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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卯木
第四十六章
回家的路上有惊无险,毕竟那是一架正航一架轻航的满编火力配置护送。好处就是方圆几公里之内别说坏人,连蚊子都吓跑了,坏处就是除了蚊子以外这一路上的乡亲们听到舰载机的动静后也吓得不轻,纷纷讨论是不是深海又打过来了,米娅不得不一路飞一路帮着我们疏散交通,一路闹出了不大不小的波澜。
“老公,我和你说个事。”
“怎么了?”
“凯瑟琳问了我一路各种问题,说是晚上吃饭的时候有没有什么规矩要提前注意的,自己吃东西很急别人会不会讨厌自己,是不是会有一些稀奇古怪的食物,有没有烟酒啊应酬啥的。如果太麻烦的话问我能不能给她单做一份,她自己就不上桌了。你看这事...”
这话直接打我七寸上了。
当年大食堂刚竣工的时候并不像现在这样单纯就是个大食堂,而是类似大厅婚宴那种圆桌布局,甚至还存在主桌上座这种东西。 当然,我之所以一眼就能看出哪是主桌上座,主要也是因为声望专门给我弄了一个金碧辉煌到夸张的王座椅,椅子背上面甚至用金漆写着我的名字首字母缩写。后来这椅子在我强烈要求下从食堂搬走送去剧场当了演出道具。
而之所以会发生这种事是因为那时候我和大家的关系还处于磨合期,不像现在这样每天物理意义的你中有我。既然是磨合期,那就存在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很多时候需要大家互相理解意图的时候,大部分是靠揣测而非沟通。例如说很多人猜测我建立食堂的目的是因为我喜好应酬社交,开朗外向,一定是酒会达人,大家长作风浓烈吃饭时候要坐主位举杯碰杯没事还得讲两句话,这才能彰显我军事主官的地位和风采所在。
事实和姑娘们猜测的恰恰相反,我极其讨厌上桌吃饭,甚至对餐桌有一种恐惧。无论是看书还是看屏幕,对我而言吃饭成为了一种阅读时间。我宁愿面对那些活色生香的文字和白描,也不愿去面对那些看了就吃不下饭的倒胃面孔话语,因为我觉得那些垃圾对于食物来说是一种活生生的亵渎。倘若不是回到了家中再次碰到我的爱人,我这辈子都没有想过我会回归那个阔别许久的饭桌,会正正经经的和家人在一起吃一天三顿饭,会觉得和人一起吃饭能是一件如此快乐的事情。
所以我很能理解凯瑟琳,那是发自灵魂深处的感同身受。
“亲爱的,你记不记得你问过仙儿,为什么一样的食材,小灶就是没有大锅饭吃着香?”
“我记得。”
“仙儿怎么回答的?”
“她说是量变产生质变。就像一只鸡熬汤和一百只鸡熬汤,肌苷酸的浓度完全不同。那自然鲜味也是几何程度的增长。”
“对,高蛋白食物,比如说鱼啊、鸡啊、猪牛羊什么的,他们在持续加热的时候核蛋白不断分解为核苷酸,呈现出鲜美的味道。随着加热时间增长,汤味越来越鲜美,也就是所谓的:“汤越老,味越鲜。”
“可这和凯瑟琳不愿上桌吃饭有什么关系?”
“老婆,你是学医的。我考一考你,痛风是什么东西引起的病症?”
“嘌呤代谢紊乱啊。由于代谢紊乱导致尿酸排泄减少而引起的一组疾病。”
“嘌呤是如何产生的?”
“核苷酸的代谢...”
“果然是我的私人小护士,理论知识非常扎实。”
列克星敦若有所思的望着我,牵过我的手十指紧扣的放在自己胸前。
“老公。”
“嗯?”
“你当初说你不愿上桌吃饭是不是也是和凯瑟琳一个原因?”
“差不多吧。我其实嘴很馋,有机会吃好东西我是一定要试试的,但凡事都讲究个物极必反,人太多关心太厉害热情过了头,那就是一种折磨。就像熬鸡汤一样。鲜美过头他就痛风了、要是再赶上请客的这主儿图你点什么东西,或者为了满足自己什么欲望要你帮忙。那这餐饭保证让你吃得浑身刺挠。你看桑提哪次出去谈买卖回来不喊饿的。”
“老公你说的可太对了。列克星敦我哪天带你出去跑一趟业务你就明白什么叫食不知味,我保证你这肚子怎么进去的怎么出来。”
“废话,她要是这肚子怎么进去的不怎么出来我把那地平了你信不信。”
“嘿你个死鬼,怎么没见你这么关心我?”
“我草,老婆你这话就丧良心。你瞅瞅你这一身装备,你还要我怎么关心你?我把秘书的战斧给你要来?”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真的是。” 列克星敦无奈的扶了扶额头。
“你瞧,大太太不高兴了。都是老婆你招的。”
“什么话你这是,哪挨哪就我招的。”
“老公!我说了不准那么喊我!”
得,这下真生气了。
带孩子是个体力活。
列克星敦已经是港区里为数不多有着育儿经验的了。那带菲儿的时候那是一点不惯着,突出该惩罚就惩罚该宠就宠。但是对于凯瑟琳来说,列克星敦那是突出一个牵着手怕捏坏了,抱着怕压骨折了,骑在脑袋上怕摔了。回宿舍的这一路列克星敦比自己任何一次作战都要全神贯注。最后还是桑提想了个办法,拿一块消过毒的布做了个襁褓,把凯瑟琳绑在列克星敦身上当宝宝背回了总汇宿舍。得亏驻地附近百姓不多,不然小姑娘得羞的背过气去。
好容易回到了总汇宿舍,大家又碰上了新的麻烦。儿科大夫这项职业,无论在何种地方何种时空何种时间,那都是人类无法解决的老大难问题。更别说凯瑟琳这种颠沛流离常年担惊受怕的孩子。由于列克星敦说漏嘴的关系,凯瑟琳一听说要先给她做个全身检查,再看到那些可怕的“刑具”,整个人在总汇宿舍搭建的临时方舱门口爆发出了惊人的吸附力,死死扒住列克星敦不下来,让各位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姑娘们不由得纷纷挠头。大家不是不会应对和教育孩子,港区内上到加加那种想一出是一出的航母点子王,下到威利紫石英这种上房摘星星下楼点核弹的混世魔王,麻烦鬼们可谓是一应俱全,但凯瑟琳这种情况大家的确没怎么碰到过。就连灶姐这种祖传三辈的孩子王都不由得露出了纠结的神情。
“凯瑟琳,不怕。真的一点都不疼。姐姐们是怕你生病。”
“不!你们骗人!那么粗的针管捅进去好疼好疼的!” 凯瑟琳指着盘子里的器械哇哇大哭。我回头一看,无奈的招了招手。
“来,老婆你过来下。”
“什么事,老公?”
“你把当初抽核心组织的针拿来干什么...这快有她胳膊粗了。你让这么点儿孩子看这个能不害怕么,我看了都瘆得慌。赶紧赶紧,快拿走。”
“医疗箱是急急忙忙一块打包的。谁知道怎么混进去的...” 吸血鬼嘟嘟囔囔的把针筒拿走了,桑提摸了摸凯瑟琳的小脑袋瓜:“你看,那个小姐姐把可怕的东西拿走了。不怕了好不好?”
凯瑟琳固执的摇了摇头,依然死死的扒住列克星敦不肯下来。大家望着撒娇的小姑娘一筹莫展。我先搬了个椅子让列克星敦抱着凯瑟琳坐下,拉过灶姐走到一旁商量对策。
“老婆,有啥招没有?要不然咱们去骗去偷袭,给她喂点昏睡甜品啥的?我记得她喜欢吃蛋糕。”
“别,老公。你这么搞阴的今天是没事了,以后日子还过不过?回头这孩子看见蛋糕就打哆嗦。到时候她因为今天这事留下什么心理阴影,回头有了病也因为害怕硬挺着不去看,那咱们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杀人凶手。”
我从来没看过自己老婆如此认真的神情。而且我知道她说的是对的。这孩子的心灵已经被各种打击折磨的千疮百孔,确实扛不住再来这么一下。
“那,让她燕子姐姐来陪着?”
“燕子刚刚知道二老去世的消息哭了半晌,我好不容易才把她哄睡着。你就别再喊她了,让孩子睡会儿吧。”
我点了点头,我太知道这种至亲去世对人的打击有多大了。燕子哭一哭能够睡着已经算是福气了,总比辗转反侧好的多。
“那咱们怎么办?”
“哄孩子那些老办法。零食,动物,玩具。”
“零食肯定不行。老公你忘了?抽血必须要空腹,水都不能喝的。否则化验报告不准。” 一旁放完针筒的吸血鬼凑了过来,赶忙制止了我们的想法。
“哦对,老婆说得对。我差点把这茬忘了,那就拿点玩具来?”
“玩具倒是有,但那帮丫头玩的那些玩具她也拿不动啊。北宅那些手办啥的都是合金。我给她拿几个机器人来?那回头她摆弄两下要是再砸着手,咱们还得给她打石膏。”
“咱们就没有什么毛绒玩具布娃娃之类的东西么?”
“有倒是有。但那个造型...要不我去宿舍那边把galo抱枕拿来?”
“算了吧...有游戏机啥的么?”
“那更不行。回头这姑娘越玩越亢奋了。要不还是动物吧,最好那种不伤人的,小孩子看着喜欢的,而且最好还能帮着安抚一下情绪的那种。”
“动物啊...那咱们港区能给孩子折腾的动物也只有猫了吧。剩下的那些老虎啊狼啊考拉什么的,哪个听着都不是能给孩子玩的动物。”
“那我把胡德喊来?奥斯卡和威士忌肯定不行。那俩性子太野,回头再给凯瑟琳挠一脸。”
“我就怕她回头抽血打针一吃痛给生姜鱼饼捏炸毛了。最好能有个会说话的...等会,会说话的?”
我们几个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的打开了终端。
“饺子,在没?”
“啊,亲爱的什么事?我在学院这边整理书呢。”
“老...” 我差点一句老头脱口而出,赶忙改口:“老师在没?”
“贝尔老师?在书架顶上呢。有什么作战任务么?”
“...算是吧。老婆你来一趟总汇宿舍这边,有点事。”
“好,我马上到。”
“小子,你这是打上瘾了?家里都这样了还有啥作战任务?这满地砖头瓦砾还没收拾明白你这是又要上哪祸祸去?这一天天的就你不能安生安生?学学我们家饺子,安安静静的找本书坐那一看就是一天,这多好。自个没舰装光折腾我姑娘干什么。”扁毛老头一向是讲话嗓门声如洪钟绕梁三日,属于是那种人...哦不对。鸟未到话先至,人送外号活体斯图卡。
“老头你小点声。好家伙你这碎嘴子有完没有?我脑浆子都沸腾了。”
“嘿你小子嘴是真损。就不能...”老头那嘴是出了名的一句都不让。刚想对我反唇相讥,目光扫到了一旁坐着的列克星敦: “哟,太太身上趴着的这位小客人是...”
“这就是今天的作战任务。”
“护送?”
“这刚回来你要给我送哪儿去?来来来你靠过来点。我...” 我刚一招手,老头直接飞到一旁的床头柜上一低头,眼瞅着喙爪齐下就要扯开开灶姐的坚果盒,气的灶姐抄起一旁的床笤帚冲过来就要抽他。我赶忙拦住气哼哼的老婆,拧开坚果盒倒了一盖子递过去。老头满意的抖了抖翅膀,低下头一个一个叼着就往嘴里送。
“老头你这么大岁数的人了一点正形都没有...吃个坚果至于拆盒子么。你就不能好好打开?”
“小子你这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这身子骨怎么好好打开?拿脚爪拧?”
“得得得。说正事说正事。”
“这小天使什么来历?”
“老头,咱们有事说事你别骂街。什么玩意这么好一孩子就骂人天使?人小姑娘招你惹你了?”
“你个倒霉玩意听不听得懂好赖话?天使那是...” 老头刚要反击又想起了什么一般,低下头接着吃了两颗坚果:“好吧,那帮玩意也确实没干过啥人事。这小可爱到底什么来历?”
“福利院你知道么?”
“知道啊,街底那个,总部机关让开的。桑提手下那小姑娘不还老过去帮忙么?”
“整个福利院就剩那姑娘和这位了。”
“谁干的?”
“在查。不过猜也能猜得到。”
“没救回来么?”
“肺鼠疫,过了48个小时了。这玩意你比我熟。你们当年...”
贝尔脸上玩世不恭的笑意不见了。冲天的杀气瞬间从这个老飞的身上如同加湿器一般弥漫开来。伴随着一声响彻房间的清脆咔嚓声,一颗硬的能当轴承用的山核桃在他嘴里被咬了个粉碎。
屋里所有人都打了个冷颤。凯瑟琳被这股杀气吓得不轻,抱列克星敦抱得更加紧了三分。饺子和勇猛走到门口正打算脱鞋进屋,俩人被这一股杀气硬生生冲的差点跌了一跤,赶忙冲进了宿舍。俩人一看自己的老师这个情况也不敢多问发生了什么。饺子一个劲的冲我使眼色问我咋回事,我只是把她揽过来抱着坐在我腿上,一言不发的看着这位眼前的老飞。
“小子。”
“怎么着老...老师。”
贝尔明显因为我的称呼愣了一下,这才抬头看到我腿上坐着的饺子。为人师表的他赶忙用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羽毛,语气也尽量放温柔了一些:“这俩小可爱身体没事吧?”
“就是因为这个才喊你来的。”
“怕打针是么。”
“对。我还喊了胡德让她把那俩肉山猫带来,但那俩毕竟不会讲话。要不为啥我把您叫来,有您这么个德高望重的慈祥老爷爷在这坐着全程陪着,孩子情绪上会稳定一些。俗话说得好,隔代亲嘛。”
“隔代...什么?”
“哦对。就是说老人比起父母一辈会宠孩子宠的更厉害。”
老头点了点头:“那倒确实。你是没见过我那几个老哥们,好家伙一个两个战场上杀七个宰八个的,一抱孙子孙女那整个人都不会走道了。”
“所以说啊,我没有这个经验,姑娘们差一口气哄不好。那整个港区只剩下你这个老爷爷了。而且这孩子的父母是被深海舰载机那啥的。我想着喊你来能不能...”
“有理,这活我接了。” 说着话老头磕完了最后一颗坚果,扑棱两下翅膀就冲着凯瑟琳飞了过去。到孩子身后轻轻的扣住孩子的两只胳膊,挂着襁褓带子扣着凯瑟琳整个人就往屋外飞。
由于事发太突然,屋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凯瑟琳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啥就直冲天际。我和列克星敦吓得从凳子上跳起来就追了出去。埃塞克斯急的连舰载机都放了出来,勇猛在后面一边跑一边喊着自己的老师:“老师!您上哪去!这孩子是自然人!可经不起您这么...”
“放心吧丫头,我绑了安全带的。你们要不放心的话就组个机群墙在下面伴飞就行。我带这孩子兜兜风,很快就回来。”
好家伙,兜风兜战斗机,这主意也就这缺德老玩闹想得出。我和列克星敦勇猛对视了一眼,无奈的放出了所有舰载机跟着老头一块飞。米娅嘟嘟囔囔的带着所有的机群在下方组成了一块飞毯,准备随时接住这位兜风的天之骄子。
“哇哇哇...” 凯瑟琳在天上整个人都僵住了,耳边呼呼的风声吓得小姑娘死死闭着眼睛。这也难怪,虽说老头只是很平稳的用巡航速度飞着,高度也就离地十来二十米。但对于一个十一二的孩子来说肉身翱翔天际这种事还是过于惊悚了一些。贝尔倒是很淡定,这种速度高度的飞行对他这种飞了一辈子的老飞来说就和骑自行车差不多。但毕竟今天自己这个自行车后座有小乘客,老头还是稍微把脚爪扣紧了一些。
“疼疼疼...我现在在哪...我好像...在飞?”
“啊。小可爱你醒啦。胳膊疼么?要不要我稍微松开点?”
凯瑟琳整个人都快哭出来了:“不!不要松开!我不想掉下去!”
“放心吧!爷爷绝对不会让我的小公主掉下去的。”
“爷爷?对了,你是谁...”
“哦对,我还没做过自我介绍呢。你可以叫我贝尔爷爷。”
“贝尔爷爷,为什么您是...”
“为什么爷爷我是这个样子么?这也难怪,爷爷我是舰载机。天下第一的舰载机哦!”
凯瑟琳宕机了。这也难怪,整个港区里会说话的舰载机拢共就仨,今天这小姑娘一口气就看见了俩。孩子感觉自己的常识都被颠覆了:“贝尔爷爷...我今天碰到一只,一只奇怪的猫猫。她说她也是舰载机。列克星敦姐姐说她叫..叫米鸡什么的。”
“什么米鸡喵,还米鸭呢喵。”
“哦对对对,就是米鸭。我一下没想起来。诶,不对啊。贝尔爷爷在上面飞,那刚才的声音怎么是从我脚边...”
凯瑟琳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往下小心翼翼的眯瞪,看见一只气哼哼的小猫娘在自己的脚背飞着,一边飞一边拿指甲轻轻的刮着自己的小腿。
“唔喵~~~~~~~你好,我叫米鸡喵。”
“啊...不不。是我不好米娅。我一下没记住你的名字...”
“哼喵。” 米娅别过头去不看凯瑟琳。凯瑟琳想道歉又害怕掉下去,贝尔赶紧解围:“好了好了米娅,保持队型。小公主这第一次上天,别逗她。”
“是。保持队型喵。” 米娅嘟着嘴重新做好了飞毯队形。贝尔笑着摇了摇头。
“见笑了,小公主。你看,舰载机一点都不可怕对吧。”
“嗯~嗯~贝尔爷爷。您是打坏蛋的对吧。”
“对,爷爷我可是很厉害的飞行员,专门打那些坏蛋。”
“飞行员,飞行员...” 凯瑟琳咬着嘴唇念叨了几句,随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看向了贝尔:“爷爷,我也能成为飞行员么!我能像姐姐们那样去向那些坏蛋报仇么!我的爸爸妈妈就是被那些坏蛋给...”
“哈哈哈,好志向。但成为飞行员可不容易!你有这个决心么?”
“有!”
“很好!那你就是我的学生了!那么今天咱们今天就上第一课!睁眼!”
“不...爷爷我不敢...好,好高...”
“孩子!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要怕!勇敢的去面对它!你既然要成为飞行员,那么就不要去害怕蓝天!告诉爷爷,你敢不敢!”
“我...我...”
“敢不敢!”
“敢!”
凯瑟琳睁开眼睛的瞬间,米娅从下面一个爬升飞了上来,给她的头上套上了一个护目镜。
“喏,把这个带上喵。”
“啊,谢谢米娅,我...” 凯瑟琳带好护目镜刚一睁开眼,整个人都楞在了空中。
地平线上的一轮血色残阳正在缓缓下沉,迟暮的太阳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能量,把那天空的云从西边一直烧到东边,红彤彤的炽烈仿佛是天空着了火一般。霞光照得凯瑟琳的脸红红的,贝尔那黑色的毛发被染成了紫檀色的翎羽,就连米娅那一抖一抖的可爱猫耳都亮晶晶的,犹如刷上了一层糖色一般。
“好漂亮...”
“怎么样?爷爷没骗你吧。能这样看日落的机会可不多呢。”
“嗯!” 凯瑟琳终归还是孩子,只要迈过了最初的那个坎之后就会乐此不疲的沉浸其中:“爷爷你看,是大马!”
“大马?哪呢!我看看啊...哟,小可爱的眼睛是尖啊。你还别说,这还真的像匹马。”
远处的天空随着凯瑟琳的喊声真的出现了一匹马,马头向南,马尾向西。马是跪着的,像是在等着有人骑到它背上它才肯站起来似的。过了两三秒钟,那匹马大起来了,腿伸开了 ,脖子也长了,尾巴可不见了。祖孙仨人正在寻找马尾巴,可那匹马逐渐的变模糊了。
马消失了,但忽然又来了一条大狗。这狗看着十分凶猛地在前边跑着,后边似乎还跟着好几条小狗。跑着跑着,小狗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大狗也不见了。
接着又来了一条大狮子,宝相庄严的神态跟庙门前的大石头狮子一模一样,也是那么大,也是那样蹲着,很威武很镇静地蹲着。可是一转眼就变了,再也找不着了。一时间天地海连城一片,大家都恍恍惚惚的,看着天空又像这个又像那个,其实什么也不像。眼前一阵模糊,突然一下好像什么也看不清了,什么也看不明了,必须低下头沉静一会儿再看。可是天空却偏偏不等待爱好它的孩子。一会儿的工夫火烧云就下去了,日头也咻的一下消失在了那蓝色的地平线之中。
“啊...太阳落下去了。”
“是啊,太阳落下去了。好孩子要回家吃饭咯!走,爷爷带你回家。”
“嗯。对了爷爷...”
“怎么啦?”
“能不能和姐姐们求求情...我不想打针。”
“没事没事,有爷爷呢。爷爷保证陪着你。”
“真的?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走,回家了。”
“好!”
米娅不屑的撇了撇嘴,她可太知道这坏老头想干什么了。
之后的事就很简单了。回到家中的凯瑟琳被坏老头连哄带骗的躺上了检查用的躺椅。在老头出去带孩子兜风的这段时间,医疗小组紧急进行了一次专家会诊,大家七嘴八舌的吵了半天依然商议不出一个最终结果。最后还是在总部机关的卫生队协助下,我们才知道了世界上还有微针装置这种东西的存在。夕张赶忙要来了相关器械的图样去自己的工坊3d打印出了一堆成品。
其实这玩意的原理一点也不复杂,甚至简单的有些可笑。说白了就是一个可溶性的贴片,其中一面有着一些排列整齐、睫毛大小的一次性微型针头。这针头是模仿蚊子的口针制作的。夕张一面打印给我解释了一大堆我完全听不懂的术语,像是什么抽血的话就是通过微流收集技术以及真空压力获取表皮静脉毛细血管内的血液,感受就好像在皮肤表面承受一点真空压力,并且采集之后没有任何痕迹,这个过程只要两三分钟即可。给药的话就是把针换成多个包含药物的微小针,将其刺入皮肤后微针被溶解,药物即可进入皮下毛细血管网,参与血液循环。贴片不受消化道内的消化酶所影响,与注射给药类似。
列克星敦和吸血鬼俩人听的全神贯注,不时地还记一记笔记。凯瑟琳一个字也听不懂,但她知道这个好看的贴纸贴在身上就不用打针吃药了,自然就很配合。注射给药的时候还不忘蹂躏着生姜和鱼饼。我实在是一上课就容易打瞌睡,干脆架着老头出了门往厨房的方向走去,看看能不能给晚饭帮上点什么忙。一人一鸟就这么漫步在夜色降临的港区,俩人都有夜视模块也不用开灯,就这么披着一身黑心事重重的前行。
海法,辛贝特分支据点。
一个类似指挥中枢的大屏幕上出现的是一个旅店的房间,画面中瑟瑟发抖的四具身躯五体投地的跪在地板上,一个金发的曼妙身躯从转椅上转过来,端着红酒杯看着大屏幕长吁短叹,大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架势。
“你们这些无能的畜牲能干点什么?我赐予你们主的权柄,让你们去降下主的威能,结果你们把那些贱货全部弄死了。这还怎么让那个罪恶之城得到惩罚?让跳蚤自己慢慢蹦么?”
“先知...请息怒...我们确实没料到那东西有...”
穿着长袍的其中一具身躯如同被什么不明力量捏起,紧接着整个人如同被捏扁的易拉罐一般扭曲变形。猩红发臭的血雨从天而降的浇淋在剩下的三人身上。
三人低着头抖若筛糠,但依然跪着一动都不敢动。
“小子。”
“怎么着老头。”
“他们为什么要干这种事。”
“老头,这种事你是亲身经历过的,我是从书上看的,你应该比我更明白原因。”
肩膀上的脚爪一阵锁紧,我不由得皱了下眉头。
“轻点,别把衣服抓破了。这可是饺子给我的T恤。”
“哦,哦...”
“老头,你在想什么?”
“我只是在想,我们那时候是因为你们...那他们这么做是因为你?”
“准确来说,不是因为我。而是那些传单和著作,我这个举动在他们看来是必定...”
“先知。羔羊能请问您一个问题么?”
“...你说。”
“我听说那个地方的头目是一个能拿自己防区作为筹码来反击的残忍家伙。我们真的能动摇这种毫无感情的恶魔么...”
金发女手里摇晃的红酒杯停住了,紧接着饶有趣味的看向了地上趴着的身躯。
“小羊羔,我本来刚才想杀你的,由于你提了个很好的问题。恭喜你,你可以多活一会了。”
“感恩先知,赞叹先知。” 问出问题的那位吓出了一身冷汗。椅子上的金发女站起了身子,伸了个懒腰,紧接着开口缓缓说道:“当然可以动摇,一定可以动摇,必须可以动摇。因为他不是和那些只会低头开炮的蠢货,他不仅杀人,还要诛心。他甚至在主的国度里散发那些充满着恶魔烙印的话语和罪状。这样的恶魔是必定...”
“...要诛灭的。”
“因为你开展了舆论战是么。”
“故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孙子兵法。” 老头也点了点头:“所以他们要破你的计谋。拆你的理念,动摇你的信仰。让你保护的一切没有意义。”
“就是如此。让我的防区内引起内乱。让群众感到不安全,自发的起来反对我,最后把我赶出我的防区。让船离开水。”
“旱地行舟?倒也不是不行。”
“只可惜我没戈本,不然我一定让她来听听你这冷笑话。”
“呵呵,那你别说。我还挺喜欢吃kebab(土耳其烤肉)的。”
“是啊,但是老头,你是那种哪怕只剩下一串kebab,你也必须让大家一人一口分掉。”
“可他们不是。”
“他们不是。他们是那种把所有百姓在我面前杀光了,还能笑嘻嘻的看着我,说什么...”
“...打上恶魔烙印的子民也同样是恶魔。他们不配进入主的国。而那虚伪狡诈的兽却胆敢和主一样向他们应允什么幸福的国!那我们必要让他们知道主是唯一的,离了主的国不配有任何光亮。他口口声声的在那妄言要保护什么群众。那我就让他的群众在他眼前死去。让他抱着他子民的尸体忏悔和主为敌。这就是....”
“...这就是我所坚持的战争,我对群众隐瞒的真相。我轻率的言论和信念终将会变成谎言,这就是我诉说希望和理想的下场,这就是战争的现实。所以他们才犯下这非人的罪行。老头,在他们看来我就会反思这样的现实,思考抵抗给我带来了什么。姑娘们和我自然是不会算人的,所以在他们看来,最后这个世界会变成一个没有任何“人”承认我们的世界。在这尽头等待我的只有孤独。没有人会再...”
“...没有人会再相信恶魔的谎言!他们终将明白,只有在主的国度下生活才是真正的生活!跟随那种虚妄承诺的糊涂蛋们是不配得到拯救的。所以我们要让他们恐惧,让他们感受到主的权柄,让他们过来我们这一边。让羊群重新回到牧羊人手中。这....”
“...这一切都是为了攻心。只是他们忘记了一点,最重要的一点。”
“哪一点?小子。”
“大家都是人。人应该是一种让自己活也让别人活的动物。本质上人是...”
“...人是需要主的!就像羊群需要牧羊犬的引导!马需要鞭子!牛需要鼻环!只有在主的统治下大家才能在天国里得到永恒的幸福!所以人是一定...”
“...人是一定不需要主的,人需要的只是能够活下去的信念和能够活下去的环境。人活着就会碰到各种各样的问题,早饭吃什么,午饭吃什么,晚饭吃什么,孩子不打针怎么办,不吃药怎么办,下雨衣服不干怎么办。我们要做的是去解决他们,而不是像家畜一般祈祷。乌托邦是虚假的,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的。我们要做的其实...”
“...要做的只是去敬拜主。我和你们,还有那些遵守这书上话语的人,都是同做奴仆的。你们不应拜我,应当敬拜神!因为时候快到了。不义的,叫他仍旧不义。污秽的,叫他仍旧污秽。为义的,叫他仍旧为义。圣洁的 , 叫他仍旧圣洁。因为他就快要来了,阿门。”
地上趴着的三座身躯被这冠冕堂皇的布道深深的感召,随着圣言一同匍匐在地:“阿们!主啊,愿你来! 愿主的恩典与所有的圣徒同在!阿们。”
“...要做的其实很简单。”
“怎么说?小子?”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打好每一仗,过好每一天。”
“可战争有牺牲。”
“当然有牺牲,所以爷爷奶奶和孩子们绝不会毫无价值的牺牲。我心眼小,所以我睚眦必较。”
贝尔回过头看着这张坚毅的脸,长叹了一声说道:“遍地哀鸿满地血,无非一念救苍生。”
我停下了脚步,惊讶的望着贝尔。
“老头,你怎么会知道这句诗?”
“毕竟在那个位置,总会接触一点你们的东西。”
“好家伙你居然敢在当年读先生的诗,你是真不怕给麦卡锡...”
“呸。你小子嘴里果然吐不出什么象牙。所以我们接下来干什么?”
“接下来?接下来做饭去。我饿了。”
“晚上吃啥?”
“小龙虾。”
“咱们这地方还有小龙虾?”
“小青龙(crayfish),堪培拉她老家的特产。主要是我老家的和你老家的那玩意太小了,吃着不过瘾。她老家那边的这品种个大,肉也多。”
“那确实。那玩意磕到最后都感觉没吃着啥,吃到最后净嗦喽调味料了,比你老家那长毛螃蟹都麻烦。”
“可不是咋地。所以我才特意选的这个,还让仙儿她们弄了好几种口味。”
“卡津(cajun) 的有么?”
“那肯定有。”
“那就行了。活着时候我就好这一口。”
“饺子和我说过的,少不了你的。仙儿,我们来帮忙了。有啥能搭把手的?”
“啊,夫君你去帮着拿超声波洗虾去。贝尔老师您过来帮我把这个大桶吊进大高压锅里。我没那么高。”
“好嘞小娘子,马上就来。”
“老头你小心啊,别掉那锅里。那下去了没人捞你,到时候就一块炖了。”
“小子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燕子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里恍恍惚惚是个夏日,有两个身影仿佛从自己睡熟的身体里站了起来,蹒跚的走出门径自去了,自己赶忙追了出去,下意识的抬头看,看到眼前的两个人牵着好多小孩子,就这么一点一点的缩小,身影熟但说不出是谁。燕子喉咙吞咽了下,随之落下来的跳蚤老鼠把那些身影吞没。那些人就如此这般地从自己眼前,彻底的消失了。
燕子想起了那些身影是谁。
燕子哭了。
燕子醒了。
身边陪睡的桑提敏锐的感觉到燕子醒了,轻柔地给孩子擦了擦眼泪,接着指指在躺椅上抱着猫睡着的凯瑟琳。燕子会意收起了哭声,趴在桑提的怀里小声的啜泣着。桑提如同母亲一般轻轻地拍着这恸哭流涕的小小身躯。
“梦到爷爷奶奶和大家了?”
“嗯...姐...我是不是很...”
“哭吧,哭吧。姐姐永远在这。而且现在你也是姐姐了,不是么。”
“嗯,对。我也是姐姐了。我也是...” 燕子使劲抹了抹眼泪。桑提扯过一旁的面纸来帮她擦着。
“丫头,别用袖子。脏。”
“哦好...姐,老...休大哥呢。”
“做饭去了。咱们再躺一会就可以起来吃饭了。”
“爷爷奶奶和大家的...”
“放心,燕子。我都安排妥当了,之后还有用得着你和凯瑟琳的时候。”
“我们?我们能干嘛?”
“配合你姐和你大哥唱一出戏。”
“戏?什么戏?”
“连环计。”
第四十七章
我拿起武器是为了反抗杀人犯,而不是为了杀人。我们要么胜利,要么死去,我们决不投降-卡西姆.穆赫塔尔
“小子,你能不能教我个事?”
“啥事?老头儿。”
“那啥,这玩意不用夹子怎么打开?”
“...老头儿,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你可是‘鸟人’,还正经是鹰人。你个有喙有脚爪的问我个两条腿的怎么嗑葵花籽?”
“那他妈咋整?我没吃过这玩意啊?你又不是没在我那片儿生活过,除了养鸟养仓鼠的你见过我那边的老白买这玩意?”
得,我把这茬忘了。
“就这么拿起来,然后咬一下上下的缝。稍微小心着点别出太大力。” 我拿起一颗葵花籽轻轻一磕:“喏,这不就开了么?”
“喀吧。”
“老头儿,这他妈不是核桃。你咬那么狠仁全碎了还吃个屁,光剩下嚼渣子了。”
“我他妈又不知道用多大力。小心出力是出多少力?几牛?”
“几...你他妈磕瓜子还是拧螺丝?我哪知道几牛?你看着咬不就完了。”
“嘿这真是一被窝里睡不出两家人,你和那旗袍小厨娘确实是俩口子。”
“那是...等会老头,我听你这话里有话啊。啥意思这是?”
“你知道埃塞克斯想学你家乡菜的事么?”
“知道啊。我后来吃了好久呢,饺子不是做的挺好的么?”
“挺好?你知道那小厨娘有多不会教人么?”
“老头儿你别扯犊子。咱们这食堂要是对外营业你信不信排队等饭的能从这排海里去?你和我说仙儿这种大厨不会带徒弟?”
“一看你就没教过书。”
“我没教过书?你知道饺子没来的时候港区驱逐舰基本都是谁带的?我!弗莱彻小萤她们可是我一节节课一把手带出来的。” 当然,那时候反潜课程主要是宁海上的,不过宁海教了就是我教了。
“那你就更应该明白了。”
“我明白啥?”
“技术好和会教这两件事不挨着,能打的老飞不代表他是好教官。”
“呃...” 老头这句话确实把我噎着了。他这话没说错,我的确看过很多高手人品手艺技术样样都是超一流,但你唯独就是别让他教人。只要一让他教人,那这人就算完了。属于是一句整话都说不利索,嘴笨的和租来的差不多。
“所以老头你说仙儿口才不好?”
“不是口才不好,而是不会描述。”
“怎么个不会描述?”
“盐少许,糖适量,酱油适量,葱姜若干。这就是你家小娘子教埃塞克斯的备料准备。”
“不是,这很正常啊。我听着没毛病啊?”
“没毛病?那好,老子以后他妈作战的时候和你回报动向也这么报:这里是贝尔,我机发现敌舰,重复,我机发现敌舰,数量若干,舰型不明,距离大概眼巴前,经纬度看着办。”
“老头儿你这就他妈是抬杠,那能是一回事么?”
“那怎么不能是一回事?这玩意本身就是应该数据量化的啊。而且小子你别找借口说什么你老家菜靠经验,我可看过你带回来那些经典老菜谱,虽然计量不一样,但那都是精确到每个单位计重的,这就是你们两口子偷懒。”
“成成成,你说的对。我回头就让仙儿把菜谱改了。”
“对了,你改的时候记得换算成盎司啊磅啊华氏度和...”
“老头,你有没有听过什么叫度同制?”
“知道啊,秦始皇统一度量衡嘛。你别拿我老头当那帮不读书的小崽子,这种基础历史知识我还是...”
“那你知不知道强行不同的那些是什么下场?”
“下场?”
我轻巧的在脖子上轻轻一比划,老头脖颈鼓动了下,低下头接着磕着瓜子。
“公制挺好的,挺好的。我喜欢公制,咱们就用公制,方便好算。”
“诶,这就对了。我一向以物理服人。”
在一旁等着吃晚饭的凯瑟琳和燕子被我俩的餐前相声所吸引,俩人饶有趣味的趴在桌上看着我俩这一老一少逗闷子。除了饺子以外,姑娘们早对于我俩这种含妈量极高的相处模式习以为常。列克星敦皱了皱眉头,过来亲了我一下说道:“亲爱的,当着孩子别说脏话。这对孩子...”
“没事的列克星敦姐姐,休大哥这点不算啥。我每天店里人来人往的。凯瑟琳每天在外面疯跑。我俩早听的都...”
太太无奈的摸了摸俩位小可爱的脑袋瓜,我和老头回过头抱歉的对孩子们笑了笑。
“这世道...”
“其实也好,老婆。这样孩子能快快长大。”
“诶...凯瑟琳不要长大。”
“嘿,这可是新鲜了。我带孩子这么多年头回听说有这么许愿的孩子。” 女灶神从外面走了进来:“我当初带的小鬼一个二个都巴不得睡一觉就变成大人,凯瑟琳你可是第一个说不要长大的。”
“就是啊,妹妹。因为啥?”
“因为...因为我还认识不了几个字。所以要是我长大的太快的话,我连爸爸妈妈留给我的书都看不懂我就长大了,爸爸妈妈肯定会笑话我...”
屋里一下安静了下来,只有高压锅的泄气阀喷出的呲呲声在房间里回荡着。
女灶神洗了洗手,抱起凯瑟琳放在自己大腿上坐下,用脸颊轻轻地磨蹭着怀里的小可爱:“爸爸妈妈还给你留下过书?什么样的书啊?”
“不..不知道...”
“你没看过么?”
“看过一点,但是看不懂...爷爷奶奶也看过,但是爷爷奶奶说那上面的文字他们也不知道是什么。这本书好像是当时放在我的摇篮里一起送到孤儿院来的,唯一能看懂的只有扉页上用字母写的大大的凯瑟琳。爷爷奶奶说这就是我的名字,然后就一直叫到现在了。”
“书你带着?”
“嗯。” 凯瑟琳点了点头:“以前那些坏孩子整我,趁我睡觉时候把书偷走了藏起来。我起来找不到书,就和他们打了一架。爷爷奶奶怕他们把这书弄坏了就让我把这本书一直带在身上。因为那次以后我和大家关系都不好,所以就自己在外面玩。平常也不怎么回家,有时候去燕子姐姐那住一两天...直到...”
眼看着小姑娘眼泪又要下来,灶姐连忙帮着岔开话题:“那,凯瑟琳让灶姐姐看看好不好?你看灶姐姐也洗了手了,保证不把你的书弄脏。这里有很多有文化的大姐姐,说不定能帮凯瑟琳看看爸爸妈妈和凯瑟琳说了些什么呢。”
“真,真的么?”
“当然是真的。姐姐们来自五湖四海,甚至还有正经的博士和科学家哦。”
“博士!” 凯瑟琳的眼神一下就放出了光,一旁的夕张骄傲的挺起了胸膛,兴冲冲的跑过来冲着凯瑟琳一叉腰说道:“对!夕张姐姐可是正经的博士和科学家!”
“诶....” 凯瑟琳的小眼神里充满了怀疑。
这也难怪。但凡只要是个正常人,看到夕张这种全身上下就一白大褂的痴女跑过来自称博士,那这种怀疑可谓是人之常情。
“休哥哥,这个姐姐说的是真的么?”
“额...” 我挠了挠头,夕张一看我这样整个人都急了:“老公你怎么个意思?别犹豫嘿!”
“博士科学家确实没毛病。至于正不正经...”
夕张拎着我耳朵直接把我吊了起来。
我一阵龇牙咧嘴。惹来旁边的大家一阵爆笑。企业连忙过来打着圆场:“好了好了,你俩别闹了。不是要帮凯瑟琳看书么?赶快吧,小龙虾已经好了,等放完气就可以吃饭了。到时候别边吃饭边看书,那书全弄脏了。”
“脏不了,有图灵呢。”
“哦哦。”除了凯瑟琳和燕子之外众人瞬间明白了我的意思:“老公你是说扫描?”
“对啊,直接让图灵翻译然后念出来就好了。剥小龙虾吃饭听书,多好的家庭活动。”
“扫...描...?”
“哦对,凯瑟琳你没见过。”
“燕子你见过?”
“见过。桑提姐在店里盘点登记入库的记账时候用过。我们的收付款终端也是直接连着图灵姐姐的,这是桑提姐特意搞的安保措施。但我还真不知道这居然还能翻译书?”
“那是!别说翻译本书,连你大哥回家都全靠着她呢。要不然我家门都找不着。图灵!”
“我在。”
“把凯瑟琳的书帮我扫描存一下档。夕张,你去弄个真空袋和锁时盒来,图灵扫描完了把这个封好。”
“封好?那凯瑟琳以后咋...”
“直接终端里看不就完了。回头给她个终端,她到时候去文工团上学没终端哪行。联系人都不好联系。”
“老公,这么小的孩子给终端的话...”
“没关系,我相信凯瑟琳会分配好时间。对不对?”
“嗯,我会分配好!诶,话说终端是啥?”
“哈哈哈哈,你这丫头倒是答应的利落,甭管是啥先答应下来再说是吧。”
“嗯,反正哥哥姐姐给我的东西一定是好东西。”
“那必须的。”
“老公,饭好了!”
“提督,书本扫描完毕。”
“来吧,大家边吃饭边听书。图灵,立体投影出来,我来念。如果有啥不合适的内容或者凯瑟琳的隐私啥的我来把关。吃饭了吃饭了!”
“哦!吃饭咯!” 仙儿端上来几个超级巨大的盆,里面满满当当的都是各种小海鲜。说是小龙虾为主但里头啥海产都有,属于是咸淡水的甲壳类一勺烩。上到帝王蟹大闸蟹下到小龙虾螺蛳一应俱全,俩孩子看着眼都直了。
“休,休大哥。”
“咋了?”
“这咋剥?我没吃过这么好的...”
“嗨,你看我都忘了。仙儿,桑提,俩剥虾小妹快过来!”
我脑袋上挨了一左一右俩爆栗子:“怎么说话的?谁剥虾小妹?”
“剥虾姐姐,剥虾姐姐。”
“这还差不多。来,凯瑟琳燕子。你看啊,先这么一掰,然后...”
“小子,这可真是看人下菜碟。我问你磕葵花籽的时候你怎么没这么好的贴心服务?”
“老头你哪儿那么些说的?这俩姑娘多大你多大?要不我叫饺子过来给你磕?”
“嘿你他妈的...”
“提督,翻译完成。已经为您投影。” 图灵打断了我俩的相互讥讽,随后投射出的立体影像就这么映在了半空中,还贴心的附上了原文和翻译过后的文字相互对照。我拿起个螺蛳一吮随便瞟了一眼那些文字,给我带来的震惊让我当场就楞在了那里。
“这排版....”
“老公,排版咋了?” 剥着虾蟹的姑娘们对我的话感到有些奇怪,纷纷抬起了头仔细观看。
“这个右往左的文字写法...难不成凯瑟琳是....”
“是啥啊,老公。”
凯瑟琳满嘴红油的抬头看向我,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疑惑。我叹了口气,难怪我感觉这丫头的面庞看着和在座所有人的风格都不一样。如果是这样那这事就很好理解了。一旁的夕张看了我一眼,冲我点了点头。
“没啥。大家接着吃吧,我来念书。” 我看了看眼前的文字,由于凯瑟琳的父亲文法上带有一些方言,加上口语化以及非标准书写的关系,翻译过来的文字充满了老译制片的感觉,但对我来说大体上还是不难看懂。
1月1日
“如果天空坍塌了,谁会将它撑起?谁会接替那些撑累了的人?谁会有力量去支撑那团火焰?而谁又会站起来去接替那些倒下的人?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想过这种事。在羊群吃草的时候我望向了天空,这段话在我的脑子里一边又一遍的浮现。我从来没见过那样美丽的姑娘,而现在她在帐篷里为了我们的女儿用着浑身的力气在战斗。我从来没想过我这样的穷小子能够和她结为夫妻,这一定是上天的恩赐。不同于氏族中的一般人,我和这个外来的姑娘结合在了一起。我爱她,仅此而已。在婚礼的那天我骑着骆驼。骆驼挣脱了,跑掉了!他们到天黑才找到了我这个新郎骑着的骆驼。我曾经卑劣的想过,如果不是战争,我怎么能得到我灵魂中的另一半。我甚至偷偷的感到窃喜。上天啊,卑劣如此的我有了罪了。我在此向您忏悔,我恳求您把我的罪只施加于我一人,请不要让她受如此的苦难。我恳求您,我恳求您。”
“亲爱的,这是...日记?”
“嗯。这应该是,凯瑟琳的爸爸写的日记吧...”
凯瑟琳一开始大口大口的吃着,听着我的讲述默默地放下了手中的美味,整个人听的入了神。随着我的语调整个人开始局促不安。燕子看上去想叹气,但当着妹妹又忍住了。一旁的约克和企业下意识的就想放松躺倒,但怎么摆姿势都不舒服,发现地方不太对不太合适,只得坐起身。一旁剥虾的桑提看上去欲言又止,整个人的神情有点尴尬。
“凯瑟琳,是不是有点辣?要不要喝饮料?” 抱着她的灶姐恰到好处的开口化解了这一片尴尬。
“哦,好。谢谢姐姐。”
“好嘞。基林,来瓶冰的。记得拿气足的啊。”
“你就放心吧,我这没有气不足的。保证一口一个嗝。”
透心凉的足气可乐下了肚,孩子脸上的悲伤并没随着碳酸逸散开来。望着那玻璃瓶里的气泡,凯瑟琳越想越不是滋味,眼看着眼眶里就拉了丝。人天生会用喝的麻醉自己,只是大人更习惯酒,孩子更喜欢饮料。凯瑟琳自然也不例外,为了掩饰快要掉下来的眼泪赶忙又是一大口可乐灌下去。但这一口喝的太急,凯瑟琳整个人呛得连连咳嗽。一旁的列克星敦赶紧擦了擦手过来给孩子拍着背嗔怪: “你这孩子真的是,喝可乐慢点。别呛着。”
虽然看不懂,但大家都看得出她是想在文字中寻找自己父母的一点影子。渐渐的,孩子的眼泪一滴一滴的打在桌面上,一旁的桑提手忙脚乱的想给她擦眼泪,结果越擦凯瑟琳哭的越惨,到最后啜泣变成了嚎啕,大家看着这一场景无不动容。
“妹妹,妹妹。不哭不哭,桑提姐姐在这。”
“姐姐!姐姐!眼睛,眼睛!”
“眼睛怎么了?” 列克星敦赶忙跑上前翻开凯瑟琳眼皮:“乖啊,不动。让姐姐看看。姐姐我...桑提!”
“干嘛啊,你吼这么大声!”
“你这么擦眼泪她能不哭么!你看你那一手!”
“我一手...” 桑提一低头,看到自己那一手的红油和小米辣酱料,低下头默默的去水池边洗手。灶姐拧了一把冰毛巾帮凯瑟琳擦了擦,带着孩子用消过毒的清水洗了洗眼睛,这才把眼泪止住。
“老婆,辣椒油擦脸,你可是真有本事。”
“哪那么些话!我不就是剥太久没想起来这茬。你再哔哔我我让你也感受一下。”
“我这身子又不怕这玩意。”
“是么?那冰火两重天你怕不怕?”
我下体一阵恶寒,燕子听了这话羞的低下了头,凯瑟琳洗完眼睛过来拿毛巾擦着脸,听了这话满脸疑惑,扭过头问旁边一脸尴尬的列克星敦:“姐姐,冰火两重天是什么?”
“好孩子...你不需要知道。桑提!亲爱的!别当着孩子什么都...”
“啊啊,没事没事凯瑟琳。你桑提姐姐是说含着辣椒油和我亲嘴,让我也辣一下。”
“对对对,是亲嘴,亲嘴。” 桑提一身冷汗,赶紧附和着我。
“哦。那一嘴辣椒油哥哥姐姐亲嘴的话确实不好受。” 凯瑟琳一脸恍然大悟的坐下接着吃着,列克星敦投来了一个无可奈何的眼神,意思是算你们两个反应快。
“好了好了不闹了。我接着往下念。”
“嗯。”
1月3日
感谢上天宽恕了我的罪,让我的女儿来到了这个世界。上天啊,我感谢你的仁慈。我按照氏族的规矩,用母亲的名赐予了这个孩子。我的女儿,我的灵魂,我的凯瑟琳。这是你母亲的名,你要带着这个名好好的活下去。女儿,我的挚爱。我不愿意因为放牧、责任、坚持、强迫而让你担心,哪怕是一分钟,我更不愿意把你排除在外,让你哭泣。如果你和你的母亲发生了什么事,我会发现自己在火焰中。如果你离开,总有一天,维系我的存在的枷锁会崩溃。但我看到了如何解决我的恐惧和担忧。我明白我必须这么做能治愈我恐惧和担忧的人,他不是别人,正是那全能的上天。你们是我生命中的花朵,这种价值和宝藏是无法用财富和权力来保存的。否则,有钱有势的人应该避免自己的死亡,或者他们的财富和权力应该预防他们不治之症和疾病防止他们卧床不起。但我做不到,因为那些东西对我来说遥不可及。
1月7日
我记得父母曾经对我说过,圣历1337年出生的我曾经在一个非常寒冷的冬天患了麻疹。父母对我的康复失去了希望。我用了所有当地的药物。但没有任何改善。按照父亲的话说,趁着雪高到膝盖的凛冬一天,他们把我绑在母亲背上,搬到拉波尔去看医生。无论如何,过了一段时间,在上天的意愿下我幸运的活了下来。而如今我也成为了父亲,我的凯瑟琳很有力的吃着奶。感谢上天,她没有遭受我所经历的那些苦难。我活下来的原因可能是因为对妈妈的爱,也许是妈妈对我的爱。母亲用母乳喂养了我三年,而不是两年。与妈妈的爱心分离的那一天,是艰难的一天。渐渐地,我习惯了。但那已经过了很多年,妈妈的乳房都干了,胸里再也没有奶水了。渐渐地,我离开母亲的怀抱,走到系在她身后的罩袍上。有时,从早上到中午,我都在她的背上,在封闭的羊圈里,她一直在工作,要么收割庄稼,要么打扫屋子,要么挤牛奶,然后她会做饭和面包。我和她相处得多么平静啊!我过去常睡在那里。在我看来,我母亲也因为我身体的温暖而松了一口气。我和妻子说起这些的时候,她是那么的羡慕,说要是我们有一天有了孩子,她也要像这样喂她母乳,让她吃到她不愿吃的那一天。我的女儿,我和你都是幸运的。我们俩都有着一个爱着我们的母亲。
“妈妈...”
“妹妹,难怪你这么喜欢喝奶。你到几岁才断奶的...”
“燕子,你这孩子真是的。哪有当着大家问这个的。”
“我就好奇嘛...”
“哎呀断奶这事纯属个人选择不同,你看我到现在还没断奶呢。”
“大哥你说笑了,你怎么可能...” 燕子摆了摆手以为我在安慰凯瑟琳,一看众人纷纷一脸坏笑,整个人当场就尬在了那里。
“桑提姐,大哥是开玩笑的...对吧...”
“额...你就当玩笑听吧。”
“哦...哦...”
燕子的目光中带了一点玩味的鄙夷,我赶忙清了清嗓子接着往下念,试图让我自己表现得没那么尴尬。
1月13日
今天是诺鲁孜节,也就是第一个月第13天的结束。按照传统来说,女人们认为这是不祥之兆,所以我们部落就搬到加尔高地,那里是一片茂密的森林,春天的时候开满了花。树木间挂着着各种各样的水果。深绿的山谷中甚至种满了本德尔核桃和野杏仁。由于核桃树的强烈缠绕,阳光无法照到森林地面上,几十条泉水从较小的山谷中流出,形成了一条小河。花园里有非常高大的柳树和参天的白杨树,形成了一个非常大的阴影。以前我的母亲会把帐篷布搭在溪边,然后把它们固定在杆子上。河水从我们的黑色帐篷中间流过时发出的奔流和翻滚的声音,常常给人一种纯净的感觉。不过现在的我和家人们不再能有时间去欣赏理解这片纯洁。我和妻子都习惯了简单而正常的快乐和困难,所有这些都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但由于非常艰苦的日常工作和持续的工作,我们既感觉不到快乐,也感觉不到困难。仿佛这两件事都成为了我们生活的一部分。由于没有卫生间,我的妻子习惯在火上烧一个装满水的大铜锅,然后用溪流里的水调节水温,用洗衣皂(有时用皂荚)给我和凯瑟琳洗脸。我们有两套衣服和一双有老茧的橡胶或塑料鞋。我通常会用开水把衣服煮得很硬,因为里面有很多蟑螂和虱子。然后我的妻子会在河边用流水洗干净,晾干。那时为了消灭虱子和跳蚤,我们不得不把剧毒的粉末撒在我们的衣服和凯瑟琳的布上。我知道这很危险,但比起让我的女儿被虫子咬的痛苦,我不得不冒这种风险。上天啊,我是个不合格的父亲,我把我的女儿置于如此的危险之中。所以倘若有什么不测,我恳求您让我来承担。只要让我还能有一口气去为家人寻找食物即可。求您仁慈,求您宽恕。
“爸爸...妈妈...”
“凯瑟琳,你有着这么爱你的爸爸妈妈,哥哥我甚至有点嫉妒你呢。”
“休大哥,您这话是...”
燕子和凯瑟琳疑惑的看着我,小埃和一旁的衣阿华担忧的凑了过来。我摆了摆手示意我没事,接着亲了她们一下,故作镇静的笑了笑,接着往下读。
9月10日
“等一下,哥哥。怎么上一篇1月这就9月了?爸爸的日记怎么会中间跳了这么久?”
“确实有点奇怪。凯瑟琳你别急,让我看看啊...”
夏天快结束了,我们正收拾好东西准备返回泥屋。我们一边收拾东西诵读着祈祷文。部落搬到了过冬的住所。那天,我的爱人开始了头疼。有时甚至会因为疼痛的强度而感到昏厥。我和凯瑟琳常常坐在床上哭着。我总是担心会失去她。只要她一头疼,我就会颤抖。但那一天,妻子的心情变了。她在慢慢地对凯瑟琳说着什么。接着她抱着我痛哭着重复了好几遍:“愿上天仁慈。”
在我的不断询问下,我后来才得知了妻子的担忧来源:为了不再让女儿和我接触到那些剧毒的粉末,她不得不掏出积蓄从村合作社银行贷款购置了一台蒸汽清洁设备。 这昂贵的机器让她欠下了 900 土曼的债务。对于我们来说是一笔巨款。她感到愧疚,为此她经常去部落首领家寻求解决办法。我很难受,但我没法责怪她,因为这笔负债是为了这个家。债务让我更加担心妻子, 我因为害怕她会被关进监狱而哭了很多次。我不得不离开家去找寻工作。我敲开找到的每一家商店、咖啡馆、餐馆和车间的门问:“你们需要人来打工吗?”他们看见我矮小的身材和虚弱的骨瘦如柴的体格之后都会拒绝。
在最后,我进入了一座还在建设中的建筑。 其中一个喊道:“乌斯塔!”乌斯塔·阿里,男孩们称他为“乌斯塔·阿里”,看了我一眼,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卡西姆。”
“你多大了?”
“16岁。”
“你不应该在学校吗?”
“我的家负债累累。”爱人被铐上手铐的画面在我眼前闪过,我热泪盈眶。 眼泪开始顺着我的脸颊流下来, 我叫道:“先生,求求你,给我工作吧!”乌斯塔觉得很可怜,问我能不能搬砖。 我的回答是肯定的。 他说:“如果你工作,我会每天付给你两个土曼。”
“谢谢,谢谢您,先生。” 我开始把砖块从人行道搬到工地。 我虽然已经是一名父亲,可我的手却瘦弱到几乎连一块砖头都拿不动! 尽管如此,我还是不惜一切代价继续工作。 日落临近时,乌斯塔给了我两个土曼,让我第二天早上再来。接下来的六天,从日出到日落,我都在这个工地工作;我虚弱的身体和年轻的年龄并没有给我这种工作的能力。 搬砖的时候,我的小手会滴血。那天下午,下班后,乌斯塔给了我二十多块土曼,说:“这是你一周的工资。”
现在我有大约30土曼。 我花了2里亚尔买了一小包饼干,然后我又花了5里亚尔买了一些香蕉。 有了这些”战利品“,我过得很愉快,不知怎么的,我的疲劳也减轻了。事实上,这是我第一次吃香蕉。 我不得不从我的一位同事那里学习如何吃它们。我小心翼翼的咬下了小半根,余下的包了起来收好,想着带回去让我的妻子和女儿尝尝这香甜的水果。但我不知道香蕉是这么的容易腐坏,就如同我这脆弱的人生一般。上天啊,我并非是有心浪费粮食,我只是从来未曾品尝过这柔软的香甜。求您宽恕我的愚蠢,求您保佑我的妻子和孩子平安。
整个餐厅一片寂静。坐在对面剥着长脚虾的吞武里默默的站起身子擦了擦手,从果盘里掰下了俩根有我手臂那么粗的香蕉剥开去皮,一把塞进了凯瑟琳和燕子的怀里。
“来,两位妹妹。这是咱们自己家种的香蕉。保证甜。”
“谢...谢谢姐姐...” 凯瑟琳犹犹豫豫的咬了一口,脸上露出了惊奇的神情。
“这位,额...”
“吞武里姐姐。”
“吞武里姐姐,这香蕉,这香蕉...”
“怎么样?这香蕉好吧。”
“这香蕉怎么是又甜又辣的?”
“啥?辣...? 不能啊,我尝尝,我...”
“傻丫头,你没漱口。” 女灶神无奈的看着这一对活宝:“你这满嘴红油花椒吃香蕉那还能不是又甜又辣的?哪有一口水果一口饭这么吃的。等吃完饭再吃,先放下。”
“哦好。” 凯瑟琳乖乖地把香蕉放在一旁。我转过头去对桑提使了个眼色:“老婆,根据这个货币能确定凯瑟琳的籍贯么?”
“嗯。流通这种币的地区刚刚解放没多少日子,而且离着咱们港区虽说不算太远,但也不近就是了。空想她们全速的话大概得三四个小时吧。”
“那还好,是解放区就好办。路也不算远。到时候文工团有假期的话让新泽西衣阿华她们带孩子回家玩玩。诶对了,话说900土曼大概什么购买力?”
桑提叹了口气:“能买60瓶可乐...”
姑娘们一阵咬牙切齿的声音不绝于耳。我抽了点纸擦了擦眼睛,往下继续念着。
9月30日
从乌斯塔先生的工地离开已经有一阵子了,我是如此想念我的爱人和女儿。有一天,我数了数我的钱。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才能偿还 900土曼的债务。 路过旅者看到我的年纪都很惊讶,而有些人知道我已经成家后更为惊讶。甚至有些人坚持自愿为我支付教育费用。有一次来了两个蒙着面纱的妇女。她们年龄相对较大。其中一位女士,因为我还是个孩子,曾经跟我说话。
她说:“我的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说:“卡西姆。”
她说:“亲爱的卡西姆,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学校帮你学习吗?”
她坚持要送我去读书。
我说:“不行!我可以边工作边学习。”
我来到一条有许多旅馆和小旅馆的街道上。我挨个问。一开始,他们还客套几句。一小时后他们就剩下了拒绝!我走到街的尽头。我爬上了一栋大楼的楼梯,那里有着很多骚动。食物的味道太浓了,我几乎觉得离它很近。一个中年男人手里的一盘盘食物在快速移动。后面坐着一个胖子在桌子上数钱,很多钱!我看钱看得迷迷糊糊的,空气中弥漫着晚饭的食物香味儿。那个胖子看着我。“你在干什么?”他厉声问道。
我伤心地说:“你不要工人吗?”
我伤心极了,自己也哭了起来。男人的脸色变了。他说:“上来。”
我爬了几级台阶。他和蔼地看着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说:“卡西姆”
他问:“你姓什么?”
我说:“穆赫塔尔”
他问:“你不是在学习吗?”
我说:“为什么不呢,先生,但我有妻子,我也有女儿。我需要工作。”
那人喊道:“穆,穆,哦,穆!”一个中年男子走过来,说:“什么事,哈吉?”
“弄点吃的,一人份的吃的。”
几分钟后,他端来一盘米饭和炖菜放在了我的面前。父母教给我的游牧天性和自尊,不允许我以这种方式接受吃的食物。我说:“不,对不起。我饱了”,而我却因为饥饿和疲劳而动不了。哈吉深情地说:“吃吧,我的孩子,吃吧。”
然后,我把我吃的那碗食物和我在城市里看到的可乐都吞了下去。哈吉说道:“你可以在这里工作、睡觉和吃饭。我每天给你5个土曼。如果你干得好,我会给你加薪。”我眼中闪过一道闪电。穆带我进了厨房。主厨阿齐尔是个很胖的白白的厨师。他生气地看了我一眼。
他严厉地对穆说道:“你从哪里把这个孩子带来的?这是儿戏吗?我要的是工人,不是小孩。”
我的心一沉。我看到我所有的梦想都被风带走了。那个叫阿齐尔的厨子正在和穆先生吵架,这时另一个年轻人走过来,他的口音我很熟悉。他说:“什么事,阿齐尔先生?”阿齐尔尖锐地说:“他们带来了什么?他连罐子都够不着要怎么帮我做饭?跳进锅里么?”
那个碰巧也叫卡西姆的年轻人问我:“你从哪里来?”我说:“博尔。”
他的眼睛闪闪发光。他说:“从博尔城?”我说:“不是,是从摩尔克村”卡西姆笑着说:“我是贾瓦的孩子。”
我高兴得想哭!贾瓦是我们氏族附近的一个村庄,那里有几家商店,我父亲以前一直都和他们做生意。他给孩子们毛皮羊毛、棉花、凝乳、油,还买了其他东西。他问我:“你是谁的儿子?”
我说:“马什迪的儿子”。他跟我父亲很熟。我父亲在当地很有名。卡西姆转过头对阿齐尔先生说:“他是我的朋友。” 就这样,我留了下来。卡西姆成了我最重要的支持者和保护者。等着我,我的女儿,我的爱人。我很快就能回到你们的身旁。
3月30日
到目前为止,我已经工作了六个月。在晚上,我慢慢地开始数我的钱。所有2土曼的纸币,很多2里亚尔、5里亚尔和10沙希。一共1250个土曼!幸福让我笑得皮肤都撑不下了!我怀着无比雀跃的心情做了我人生中最快乐的一次晨祷:上天啊,求你以你的尊荣和宽宏大量,不要让我失望。求您不要因我所犯的罪使我羞愧。我在你面前是羞愧的,不要在任何人面前让我难堪。之后我就这么踏上了归乡的旅途。也许这是我在这一天之前最大的胜利和成功。我终于能够成功偿还家里的债务。上天啊,我感谢您,我感谢您。
日记从这里开始断了,紧跟着是连续十几页的空白。
“图灵?怎么回事?到这就没了?”
“请稍后,我给您翻到下一章。”
“哦。估计是路上没空写...等下,停!”
我的喊声把所有人都下了一跳,大家不明所以一起抬头。
“老公,怎么回事?喊这么大声你把孩子都...”
女灶神不满的一抬头,紧接着她看到了白纸上那流着鲜血的手印。
她迅速捂住了凯瑟琳的眼睛。
“姐姐,没事的。我看到了,让我看吧。”
“凯瑟琳...你真的要...”
“嗯,姐姐。我该长大了,我总要长大的。”
姑娘们纷纷别过头去抹着眼泪,女灶神用力抱住了怀里颤抖的小小身躯,紧接着缓慢地松开了手。
凯瑟琳默默的看着那鲜红的手印,嘴里不断的喃喃自语着:“爸爸,爸爸...”
“凯瑟琳,你先别急。这不一定是你爸爸的。”
“哥哥,你不用安慰我。真的...”
“没,我不是安慰你。你看,后面还有字呢。要真是你爸爸的血的话这十天半拉月的写不了字。” 我绞尽脑汁安慰着凯瑟琳,一旁的列克星敦也连忙配合我:“对的,凯瑟琳。这种出血量的话得休息好久才能写字呢。很可能是你爸爸沾上了别的什么血弄上的。”
“哦...哦...” 孩子明显稳定了下来。我赶紧往后翻了几页:“喏,有了。你爸爸的日记。哥哥接着给你念啊。”
“嗯。”
x月x日
为什么,为什么?上天啊,这是您对我的惩罚么?我们不想要战争,我们没有伤害过任何人,我们也不曾逃跑,可您为什么要夺走我的一切!他们说我的爱人和我的女儿被炸死了,可下面没有尸体!她们一定还活着!一定还活着!我会找到她们!哪怕我要在萨法和玛尔瓦之间来回奔走七次,我也一定要找到她们!那些慷慨的斗士们给了我一把枪,我不知道这玩意有什么用,我这瘦弱的身躯甚至要用全身的体力才能把它背负起来。我听说那些可憎的怪物们甚至不惧怕炮火。可这至少,至少能给我带来一些慰藉吧。上天啊,愿您保佑她们的安全,愿您保佑她们...
我不再写日期了,因为我不知道我走到了哪里。我也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我甚至不知道我度过了几个日夜,我就这么机械的迈着步伐往前走着。为什么,为什么他们称我们恐怖分子。我们明明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如此之久,我为什么会在自己的牧场被称作入侵者。上天啊,我求您回答,我求您回答。我该生活在哪里?我该去向何方?我是该像石头一样倒在路边,还是像星星一样燃烧?我的上天,求您让太阳冲破这一切黑暗,求您让启明星指引我的道路。我恳求您,我恳求您...
...
...
...
我的胶鞋从我的脚上滑落,我已经用热钳子补了四次。由于走路时撞到岩石,我所有的脚趾尖都受伤了,鲜血淋漓。我没有一天不被脚上的刺弄伤。一连好几天,我用路旁的荆棘刺去拔刺。我根本没有袜子。我用散落的野核桃换回来的胶鞋已经看上去到处是洞。在这时我碰到了伊兰女士,这位可怜的女士热情的招待了失魂落魄的我。黑色铜锅就在火堆旁边,这说明食物已经煮熟了。它那怡人的香味刺激着鼻子。从食物的气味,我知道这是什么,是扁豆饭。满满一盘米饭摆在了我的面前,由于缺水,我不得不改用沙子洗了洗手,抓起米饭拼命的往嘴里吞着,我感到生命又回到了我的体内蠕动。伊兰女士轻轻地拍着我的后背,递过来一杯宝贵的酸奶。我梗着脖子用最少的酸奶把最多的米饭尽可能的咽进身体中。
饱餐后的困倦感让我感到疲惫,但在恩人家中这么睡过去是极度不礼貌的。女士看出了我的矛盾,拿过枕头让我靠着和我聊着天。我们聊了很多,我聊起了我的妻子,我的女儿,她聊起了自己的孙子。苦命的人就在这帐篷里痛骂着这一切。发泄着心中的怒火: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要杀害我的儿子!他从来不对人说脏话,他从没得罪过任何人!这一切就这么突如其来的发生了!我的孙子,他本来应该还在学校上学的!昨天他打电话回来和我说:‘奶奶,我要拿起我的步枪,用它来从那些怪物的手里保护大家。’ 可谁又来保护他!谁又能保护他呢!那些怪物口口声声说是为了自由!自由就是这般模样么!上天啊,谁能告诉我?谁能告诉我为什么!”
我回答不了她,我这才发现我无知到卑微。上天,我请求您的回答。我请求您..
...
那帮年轻人为什么会让我当领袖?我只不过是阴错阳差的用枪打死了一只狮子而已。我只是会打猎而已,我根本不会打仗,更不要说带领这样一群孩子!说到底我也没比他们大几岁。我要离开..我...
...
今日,毙敌两名。
...
今日,摧毁装甲车两辆,敌人十五名。
...
敌人开始强制屠杀附近村庄的牧民。我们的补给变得越来越困难了,骆驼也有不少生病倒下的。我不得不把队伍拉进绿洲里蛰伏。
...
上天保佑,侦察兵打听到了我的爱人和女儿的踪迹。但我现在屁股后面跟着5000名敌人,我实在不可能带着如此数量的客人去和她们母女俩见面,我只能尽我所能的突出去试试看了。
...
这可能是我最后的一个夜晚。那几个混小子们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一些黑乎乎的粘稠东西,说是能让那些怪物化为海中的泡沫。如果真的有这么好用的东西为什么不早用呢?不过也无所谓了,反正我的结局早已注定。我的爱人,我的女儿,我的凯瑟琳。这或许是我作为爸爸,作为丈夫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给你们留下的东西,亦或者是我的命运将另有安排,无论前程如何,我对于现状都很满意。我在沙漠中为你写下这些文字,是为了提醒你们在没有我的时候如何思念我,也许你们会从中找到一些有用的东西。
每次开始战斗的时候,我都觉得再也见不到你们了。多少次,一路走来,我的眼前浮现出你们一张又一张充满爱的脸庞,多少次,我为回忆你们而流泪。我思念你,但我只能把你留给上天来照顾。虽然我没有多少机会表达我的爱,我无法向你表达我内心的爱。但是亲爱的,你可曾见过有人对着镜子对着自己的眼睛说我爱你,这样的情况很少,但他的眼睛对他来说是最珍贵的。你们是我的眼睛。不管我说不说,你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我一直为你担心。我的女儿,无论我在这个世界上想什么,做什么,我都可以做一些其他的事情来让你少担心,但我不想让你因为我的安危而担心;我不想让你因为我的战斗而担心;从来也不想因为任何人的强迫或坚持而让你担心。
但我在这无尽的战斗中看到了许多,我看到了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为自己选择了一条道路,有的人获取知识,有的人传授知识;有的人从事贸易,有的人从事耕作,有成千上万种生活的方法,或者更好地说,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方法,每个人都为自己选择了一条路。我不知道我该选择怎样的道路。我曾在心中询问了自己几个问题,问自己,道路有多长,哪里是终点,我还有多少时间。什么是我的目标。我发现我的一生是短暂的,每个人的声明都是暂时的。他们待了几天就离开了。有的几年,有的几十年,但很少有人能活到一百年。但是每个人都会离去。每个人的生命都是暂时的。我发现如果我做生意,结果就是一些闪亮的硬币,一些帐篷,一些马匹骆驼。这些浮财对我的宿命没有任何影响。我终于明白了,我的人生意义是你们,我看到了你们对我来说是非常重要和珍贵的,所以如果痛苦降临到你们身上,痛苦将占据我整个生命。
我从来不想当军人,我从来都不喜欢被人品头论足。我不喜欢在卡西姆后面接上华丽的辞藻,我不喜欢那些信仰纯粹的战士们用这些称号喊我,或有任何政府办公室授予我这些称呼。我想成为没有后缀或前缀的“卡西姆”。因此,我在遗嘱中要求,请只在我的坟墓上写上“士兵卡西姆”。亲爱的,我请求上天用他的爱充满我生命中所有的动脉和毛细血管。让我充满他的爱。我没有选择去杀人,你知道我甚至不能看到切下一个鸡头。如果我拿起武器,那是为了反抗杀人犯,而不是为了杀人。我把自己看做为是身处险境中的一名战士,我希望上天给我力量来保卫世界上所有受压迫者。不去为你们献出我的生命,不去为受压迫的族人献出生命,让我的生命一文不值,这对之前的我来说是可能的。但现在不同了,我要为那些惊恐的、无家可归的、没有庇护所的孩子而战;为那个在恐惧中把孩子紧紧抱在胸前的妇女而战;为那个在身后留下一道血痕的逃难者而战。
我亲爱的凯瑟琳,我属于这支不睡觉也不应睡觉的军队,这样其他人就能安然入睡了。我牺牲了我的和平是为了他们的和平,让他们安睡。我亲爱的女儿,我的至爱。愿你们平安,愿你们能在家里感受到我的爱。我该为那些个无依无靠的女孩和那个一无所有、失去一切的哭泣的妇人做些什么呢?我的女儿,我很累。我已经很久没好好睡过觉了,但我何曾想过安睡?我往眼睛里倒沙子,这样我的眼皮就不会合上,这样他们才不会因为我的过失把那个无助的孩子斩首。当我想到那害怕的女孩是你们,是邻居家的杰斯,是河对岸的那布,而躺在屠宰场里被砍头的年轻人是和我一起同事的侯赛和雷扎。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答案?做一个旁观者,漠不关心,还是做一个商人?不,我不能这样生活。
愿你平安,愿上天赐予你们仁慈。
我的声音随着讲述逐渐带上了一丝哭腔。伴随着我的讲述,在场的姑娘们每个人眼前都浮现出了那些残酷的画面,整个餐厅的抽泣之声此起彼伏。凯瑟琳的双眼依然在流着泪,但脸上的表情却是越来越坚定和沉稳。
我很熟悉这种眼神,这双眸里燃烧着的灵魂叫做抗争。
“哥哥,还有么?”
“还有两篇。凯瑟琳,你...”
“哥哥,你念完吧。”
“好。”
...
不论你是穆赫塔尔先生的什么人。如果你能看到这篇文字,那么我很遗憾的告诉您,先生已经已于昨日被处决了。
凯瑟琳的身子摇晃了几下就要往下坠,灶姐连忙扶住了她:“妹妹,妹妹你还好么?”
“凯瑟琳,要你实在不行的话咱们...”
“哥哥,念吧。”
“嗯,你不舒服和你灶姐说。”
“好。”
我是负责他的看守。和穆赫塔尔先生比起来,我是一只一文不值的臭虫。他是我见过最坚毅最无畏的战士,哪怕被俘之后,他依然显得那么的平静,平静到那几个抓住他的士兵手脚哆嗦,甚至差点带不上镣铐,我甚至无法分清他和我们到底哪一个才是战俘。两百多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就这么把他送往了监狱。我在看守他的时候突然意识到,我在这场可怕的战争中遇到了无数个这样的人。他的身形并不高大,甚至称得上是瘦小。但那如同圣山一般的压力让我们每一个轮岗的看守都喘不过气来。我们害怕,害怕这个矮个子的男人再一次从我们眼皮底下溜走,因为他已经创造了无数次这样的奇迹。
审判来的很是潦草迅速,先生和法官的对话也很是简单。
“为何要带领抵抗我们?”
“你弄错了一件事,并非是我带领他们抵抗你们,而是他们的意志引领着我抵抗你们。”
“你觉得你会有什么下场?”
“我无所谓。”
“你能让他们交出武器么?”
“我们要么胜利,要么死去。我们绝不投降。”
法庭判处了他死刑。当他转身出门的时候,光圈映在了他的白袍之上。倘若不是在法庭上,我甚至有跪下来祷告的冲动。倘若主真的有使者,可能也就是他这般模样吧。先生最后是在一个广场上倒下的,两万名被强迫观看的民众和俘虏围观了先生的死。我觉得这是不对的,但我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先生走下了囚车,低声吟诵着经文中的句子。当官员问他还有什么最后要求时,他说,别无所求,只要一瓶水。他洗了洗手脚肢体,礼了两拜。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先生整个人化作了一阵烟火。当时的刑场鸦雀无声,这平静让我感到恐惧。我发现我甚至无法直视那些民众的双眼,我颤抖地转过了身子回到了牢房,在先生的枕头下发现了这本日记。主啊,我在这里写下这些文字,这是我的一点寄托。愿主宽恕我的罪,阿门。
“凯瑟琳。”
“嗯。”
“你的父亲,是个英雄。” 在座的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郑重其事的向这位小烈属敬了个礼。凯瑟琳也学着大家的样子还了一个军礼。一旁的桑提拉了拉我,默默的塞给我一张纸币。我疑惑的看着自己的老婆。
“老婆,这是...”
“我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主要她爸爸的名字在那里太普遍了,你大街上喊一声卡西姆半条街都回头。但这个姓不一样,我一直听到最后才反应过来她爸爸是谁。可能这就是缘分吧。”
“你是说纸币上的这位是...”
“嗯。穆赫塔尔先生的就义激起了当地连绵不绝的反抗,那帮畜生到最后直接屠城了,甚至连孩子带母亲一块活埋。但就这样依然没...”
“肯定的。” 重庆擦了擦嘴:“这事办的但凡对一点都不至于一点都不对。我一听就知道是那帮杂碎能想出来的主意。杀害这种精神图腾一般的英雄领袖本来就是下下策,你居然还能强迫乡亲们现场观看全程,这是生怕老乡革命斗志不坚定啊。”
桑提点了点头:“重庆说的对。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最后那座城就是靠着当地的革命群众和我们一起里应外合才成功解放的。总部和乡亲们为了纪念凯瑟琳的父亲,把先生印在了当地的钱币上,用他的名字来命名解放后的城市。至今广场上还有先生的塑像,算是大家的一种缅怀吧。”
我默默地摸了摸凯瑟琳的小脑袋,感慨万千。
一旁的斯普利特举着杯站了起来,在凯瑟琳和我的杯子上各自碰了一下:“指挥官同志,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么?”
我示意凯瑟琳起身,向这位同样游击队员出身的少女举杯致意: “我当然知道,我的同志。在你看来,那座城市就是瓦尔特。”
“是啊,我的同志。而这个女孩,就是穆赫塔尔。”
“对了,桑提,我忘了问你了。钱币上的这张先生照片是怎么...”
“先生入狱时候留档拍的。算是...” 桑提看了我一眼,当着凯瑟琳她实在不好说出遗照这个词。
我点了点头,打开了手里的终端。
“图灵。”
“我在。”
“把这个照片扫描后修复一下,设成凯瑟琳的终端壁纸。”
“好的,我这就去。”
“凯瑟琳。”
“最后这段是你妈妈写给你的。你要不要回头自己听图灵姐姐念?还是...”
“没事的,哥哥。念吧。我觉得妈妈也不会在意。”
“好。”
“一杯黄油;四分之三杯糖;一勺香草;一个鸡蛋;二又四分之一杯的面粉;半勺烘培粉;八分之一勺盐。”
“等等等等,老公你在念啥?不是凯瑟琳妈妈留给她的话么。我怎么听着像什么食谱?”
“就是啊,这配比是烤饼干?”
“这上面就是这么写的,你们着什么急。” 我无视了屋里一帮嗜糖如命的老娘们,接着往下念着。
我的女儿,这是妈妈最后能留给你的东西了。你不要悲伤,妈妈只是变成了精灵,在这本日记里和爸爸一起陪伴着你。请原谅妈妈,妈妈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了,接下来只能靠你自己走完接下来的路了。如果有其他人在看这本日记的话,请帮我照顾好凯瑟琳。我知道这请求很艰难,但真的,作为一个母亲我求您收留这个孩子。我本应该当做报酬留下什么东西,可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了。这家传食谱是我最后的财产,我把它留给您。愿上天保佑您这个好心人,愿上天保佑我的凯瑟琳。愿你平安,愿上天赐予你仁慈。
“精灵...吗。妈妈您还真是狡猾呢...居然...居然...”
“喏,凯瑟琳妈妈的爱心饼干。附带巧克力冰淇淋蛋糕。” 利托里奥的动作那叫一个快,还没等凯瑟琳一嗓子哭出声,饼干配上一勺冰淇淋电光火石杵进了凯瑟琳嘴里。凯瑟琳酝酿半天的悲伤情绪被一大口甜蜜给硬生生堵了回去。
“我...利托里奥你手太快了吧?我就念个信的功夫你就烤完了?”
“烤饼干那还不快?你要烤多久?喏,大家都来尝尝凯瑟琳妈妈的手艺。我试过了,确实好吃。”
姑娘们蜂拥而上开始瓜分甜点,凯瑟琳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头:“利托里奥姐姐,谢谢你。”
“是我谢谢你才对。作为甜点师傅白得这么一张极品食谱简直是天上掉提拉米苏。而且这种家传食谱都是无数次试验出来的,不可能不好吃。”
“但,妈妈为什么要留给我食谱呢...我又不会做...”
“傻丫头,这还叫事。仙儿!”
“诶,夫君。这回教谁?”
“帮利托里奥录个烤饼干视频,精确到每一步。然后给凯瑟琳带走。”
“好嘞。”
“哥哥。”
“嗯?怎么了?”
“我好像明白妈妈为什么要给我留下食谱了。”
“哦?说说看?”
“因为,因为大家都是笑着在吃饼干。包括仙儿姐姐和利托里奥姐姐都是笑着去做饼干的。那这食谱一定也是笑着的对吧。”
我从来没想到这孩子能说出这么一番有哲理的话。
“可不是么,我的小凯瑟琳。妈妈之所以留给你食谱,就是因为对于人来说吃的东西和图像影音文字是完全不一样的。那些只能让你了解一些信息,但食物则能让你和妈妈分享记忆。留在世界上的不仅仅是爸爸妈妈对你的爱,还有一份思念。你和哥哥姐姐之间不也是一样么?我们与彼此本来就是一些知觉和眼耳口鼻手的感觉。 所以只要妈妈的味道还能勾起你的小馋虫,妈妈就从来没有离开过你。 “
凯瑟琳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小身子一阵一阵的打晃,眼瞅着就要站着睡着。一旁的燕子也半迷瞪不迷瞪的一阵阵犯困。我赶忙冲旁边几位一招手,大家拍了拍手上的饼干屑就跑了过来。
“老公,怎么了?”
“孩子该睡觉了。”
“这才几点就睡觉?”
“去去去,威斯康星你以为这岁数的孩子是你们这些夜店女王?赶紧,抱总汇宿舍去。”
“不就在这睡就完了,跑那么远干嘛?”
“放这睡?这孩子半夜醒来上厕所再看见点什么少儿不宜的你负责?”
“我...切。走了走了。”
“抱稳当点啊,别一路连跑带跳的颠哒。回头再把孩子摔了。记得给她洗澡刷牙。刷仔细点。牙缝都冲一下。最好让她睡前上厕所…”
“知道了知道了老妈子,我又不是没带过孩子,你这唠叨真的是...”
“唉...”凤翔无奈的叹了口气:“这也不知道谁是小孩,这一天天的...”
“算了算了,这么多年早都习惯了。她就这性子能咋整。再说了,孩子睡觉了有些事才好办。”
“是啊,小子。孩子睡觉了才好办事。” 扁毛老头从空中一阵呼啸俯冲而下,稳稳当当的把一个大盒子放在了我的手里。
“怎么去了这么老半天?”
“没法走常规炉。隔离检疫消毒弄了好久。”
“爷爷奶奶和大家都在这了?”
“嗯。都在。小丫头的事我听饺子说了。她居然是那位的女儿,那可是条硬汉子。总部机关提起来个个都佩服。”
“是啊,要不我怎么把她送文工团去呢。”
“你的意思是保护vip?”
“就这意思。”
“那小丫头的事搞定了,钓鱼的事咋整?鱼我帮你找到了,一时半会它们走不脱。但是老这么困着也不是办法。对面一会儿狗急跳墙,回头鱼钓不着再折两根杆子。”
“放心吧,老头。我有计策。我让你刷传单打窝弄好了么。”
“都弄好了。但小子,你这么搞行不行的通?我总觉得你这也太直钩了,它们有这么蠢?这种时候还能因为钱...”
“老头,你听没听过一句话?”
“什么?”
“围城必阙,围三缺一。明天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兵法。”
PS:日记原型来自烈士卡西姆·苏莱曼尼少将的自传手稿《我无所谓畏惧——卡西姆苏莱曼尼自传》,稍有艺术创作和改写。这本手稿记载了苏莱曼尼1979年前的生活。感谢某一般獭整理。战例和个人经历取自可汗讲述的利比亚民族英雄欧麦尔.穆赫塔尔大师。在此向人民的英雄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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