看,就是这么个互相帮助、舍己为人的感人故事!”

  赫连明婕被他这一番颠三倒四的“解毒论”绕得是七荤八素,她的小脑袋瓜完全处理不了这其中复杂的逻辑关系,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嘴巴微微张着,眼神涣散,彻底晕了。

  就在赫连明婕被绕得晕头转向之际,一直站在不远处、沉默地观察着一切的鹿清彤,终于缓缓走了过来。

  她的出现,像是一股清冷的风,瞬间吹散了现场那股暧昧又尴尬的空气。在场的女子,无论是娇蛮的郡主,还是刚烈的圣女,亦或是温柔的医官,个个都堪称绝色,但也个个都非寻常闺阁女子。短暂的慌乱与羞涩过后,她们迅速地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

  张宁薇深吸一口气,不再去想那些旖旎的画面。她从马背上利落地翻身下来,虽然双腿还有些发软,但她站得笔直,目光坚定地迎向鹿清彤,直接切入了正题:“鹿主簿,现在总坛内外的情况如何?教众和百姓们都还好吗?”

  “圣女放心。”鹿清彤的声音平静而有力,仿佛任何突发状况都无法让她动容分毫,“除了唐周的少数死党在最初抵抗时被格杀,并无大规模的流血冲突。其余的教众和被裹挟的百姓都已放下武器,暂时被集中看管。他们现在人心惶惶,都在等着一个说法,想知道黄天教到底会何去何从。”

  张宁薇闻言,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她点了点头,眼中重新燃起了作为黄天教领袖的光芒,“好。那便请鹿主簿帮忙,将所有人都召集到总坛前的广场上,我有话要对他们说。”

  半个时辰后,旧佛寺前的巨大广场上,人头攒动。数以千计的黄天教教众和附近的百姓被骁骑军士兵“请”到了这里,他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脸上写满了迷茫与不安。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张宁薇一袭素衣,缓步登上了之前张角被唐周控制时所站立的那座高台。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右肩的伤口也隐隐作痛,但她的身姿却如一杆标枪般挺立。火光映照着她清丽而坚毅的脸庞,让她看上去宛如一位真正的神女降临。

  她环视下方黑压压的人群,清亮而有力的声音,通过内力的催动,清晰地传遍了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诸位兄弟姐妹,乡亲父老!我是张角之女,张宁薇!”

  “叛徒唐周,勾结外贼,挟持我父,篡夺教权,如今已被骁骑军击溃,仓皇逃窜!我父大贤良师,也已被孙将军救出!”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许多忠于张角的教众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神色。  张宁薇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继续朗声道:“我们聚在黄天旗下,为的是什么?无非是官府不仁,豪强无义,我们走投无路,只为求一条生路,盼一个太平的好世道!如今,骁骑军孙大将军体恤我等困苦,助我们驱逐了奸徒!”

  她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悲怆:“但我父亲,却还在唐周那奸贼的蛊毒控制之下,神志不清,无法理事!我张宁薇,今日在此立誓,必将寻遍天下名医,为我父解毒!”

  说到这里,她目光灼灼地看着下方的人群,一字一顿地说道:“眼下,我只问大家一句!大家若是还信得过我张宁薇,信得过我父大贤良师,便请听我号令,安分守己,不生事端!孙将军已经承诺,会像安抚邺城周边的流民兄弟那般,保大家有饭吃,有衣穿,还会分发良种!”

  “若是大家信不过我,或是倦了、怕了,那也无妨!便请各自安生回家,黄天教绝不为难!只是我恳请各位,无论如何,切莫再被奸人欺骗裹挟,自相残杀,让亲者痛,仇者快!”

  台下静默了片刻。

  随即,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爆发开来,几乎要掀翻整个广场的夜空。  “尊圣女之命!”

  “愿听圣女号令!”

  “黄天保佑!”

  无数声音汇成了一道洪流,那些原本惶恐不安的教众和百姓们,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希望之色。其实,聚集在总坛的这些百姓,早就听说了邺城那边赈济灾民的事情。跟着圣女去了邺城的那些教众兄弟,不仅有饭吃,有衣穿,还能拿到良种和农具,生活过得比他们这些依附总坛唐周一派的人强了不知道多少倍。他们心里早就羡慕得不行,只是因为大贤良师一直在总坛坐镇,让大家听唐周的安排,大家出于对张角的信任和习惯性的服从,这才没有异动。

  如今真相大白,唐周是叛徒,圣女和孙将军又愿意给他们一条生路,众人自然从善如流,哪里还有半点犹豫?

  站在台下不远处的鹿清彤,看着高台上那个在火光中熠熠生辉的倩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她侧过身,轻轻靠近孙廷萧,压低声音,用一种半是调侃、半是感慨的语气说道:“真是一位绝好的女子呀。”

  孙廷萧的目光没有离开张宁薇。看着她在台上挥洒自如、掌控局势的模样,他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以及一种别样的满意——那是一种得到了心仪之物的满足感。但当他察觉到身旁鹿清彤那份温柔而清透的笑意时,他的脸上还是浮现出一丝不太好意思的神色。

  “是,是啊……”他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少见的心虚。

  鹿清彤见他这副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而是话锋一转,切入了更加现实、也更加棘手的问题:“将军,且不说黄天教圣女已经被你'收服',郡主也是在你这儿得偿所愿了……那接下来,送亲去安禄山那儿的事,可怎么办?”

  她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几分调侃,仿佛在讨论今晚吃什么菜一般轻描淡写。显然,她已经完整地了解了昨夜发生的一切,但她并没有表现出那种寻常女子会有的吃醋、哭闹或是质问,而是直接抓住了最核心的问题——

  玉澍郡主,是圣人钦点要嫁给安禄山的人。

  可现在,她已是孙廷萧的女人,无论身心。

  这个问题,不仅仅是儿女私情的问题,更是一个足以引发朝堂震动、甚至导致兵戎相见的政治危机。

  孙廷萧听到这个问题,脸上那一丝心虚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转过身,用一种自信而坚定的目光看着鹿清彤,嘴角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意。

  “不用担心。”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颗定心丸,让鹿清彤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稍稍放松了一些。

  “我既然敢做,自然就有法子收拾这摊子。”孙廷萧眯起眼睛,目光越过广场,望向远方幽州的方向。

  就像一根绷紧了太久的弓弦,当目标终于应声倒下,那如潮水般的疲惫也便瞬间席卷而来。

  张宁薇走下高台,在无数教众敬畏而狂热的目光中,一步步回到孙廷萧等人的身边。她的精神气还在,但身体却已是强弩之末。她刚想开口说些什么,眼前便是一黑,身子软软地就要倒下。

  “快扶住她!”苏念晚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张宁薇。她迅速地指挥着身边的侍女,“圣女失血过多,又强撑了这么久,快,找间禅房,我需要立刻为她处理伤口、施针固元。”说罢,她又看了一眼同样脸色煞白、嘴唇发干的玉澍郡主,语气不容置喙地补充道,“郡主也一同去,你们都需要休息。”

  很快,两个今天最关键的“女主角”便被搀扶着离开了这个喧嚣的广场,去接受最妥善的治疗与照料。

  孙廷萧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这才彻底松懈下来,一屁股坐在了旁边一块磨盘大的青石上。有副使戚继光在,后续的收尾工作自然进行得井井有条。骁骑军的将士们各司其职,押解唐周的死党,疏散普通的教众,清剿总坛的残余抵抗,并对唐周等人的居所进行地毯式的搜查,一切都高效而冷静。

  喧闹的人群渐渐散去,孙廷萧的身边只剩下了赫连明婕。这位草原公主叉着腰,歪着脑袋,围着孙廷萧转了两圈,她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闪烁着思索的光芒。忽然,她像是想通了什么绝世难题一般,恍然大悟地一拍手。

  “我大概懂了!那个阴阳合和,不就是……不就是萧哥哥你也和我做过的!”

  搞清楚状况后,她立刻气鼓鼓地冲上来,用她那没什么力气的小粉拳捶着孙廷萧的肩膀,开始算起了旧账:“你说说你!又多了两个!这下好了,玉澍姐姐是老四,那个圣女是老五……那我呢?我做几老婆?”

  “你做大老婆,你做大老婆!”孙廷萧被她捶得哭笑不得,干脆顺势往后一仰,懒洋洋地靠在石头上,闭着眼睛享受起来,“哎,对对对,就这儿,力气再大点……给我捶捶腰,累死我了……”

  就在这片刻的温馨打闹中,戚继光面色凝重地快步走了过来,打断了两人的嬉闹。

  “将军,”他沉声禀报道,“总坛之内没有发现司马懿的踪影,根据对几个唐周心腹的拷问来看,那老贼今晚至少在乱起来之前,人一直都在总坛,最近唐周的种种伎俩,都有他的影子。估计是一早见势不妙,趁乱逃了。”

  孙廷萧缓缓睁开眼,对此结果并不意外。

  戚继光继续说道:“我们没能搜到唐周与司马家或安禄山之间来往的书信等直接证据,看来他们行事极为谨慎。不过,我们将那些被击杀的死士尸首都查验了一遍,发现了一个惊人的情况。”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冰冷:“那些死士的来路五花八门,有西南夷的装束,有中原逃犯的刺青,甚至还有好几个……是来自海外的倭寇!无论是从他们的兵刃、身形还是口音残留的痕迹来看,都错不了。”

  孙廷萧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他从石头上坐直了身体,与戚继光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想法。

  看来,司马老贼早在身居太尉高位之时,就已经在暗中豢养这些不属于任何一方势力的死士了。这盘棋,他竟已布了这么久!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地平线时,率领轻骑追击了一夜的尉迟恭和程咬金,终于在一处荒僻的山谷里找到了唐周。

  只不过,他们找到的,已是一具尚有余温的尸首。

  山谷的另一头,晨曦的逆光之中,一排排森然的军阵早已静候多时。黑色的铁甲,雪亮的刀枪,以及那面在晨风中咧咧作响、绣着一个巨大“安”字的帅旗,无不昭示着他们的身份——幽州节度使,安禄山的兵马。

  为首一员大将,身形魁梧,面容冷峻,正是安禄山的心腹安守忠。

  他看见程咬金等人,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是挥了挥手,便有两名幽州兵士将唐周的尸首抬了上来,扔在骁骑军的马前。唐周的死状极为凄惨,浑身上下布满了箭矢,其中一箭贯穿了咽喉,显然是被人乱箭射杀。

  “两位将军来得正好。”安守忠的声音冷得像块冰,“我奉节帅之命南下,原本驻扎在赵州一带。昨日听闻孙将军孤身犯险,前往黄天教总坛,节帅放心不下,特命我率部南下支援。不想半夜里正巧遇上此贼,他顽抗不休,我等失手将此贼射杀。”

  这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自己“支援友军”的来意,又将“杀人灭口”的行径说成了“为民除害”的功劳。

  程咬金看着地上唐周那死不瞑目的样子,再看看安守忠那副假惺惺的嘴脸,心里跟明镜似的。他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哎呀,那可真是多谢安将军了!这份大礼,我们一定带回去,替我们孙将军好好感谢你们节帅。至于我们将军嘛,就不劳安将军费心了,他好得很。”

  尉迟恭可没程咬金那么好的脾气。他那双铜铃大眼死死地盯着安守忠,他心里清楚得很,安禄山的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还“恰好”杀了唐周这个唯一能指证司马家和安禄山勾结的活口,这分明就是杀人灭口!他握着钢鞭的手青筋暴起,胯下的战马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怒意,不安地刨着蹄子,只待一声令下,就要冲上去将眼前这帮杂碎砸个稀巴烂。

  “老黑,莫急。”程咬金眼角余光瞥见尉迟恭的动作,不动声色地用马鞭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低声说道,“咱们先把尸首带回去交差,一切看领头的怎么安排。”

  尉迟恭重重地哼了一声,这才压下了心头的火气。

  安守忠将两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只是冷笑一声,虚情假意地拱手送行:“既然如此,那便不送了。”

  他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慢条斯理地补充道:“对了,节帅让我南下,本就是为了协助地方,预防叛乱。如今这广宗一带刚刚经历大乱,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我都已经到这儿了,自然是不会立刻回去的。不过,两位将军的话,我自会派快马带到,请节帅放心。”

  言下之意,便是他安禄山的兵马,要在这河北南部的地界上,赖着不走了。  “他妈了个巴子!”

  广宗总坛内,一处临时辟出的议事厅里,尉迟恭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茶碗都跳了起来。他将与安守忠遭遇的全过程复述了一遍,即便已经过去了大半天,那股怒气依旧未消,黑脸上满是愤愤不平。

  “行了,老黑,消消气。”已经休息了一整天,重新变得神采奕奕的孙廷萧,随手将一个夹满了炖肉的光饼递到他面前,脸上挂着一贯的懒散笑意,“安禄山的人既然已经来了,总不能真把安守忠那几千人给剿了吧?人家可是打着”支援友军“的旗号来的,咱们要是动了手,那在圣人面前可就说不清了。”

  尉迟恭接过光饼,狠狠地咬了一大口,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可就这么便宜了那帮杂碎?俺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急什么。”孙廷萧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目光转向了坐在一旁,正在奋笔疾书的鹿清彤,“清彤,给朝廷的奏报,就这么写。”

  他略微思索了一下,便有条不紊地口述起来:

  “第一,向朝廷详细汇报此次平定广宗之乱的全过程。就说我们抵达之后,发现黄天教内部生变,在一心归附朝廷,仰慕天威的圣女张宁薇的协助下,一举粉碎了裹挟教众的邪恶叛徒唐周的阴谋,如今黄天教大局已定,河北南部的乱局已经得到控制。”

  “第二,关于唐周之死。就说幽州节度使安禄山听闻广宗有变,深明大义,特派大将安守忠率部南下,协助我军追剿。唐周在逃窜途中被幽州军截杀,其心可嘉,其功可表。请圣人为安节度使记上一功。”

  “第三,”孙廷萧的语气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在搜查总坛的过程中,我们发现了大量线索,种种迹象表明,此次黄天教之乱的幕后黑手,疑似是已经告老还乡的前太尉,司马懿!先别提安禄山在此事中有没有关系,就单把司马懿摆在台面上烤。”

  在场的秦琼和戚继光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孙廷萧的用意。安禄山屡次被杨钊一党攻讦拥兵自重意图谋反都没有效用,圣人一心宠信,奏疏里加上他只会被认为是胡乱攀咬,反而给人不好的印象。

  孙廷萧最后补充道:“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就说我们骁骑军一路北上,又是送亲,又是赈济灾民,又是平定叛乱,如今军费浩繁,粮草不济,府库早已空虚。勉强维持我们送亲队伍的用度尚且困难,实在是无力为前来”协助“的友军——幽州兵马提供粮草。还请朝廷体恤,早做定夺,看着办吧!”

  八百里加急的奏报如同一块巨石投入长安城的政坛深潭,瞬间激起千层巨浪。

  朝堂之上,当孙廷萧那份夹枪带棒、虚实结合的奏报被当众宣读之后,整个大殿都为之沸腾。尤其是关于“前太尉司马懿疑似幕后黑手”的指控,更是像一桶火油浇在了本就暗流涌动的朝局之上。

  一直以来就看司马懿不顺眼、并在之前西南战败后联手将其排挤下台的左右二相——杨钊和严嵩,此刻更是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心照不宣地暂时放下了彼此间的党争,枪口一致对外。

  右相杨钊第一个跳了出来,他义愤填膺地启奏道:“陛下!臣早就说过,司马懿那老贼心怀叵测!当初西南一战,定是他暗中泄露军机,否则我大军何至于惨败?如今河北之乱,又有他的影子,可见此贼报复朝廷之心不死!臣恳请陛下立刻下旨,查抄司马家在各地的庄园财产,将其本人及其二子司马师、司马昭一并逮捕归案,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一旁的左相严嵩也不甘示弱,他捻着胡须,老神在在地出列道:“杨相所言极是。不过,此次能如此迅速地平定广宗之乱,亦是孙将军与戚继光将军指挥得当。尤其是臣此前保举的副使戚继光,他辅佐主帅,实乃国之栋梁,臣以为,当记大功。”

  他轻描淡写地将功劳揽了一部分到自己和戚继光的头上,顺便也提醒皇帝,自己当初提拔戚继光是何等的慧眼识珠。

  御座之上的皇帝赵佶听着底下两个权相一唱一和,脸上看不出喜怒。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准奏。传旨,着刑部与大理寺即刻查办司马懿一案,一经查实,绝不姑息。”

  当然,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此刻圣旨一下,司马懿父子三人早已不知所踪,所谓的逮捕,多半是抓不到人了。

  至于奏报中提到的幽州军南下一事,杨钊立刻又找到了攻击政敌的借口:“陛下!安禄山此举,其心可诛!他分明是想借”平乱“之名,行南下之实,其谋反之心,昭然若揭!”反正他跟安禄山早已势同水火,说这种话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严嵩却持不同意见,他慢悠悠地说道:“杨相多虑了。既然河北乱局已平,那便传旨,让安守忠率部返回幽州就是。眼下当务之急,是送亲之事。郡主的婚事已经耽搁了许久,还是应当尽快将郡主送至幽州完婚,以安抚安禄山之心,方为上策。”

  就在两派争执不下之际,殿外一名小黄门急匆匆地跑了进来,高声禀报道:“启奏陛下!幽州八百里加急奏报!”

  众人心中皆是一凛。

  小黄门将奏报呈上,皇帝展开一看,原本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他将奏疏递给身边的内侍,淡淡地说道:“念给诸位爱卿听听吧。”

  内侍清了清嗓子,高声念道:“东平郡王,幽州节度使,臣安禄山奏:闻听河北民乱,忧心忡忡,又念及圣人赐婚之无上天恩,感激涕零。为早日迎娶郡主,以报圣恩,臣决意亲自率部南下,至邺城迎接郡主大驾。安守忠所部,仅为前站开路而已,请圣人与朝廷不必疑虑……”

  安禄山要亲自南下接亲!

  这个消息一出,朝堂上的争吵变得更加激烈。

  “陛下!这万万不可!”杨钊激动得脸都红了,“安禄山名为接亲,实则带兵南下,我看他是想图谋不轨。”

  严嵩则慢悠悠地反驳道:“杨相此言差矣。安禄山在奏报中说得明明白白,是为感念圣恩,亲迎郡主。此乃人臣之礼,也是对我天家皇室的尊重。我们若是不允,岂不是寒了边关将帅之心?再者,孙将军的骁骑军亦在河北,有孙将军在,可保无虞。”

  两派你来我往,唇枪舌剑,从安禄山的动机一路吵到了孙廷萧的能力,从边防军务吵到了朝廷礼制,整个金殿之上吵得像个菜市场。

  御座上的赵佶听着底下永无休止的争吵,眉头越皱越紧,脸上渐渐流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在他看来,底下这帮大臣吵来吵去,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当初派孙廷萧去河北,目的很明确,就两件:第一,把黄天教那帮泥腿子摁下去,别再给他添乱;第二,把玉澍郡主顺顺当当地嫁给安禄山,完成这桩政治联姻,稳住安禄山这个实力最强的藩镇。

  现在看来,第一个目的已经达到了,孙廷萧乾得不错。至于第二个目的,安禄山这个“好干儿”不仅没有闹情绪,反而要亲自南下接亲,这姿态做得多足?这不恰恰说明他对朝廷、对他这个皇帝更加忠诚了吗?

  底下这帮人还在吵什么?

  赵佶的心思,早已不在河北的这些破事上了。他揉了揉太阳穴,打断了杨钊和严嵩的争吵,话题一转,问向了工部尚书:“汴梁城的陪都宫苑,修得怎么样了?”

  工部尚书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出列回话:“回陛下,汴梁宫苑的主体工程已近完工,内部的装潢和园林的修葺也已完成大半,工匠们正日夜赶工,确保春暖花开时,能让陛下一睹陪都盛景。”

  听到这话,赵佶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相比于河北那些打打杀杀的烦心事,他现在更在乎的,是自己那座奢华的东都新宫。眼看着就要开春回暖,冰雪消融,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摆驾东巡,去汴梁好好游玩一番。

  如果兴致来了,最好还能趁机再往南走走,去江南看看那传说中的烟雨画卷、温香软玉……那才是帝王该享受的生活。

  一听皇帝的心思已经飘到了东巡南下游玩上,左相杨钊立刻精神一振,觉得这又是一个为自己派系增加政治资本的好机会。

  他连忙上前一步,满脸堆笑地奏报道:“陛下圣明!说起江淮,臣正好有喜事要报。徐世绩将军不负圣恩,率军从山东南下后,平定淮西民变初见成效。估计再有一月,江淮地区定能安定,陛下若是想在今年南巡一番,实在是再好不过的时机了!”

  杨钊心中自有他的小算盘。这徐世绩虽然是四大节度使之一,但素来与太子赵桓交好,而太子正是他杨钊的亲外甥、杨皇后的嫡子。因此,徐世绩的功劳,兜兜转转,自然也算是他外戚一党的功劳。此时提出来,既能彰显自己一派的能耐,又能迎合皇帝的心意,简直是一举两得。

  右相严嵩听了,哪里肯让杨钊独占风头。他眼珠一转,也笑呵呵地出列说道:“陛下,徐将军平乱有功,固然可喜可贺。不过,臣以为,还有一人的功劳,亦不可不提。那就是驻宋州,负责协调汴梁陪都兴建事宜的康王殿下。”

  他顿了顿,慢悠悠地说道:“此次徐世绩将军之所以能如此迅速地平定淮西,康王殿下在后方调度粮草,保障大军供给,可谓是居功至伟啊!”

  严嵩话音刚落,他那一派的御史中丞秦桧立刻心领神会地跳了出来,大声附和道:“严相所言极是!康王殿下年少有为,不仅将汴梁兴建之事处理得井井有条,更能兼顾前线军需,实乃皇室之楷模,宗亲之表率!”

  康王赵构,一向与严嵩党羽关系不错,此刻严党众人自然是要不遗余力地为他表功。

  杨钊那边的人一听,立马就不干了。你严党要抢功,我们岂能让你如愿?当即便有言官出列,阴阳怪气地攻讦道:“启奏陛下,康王殿下督造汴梁,其劳固然可嘉,但臣亦有耳闻,汴梁工程耗费巨大,民怨颇深。至于为徐将军保障军需一事,其中浪费靡费之处亦是触目惊心,恐有中饱私囊之嫌啊!还请陛下降旨彻查!”

  “你血口喷人!”

  “你含沙射影!”

  眼看着底下两派又要因为这点破事吵得天翻地覆,御座上的赵佶终于忍无可忍。他现在一听到这些党争就头疼,只想赶紧去他的汴梁新宫里享受享受。  “够了!”

  赵佶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朕乏了!”他烦躁地摆了摆手,“退朝!”

  说罢,他便径直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下了御阶,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没过多久,一道来自皇帝的口谕,便以最快的速度送往了河北广宗。口谕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

  着骁骑将军孙廷萧,不必再管其他琐事,速速将玉澍郡主护送至邺城,交予前来接亲的安禄山。

  当皇帝那道催促的口谕传到河北时,孙廷萧早已率领着送亲的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返回了邺城。

  广宗总坛一役,效果斐然。随着唐周授首,那些原本还支持他的黄天教残党群龙无首,不等骁骑军前去清剿,便已做鸟兽散,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黄天教,自此完全听从“圣女”张宁薇的号令,一场随时可能席卷整个河北的大规模民变,就此被消弭于无形。

  然而,军事上的胜利仅仅是开始,后续的安置工作才是真正考验人的地方。  粮食的短缺、种子的筹集、农具的发放、因灾情而撂荒土地的重新丈量与分配……每一项工作都千头万绪,极其消耗精力。堆积如山的文书、错综复杂的账目、各地报上来的不同诉求,足以让任何一个经验丰富的官员焦头烂额。

  不过,孙廷萧有鹿清彤。

  这位天汉王朝的女状元,此刻展现出了她惊人的才干。在她的统筹调度之下,骁骑军的书吏体系与西门豹等地方官府实现了完美的对接。粮食从何处征集、如何调拨、怎样公平地发放到每一个流民手中;土地如何清丈、如何登记造册、如何根据人口和劳力进行合理的再分配……所有工作都被她安排得井井有条,效率之高,让那些见惯了官府扯皮推诿的老吏都叹为观止。

  西门豹因为在此次事件中全力配合骁骑军,安抚地方,厥功至伟,在孙廷萧的保举下,由县令递补了出缺的郡守,总揽一郡之政务。

  一时间,送亲正使孙廷萧的名声,在整个河北地区如日中天。

  兵不血刃地化解了一场大乱,又雷厉风行地展开了灾后重建,这份手段和魄力,让无数河北的官绅百姓都为之折服。许多人对他去年在西南那场速战速决的大捷还没有什么实感,但这一次,他们是亲眼见证了这位骁骑将军的厉害。  人们这才意识到,这个平日里看上去玩世不恭、甚至有些粗鄙的武夫,绝非仅仅是一个能征善战的将领。他那份洞悉全局的眼光,那份翻云覆覆雨的权谋,分明就是一个能出将入相的顶尖人物!

  对于皇帝那道催促的旨意,孙廷萧自然是满口应承,立刻就让鹿清彤草拟了一份奏章,上呈了一套详尽周密的配合计划。

  奏章里写得天花乱坠,说他已经接到了圣意,对安禄山郡王亲迎郡主的忠义之举感佩万分。他会在邺城做好一切准备,等到安禄山的大驾一到,就地安排一场盛大隆重的送亲接亲典仪,保证让皇室有光,让郡王有面儿,将这桩普天同庆的喜事办得风风光光。

  当然,奏章是这么写的,实际上他却是什么准备也没做。

  接下来的日子里,孙廷萧压根就没把“送亲”这码事放在心上。他每天的关注点,依旧是黄天教的后续事务。邺城郡守府里,他和鹿清彤、张宁薇、西门豹等人天天开会,讨论的都是如何安置流民,如何恢复生产,如何将黄天教的势力彻底转化为维护地方稳定的力量。

  反倒是作为送亲副使,身份有些不尴不尬的戚继光,这几天开始变得异常忙碌起来。

  按照孙廷萧的授意,黄天教教众里那些原本就有武装、孔武有力的青壮年,无论之前是属于唐周一方,还是早就归附了张宁薇,现在只要还愿意拿起武器的,都被挑选了出来。孙廷萧以“维护地方秩序、防范乱匪余孽”的名义,将这些人整编成了一支万余人的“团练”部队。

  这支部队虽然人数众多,但说到底就是一群拿着武器的农民,纪律涣散,战斗力约等于零。

  于是,训练这支乌合之众的重任,便顺理成章地落到了戚继光的头上。这位在东南沿海以练兵闻名的抗倭名将,就这样被孙廷萧当成了免费的教官,开始在邺城城外,对着一群连左右都分不清的“新兵”,头疼地操练起了队列和阵法。  对于练兵成痴的戚继光来说,把一群还算听话、有点力气的青壮年训练出个兵样来,简直比吃饭喝水还简单。此时正值初春,邺城外的原野上残雪初融,泥土里透着一股子新翻的腥气。这万余名新编的“团练”,不到半个月的功夫,就已经能依着金鼓旗帜进退有度,列阵变阵也似模似样了。

  与东南抗倭时不同的是这支新军的作息安排。

  上午,他带着新兵们在校场上摸爬滚打,操练枪棒和鸳鸯阵的基础配合;到了下午,训练却戛然而止,骁骑军书吏们,会夹著书册走进营房,给这群大字不识一个的汉子们上课。

  戚继光有次好奇去旁听,发现这些书吏讲的内容十分古怪。他们教读书识字,讲忠孝节义,这也就罢了,偏偏讲义里还糅合了《太平要术》里那些劝人向善、互助互济的道理。这些书吏显然是经过鹿清彤精心培训的,能把复杂的道理讲得通俗易懂,既不让这些信奉黄天教的汉子们觉得突兀,又能潜移默化地将“守土保家”的思想灌输进去,确保他们不会大脑混乱。

  春寒料峭,北风卷起校场上的黄沙,吹得帅旗猎猎作响。

  戚继光看着远处正在书吏的带领下大声诵读的新兵方阵,心头的疑虑终于压不住了。他转过身,对着身边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切的孙廷萧问道:“孙将军,恕末将直言。眼下正是春耕备耕的关键时节,河北民生凋敝,这些青壮年若是遣散回家,等着下地春播,或是去修缮水利,岂不是对地方更有利?将军费这么大劲,甚至还要供他们口粮来训练他们,究竟所为何事啊?”

  虽然“维护地方秩序”是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但戚继光这种老行伍一眼就能看出来,孙廷萧这分明是在按照正规军的底子在练兵。一个朝中名将私自扩充兵员,这可是犯忌讳的大事。

  孙廷萧闻言,转过头来,看着戚继光那一脸凝重的表情,忽然露出了坏笑:“戚将军是怕我拥兵自重,要搞个大事情?”

  戚继光只觉得背后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虽是初春,却瞬间汗流浃背。他苦笑道:“将军说笑了。若是将军真有此意,那末将如今帮着练兵,岂不成了同谋?”

  “放心吧。”孙廷萧收起了那副玩笑的神情,目光重新投向北方,那里是幽州军南下的必经之路。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而冰冷,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某种即将到来的灾难。

  “我之所以要练这支兵,是因为……”孙廷萧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接下来的河北大地,恐怕才要真正面对一场惨绝人寰的兵祸了。到了那个时候,朝廷的大军未必赶得及,骁骑军也未必能护得住所有人。这片土地能不能守住,这些百姓能不能活下去,也许真的要看他们自己手中的刀枪了。”

  见孙廷萧神色肃然,戚继光也收敛了笑意,正色问道:“将军的意思是,安禄山他……”

  孙廷萧不置可否地扯了扯嘴角,目光依旧停留在北方那片阴霾的天空下:“虽然右相大人总是出于党争的立场攻讦安禄山,但说实话,放眼满朝文武,真正全然信任安禄山的,也许只有圣人自己。况且,幽州以北……”

  他没有说下去,但戚继光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点了点头,神情愈发凝重。谁都明白,安禄山若是反了,不管是引狼入室还是自立为王,空虚下来的幽州防线背后,那些早就对中原虎视眈眈的几大部族会做什么,到时候天汉国土会遭遇什么,光是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安禄山到底是不是忠心,恐怕确实不是表演的那么好看。

  气氛一时有些沉重。孙廷萧忽然转过头,看着戚继光,嘴角重新挂上了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如果孙某真要拥兵自重,搞些大事,戚将军会怎么做?”  戚继光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他挺直腰杆,目光坦荡地回视着孙廷萧,一字一顿地说道:“那戚某手中的刀,自然不会放过任何祸乱天下之人。”

  两人对视片刻,忽然一同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惊起了校场边的几只飞鸟。之前的沉重与试探,都在这笑声中烟消云散。

  笑罢,戚继光指着远处正在操练的方阵说道:“眼下这些黄天教众,虽然之前都是农家百姓,心思单纯老实,但有黄天教这个纽带聚拢着,人心本就是一股绳。只要稍加训练,一旦有人敢来侵犯他们的家园,这些人自然会奋死一战。只是……”

  他顿了顿,诚恳地建议道:“将军的骁骑军书吏体系颇为好用,能聚人心、明事理。这支新军之中,若是也能建立起同一套体系,那就更好了。”

  孙廷萧点头道:“英雄所见略同。我会让鹿主簿尽快安排人手配合。”  正事谈完,戚继光忽然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丝促狭的笑意,就像两个正在交流某种心得的损友:“对了,末将那儿还有些海狗肾之类的补品。孙将军最近……咳咳,想必是用得上的。”

  孙廷萧一听,眉毛顿时挑得老高,连连摆手,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虽然……但是……戚将军自己留着吧!最近我也顾不上别的事儿啊。”

贴主:丫丫不正于2026_01_12 2:28:31编辑

小说相关章节:天汉风云

搜索
网站分类
标签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