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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手套 (60-61)作者:moobuu

[db:作者] 2026-08-16 09:04 长篇小说 4490 ℃

           【绿手套】(60-61)

作者:moobuu

2026/08/15 发布于 第一会所

AI辅助:10%环境描写和润色

字数:11274

  60静水深流(上)

  阴雨连绵的一天,省委述职工作会如期召开。大礼堂内,提前十分钟到的官员们交头接耳,小声交流工作内容。省委书记诸文裕踩着点到达现场,空气顿时凝固了一般,全场只剩下中央空调送风的微弱嗡嗡声。

  主席台上,深绿色的绒布铺得没有一丝褶皱,一排带盖的白瓷茶杯整齐地摆在每位领导面前。台下,阶梯式的座椅上坐满了全省各地大大小小的官员。几百号人,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只有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偶尔压抑的咳嗽。

  诸文裕没什么激情地念完开场稿,便开启了述职环节。

  侯兆霖作为经济最强市的江洲市委书记,被安排在第一个发言。他带着秘书准备好的发言稿走上发言台,声音洪亮有力地开始发言。

  “……在过去的一年里,江洲GDP达到1。75万亿元,同比增长15% ,连续十年保持双位数增长。地方一般公共预算收入达1600亿元,同比增长9% ……”

  一连串数字报出来,诸文裕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这张羡煞旁人的成绩单是省内的王牌,也是他历经政治风波依然地位安稳的保障之一。

  侯兆霖面无表情地念完这串数字,稍作停顿,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前排的同僚,原本平稳的语速刻意放慢了半分,但声音更加坚实,“江洲经济对土地财政的依赖度约为38% ,在全国处于中下水平。坚决贯彻了国务院‘可持续发展观’的核心精神,给子孙后代……留有余地!”

  他汇报完毕,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的同僚们,短暂的停顿间,只有麦克风里传来的微弱电流声。

  台下第一排坐着的都是各地的市委书记,他们心中无不被激起波澜。有人眉头紧锁,有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着喝水的动作掩饰着脸上的不悦。——他们今年亮眼的经济成绩单,很大程度都来源于土地财政。

  侯兆霖发言完毕,台下人开始窃窃私语。在这嘈杂的间隙,杨兴华走上台,可他的发言令人大感意外——

  “兆霖同志的说得很对,坚决贯彻落实科学发展观,是我们每位共产党员的责任……‘留有余地’这四个字,让我深有感触。我们余湖底子薄,留不起那么多余地,只能在‘无中生有’上开动脑筋。”

  杨兴华素来与侯兆霖不合,今天却一上来就赞同侯兆霖的观念,顺着他的话引出自己的述职报告。

  余湖市的经济增长也十分优异,并且同样对土地财政的依赖度不高。余湖自然禀赋不算优秀,唯一优势是大学比较多,导致年轻人口也多。于是,杨兴华的战略是主攻文娱产业,每年大量承办各类演出和展会,吸引年轻人去游玩,年轻人旺盛的消费欲也带动了旅游业和服务业蓬勃发展。

  报完一串经济数据,杨兴华来了兴致,口若悬河地聊了一大堆文娱与经济的互相作用,还声称要兴建几座中小型游乐园,进一步推动城市的文化影响力。

  这两位书记的先声夺人,顿时让其他书记手里的成绩单黯然失色。江洲和余湖,一个在邹佳栋多年的操盘下,经济底蕴深厚;一个摸索出了自己的发展道路。而他们管辖的地级市,本身经济结构不够牢固,还面临着年轻人口被虹吸的窘境。他们比谁都明白,暂时靠土地财政撑起的牌面,终究只是纸面富贵。

  可那冰冷的GDP数字直接关系到自己的仕途,没有一个常年泡在政坛里的政治生物会拒绝卖地的诱惑。

  因此,他们只觉得侯兆霖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侯兆霖最后的提醒没有起到丝毫作用,反倒令他们心生厌恶。

  在杨兴华之后,其他市委书记发言时的气势一个比一个弱。然后轮到政法公安等部门的领导上来述职,更是听得人昏昏欲睡。

  冗长的述职结束后,诸文裕做最后总结发言。他提出省里今年的核心目标是“培育千亿级的新型产业集群,不设限、不兜底、谁有本事谁上”。

  ……

  散会后,多数官员鱼贯而出,神色疲惫。

  侯兆霖、杨兴华等几个核心省委常委和重点市委书记,被省委秘书长低声邀请,从后台通道直接走向了二楼的“一号贵宾休息室”。

  大会过后开小会是东淮省高层的惯例,小会完全没严肃感,寥寥数人坐姿松弛,随意地聊天。秘书为众人泡上龙井茶,诸文裕姗姗来迟,喝了一大口茶。

  “这会开得可够久啊……”

  “是啊,诸老总,要不这样,以后分开搞,咱们放一批。公安政法还有那些杂七杂八的部门放另一批。”杨兴华嬉皮笑脸地提议道。

  诸文裕白了他一眼,“尽想着开溜了是吧。”

  他本想说,“没点耐心,以后升上来了怎么服众?”但看了一眼侯兆霖,又把话憋了回去。

  杨兴华讪笑,“咱这不是忙吗?一寸光阴一寸金呐。”

  “是吗?你最近又在忙什么?”

  “嘿嘿,在考察地皮。”

  “地皮?什么地皮?”

  “我正想跟您说呢,上次我们不是去参加了‘求麟’公司的品牌盛典吗,我后来又和那个贾总聊了不少,美国那边马上要派人来实地考察,我不得赶紧把地皮选好?”

  “噢……是吗……”

  上次参会后,杨兴华表达了强烈的深入合作意向,诸文裕点头,让他自己先接触看看。他没想到,杨兴华办事效率那么高。

  “嘿嘿,您看,这是贾总的‘微博’,他在上面发了不少美国工厂的照片和视频。”

  杨兴华拿着手机,放到诸文裕面前。

  看着照片里干净整洁的厂房和设备,诸文裕点点头,“嗯……”

  他心里嘀咕,“不愧是老牌发达国家,工厂都弄得这么干净,想想省里那些所谓的国际大厂,车间都脏得像小作坊,真是去了一次就不想去第二次。”

  杨兴华一边给诸文裕翻贾宜风的微博,一边唾沫横飞地讲高端制造、技术护城河云云,一张黑脸兴奋地发红。

  侯兆霖冷眼看着二人,突然冷哼道,

  “杨书记可要当心一点,这年头骗子不少。多少空壳公司挂羊头卖狗肉,江洲都差点着过道。余湖的经济底子,怕是承担不起。”

  杨兴华不仅没恼,反而笑眯眯地靠在椅背上,转动手里的茶杯,慢悠悠地反问,“呵呵,骗子?贾总可是江洲人,江洲商人向来商誉极佳,有口皆碑。莫非,名不副实?”

  “是哪里人不重要。”侯兆霖不紧不慢地讲道理,“还记得吗?前些年,中央大力推动芯片行业,可结果呢?一家骗子公司拿着国外买来的芯片,磨掉原厂的字母,再焊上自己的铭牌,就骗走了几个亿的国家补贴。闹了国际笑话。”

  “哈哈,那你也得看看是什么地方,那些土老帽不识货,难道我们也和他们一样?”

  “咳咳……”

  私下的小会没那么严肃,可杨兴华的话也过于狂妄,诸文裕故意干咳两声以作提醒,“兴华,八字还没一撇的事,话不要说得太满。兆霖的提醒是对的,凡事留个心眼。”

  “是,诸书记。我的意思是,项目不论大小,还是得交给省里统一规划,大家一起出谋划策……”侯兆霖抬头瞟了一眼杨兴华,“总好过单打独斗。”

  “呵呵呵……”杨兴华皮笑肉不笑,“侯书记看来对这个项目也很上心啊?”

  “只要对全省经济发展有益,我都会上心。”

  “那就好,诸书记说了,地区发展的不平衡是全省发展阻碍,人口虹吸效应会让落后地区陷入恶性循环。我们余湖市作为落后地区,正希望用这样的大项目来拉动经济。希望侯书记能够全力支持!”

  侯兆霖皱着眉,暗自腹诽,“刚还在大会上得意洋洋地炫耀余湖的经济增长,这会儿又说余湖是落后地区……真是个臭不要脸的……”

  对这黑脸胖汉的厌恶感无以复加,侯兆霖又想起赵锐钢私下对他透露的一些东淮官场的秘事,心情更是烦躁。他气血上涌,深吸一口气,脱口而出,“恕我直言,余湖并不具备落地这个项目的基础条件。”

  “你……”杨兴华瞪大眼睛,他完全没想到侯兆霖会这么直接。

  “引进这样的车企,并不是选一块地就完事,需要建立完整的产业集群才能最大化地发展企业的潜力。余湖的制造业总体还都是低端加工,没有多少中高端的零部件制造商,如果供应商全部都在外地,运输和沟通都很不方便……相比之下,南达市的汽车配套产业就完整得多。”

  侯兆霖话锋一转,把话题引向南达市。但在座的各位官员都明白,全省汽车行业最完整的产业群并不在南达,而在他侯兆霖的江洲。

  南达市委书记和侯兆霖关系不错,他微微一笑,为这场争执打个圆场,“啊……是……南达产业链确实很完整,不过嘛,这么大的工程,还是要多论证论证……”

  诸文裕轻轻把茶杯盖合上,清脆的瓷器碰撞声让小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争什么?”诸文裕不轻不重地扫了两人一眼,“兴华,你先去摸摸底,但有一条红线,不许越权承诺。兆霖,你是老大哥,眼光要放全省,汽车配套产业的事,你牵个头,搞个全省协同发展的调研报告,下周交给我。”

  该话题告一段落,诸文裕开始谈环保和安全生产事宜。侯兆霖和杨兴华都闷闷不乐,心思完全不在会议上。

  一小时后,小会结束,侯兆霖同一群干部回到酒店,稍作休息。估摸着同僚都已回房,他又偷偷走出酒店,打了一辆车,去见他心心念念的女人。

  ……

  昏暗的壁灯下,唐矜依趴在侯兆霖宽厚的胸膛上,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画着圈。

  “怎么了,有心事啊?”

  唐矜依依偎在侯兆霖怀里,享受着激情后的温存。

  “嗯,还是工作上……”侯兆霖温柔地抚摸着唐矜依的秀发,眼前依次闪现三个男人的脸,杨兴华、贾宜风、辜临渊……

  杨兴华可能还没意识到,能左右这个项目花落谁家的,并不是贾宜风,而是基金会。正巧,其代理人是辜临渊,而只要让唐矜依出面……

  侯兆霖顿时否决了这个想法。

  “明天……真的要去吗……可不可以不去……就说我生病了……”

  唐矜依突然说起明天的安排,侯兆霖心里一揪。他已经和赵锐钢约好,明天聚一聚,赵锐钢说会带双胞胎过来,让侯兆霖带上唐矜依。想必又是一场荒淫无道的大战。

  侯兆霖不由得丧气,“到头来,还是靠女人……”

  他无奈地劝说,“唉,已经约好了,忍忍吧。”说完,他将唐矜依紧紧搂住。

  唐矜依小声撒娇,“嗯……你不许嫌弃我……”

  “不会的,不会的……”

  这样的对话在两人之间出现过无数次,以后还会无数次地出现,当然,侯兆霖依然会不厌其烦地哄着她。

  “对了,你平时发照片的那个软件,是叫‘微博’吗?”

  “嗯,是啊,怎么了?”

  “那正好,你帮我也下载一个。”

  侯兆霖拿来手机递给唐矜依,唐矜依帮他下载注册好,“你看,这是我的账号,帮你点关注啦。”

  “哦,好。”

  “怎么突然想到玩这个了?”

  “要跟上年轻人的步伐,不然会被时代淘汰啊。”

  侯兆霖随口敷衍了一句,拿回手机,但他并没有立刻去欣赏唐矜依账号里美美的自拍,而是在搜索栏输入,“贾宜风”。

  贾宜风的账号是近期的“顶流”,侯兆霖很轻松就找到了。

  他念着账号的简介,“求麟科技CEO……”

  61静水深流(下)

  一间不起眼的小茶馆外,竹林茂密。细密的雨珠将竹叶上的积灰冲刷殆尽,显出冷冽逼人的翠绿。

  顺着竹身滑落的雨水,无声无息地汇集,向着低洼处的暗沟汹涌流去。

  辜临渊隐在二楼靠窗的暗处,手里那根古巴雪茄的浓烈烟气,与茶几上新泡碧螺春的清雅幽香,在半空中诡异地绞缠缠斗。他隔着烟雾,静静旁观着这场冲刷。

  “辜老板来得挺早啊。”

  男人粗粝的嗓门撕开了片刻的宁静。一个压着鸭舌帽、戴着宽大墨镜的黑衣男人拉开椅子,看似随意地坐下,但背脊却如同一张崩紧的弓。

  “我刚来。怎么样,有什么收获?”辜临渊将倒满热茶的茶杯推给他,并递上一根雪茄。

  “硕果累累!”男人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嘴角难掩笑意。

  “这儿又没什么人,还戴帽子墨镜,不难受?”

  “嘿嘿,职业习惯。”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辜临渊解释,“二楼我包下了,不会有别人。”

  男人名叫吴烈英,约莫四十多岁,是一名职业政治掮客。他向来小心谨慎,起身四处走动观察,确认没问题后,他才回座位,安心地摘掉墨镜和帽子,露出猎鹰般尖锐的眼眸。

  戴墨镜大概是为了遮蔽他那锐气逼人的眼睛。辜临渊一直觉得,他应该改名叫吴猎鹰,反正都假名。

  吴烈英掏出一个优盘,炫耀似地在辜临渊眼前晃了晃,“大会和小会的全程录音都弄来了,很清晰。”

  辜临渊下意识地伸手去取,吴烈英却把手一缩,“抱歉,这种级别的内容,不能交出去,只能让你现场听。”

  说完,他把一副耳机连到电脑上,递给辜临渊,再把电脑屏幕转向他,“请吧,进度条自己拖。”

  辜临渊表情严肃,认真地听他想听的内容。吴烈英点燃雪茄,喝着茶,耐心地等他听完。

  侯兆霖旗帜鲜明地表明了反对滥用土地财政的立场,杨兴华表示赞同,而二人的政绩也确实不靠土地财政。

  在辜临渊看来,这是他们在强调个人能力的一种体现。卖地谁都会卖,不靠卖地还能有亮眼的经济增长,才能彰显实力。

  二十分钟后,辜临渊放下耳机,拿起手机,用区块链给他付款。

  “怎么样,这次的料,满意不?”

  “还不错。临近省委常委换届,看得出这两人都有点急躁……尤其是杨兴华,下个月他就55岁了。明年的换届要是再错过,政治生命就等于提前结束了。”

  “是啊,这两人都挺可惜,都算是年少得志,可惜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都停在了这道坎前。”

  辜临渊表面反应平淡,暗自对吴烈英心生敬佩。之前他自己充其量只是一个蹩脚的商业掮客,此时面对专业人士的通天手段,只能自叹不如。

  吴烈英看着到账的数额,露出了满意的微笑,“嘿嘿,今天难得有空,我再给你透露一些有趣的信息,如何?关于侯兆霖和杨兴华的往事。”

  辜临渊心头大震,却装作漫不经心,“好啊,什么价?”

  “辜老板是熟客,这次就免费了。该从何谈起呢……你知道侯兆霖曾经被贬职过吗?”

  “嗯?贬职?还有这回事?”

  “对,人们都说侯兆霖升官如坐火箭,可也有过一段被明升暗贬的经历,这段经历和杨兴华有不小的关系。”

  “是吗……有点意思,说来听听?”

  “侯兆霖曾经是诸文裕的秘书,他后来去了余湖市做区长。当时,市委书记还是杨兴华,市长叫卢斌,在那个大兴土木的年代,卢斌主管市政工程,和他搞施工的亲戚联手,捞得盆满钵满。这在当时是公开的秘密,杨兴华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不巧,碰到了侯兆霖这个硬茬。”

  吴烈英抿了一口茶,继续说,“当时侯兆霖管辖的区要修公路,又是卢斌的亲戚中标。可侯兆霖却紧急叫停,以工程尚未完成考察,有安全隐患为由,向市里提交报告。流程一直在他那里卡着,卢斌急了,找他谈话,他不松口。找杨兴华来,也一样。最后,省里高层不知道经历了怎样的博弈过程,以不适合岗位的名义,把侯兆霖调去做了省退休干部管理局的局长,级别比区长高,可毫无实权。这便是明升暗贬。”

  “倒挺像他的风格。那后来呢……这个卢斌玩脱了吧?”

  “对,侯兆霖被调走后,工程顺利动工,没多久出了事故,死了人。省里派人来调查,发现问题重重,最后一路查到卢斌头上,可这个卢斌收到风声,提前跑路去了国外。再一查才发现,原来他老婆孩子早就移民去了欧洲,他是个裸官!”

  “果然……”辜临渊面露不屑。

  “后来,全国官场掀起了轰轰烈烈的清查裸官行动,那结果真是触目惊心啊……哈哈哈。”

  辜临渊不禁冷笑,“呵呵……呵呵呵……这样一来,不就显得侯兆霖出淤泥而不染了……所以就官复原职了?”

  “没错。省委一下就把他提拔到了常务江洲副市长的位置,之后没多久,邹家栋落马后,江洲其他高层也进行了一些人事调整,而在省委授意之下,施政权几乎都交给了侯兆霖这个常务副市长。这几乎是明牌了,侯兆霖就是预备的江洲一把手,当时他才35岁。”

  辜临渊微微一笑,“怪不得,当时杨兴华快急疯了吧,哈哈。”

  吴烈英也跟着笑起来,“哈哈,那是当然了……不过,侯兆霖在这件事情上,最被上面欣赏的,不是所谓的‘出淤泥而不染’。”

  “哦?那是什么?”

  “是他的隐忍和克制。他所有的书面报告和口头谈话里,只提及流程不合规、以及工程技术上的安全隐患,丝毫不提卢斌的腐败。但他岂会不知卢斌什么德行?沉默反倒凸显了他的政治智慧。”

  辜临渊叼着雪茄,细细咂摸着味儿,“嗯……如果换别的愣头青,直接找纪委举报卢斌腐败,就算卢斌被纪委抓走,但这人的仕途也就到头了。”

  “聪明!一下就抓到了重点。”正在喝茶的吴烈英赶忙放下茶杯,夸了辜临渊一句。“侯兆霖被省里大加赞赏,列为廉政奉公的榜样,顺便以此来冲淡卢斌出逃的恶劣影响。而与之对立的,杨兴华就惨了,往轻了说,是失察、是管教不力,往重了说,杨兴华是否也是腐败链条的一环?令人浮想联翩啊~ ”

  “原来如此……所以杨兴华身为诸文裕手下得力干将,却因为这个污点一直没能升任常委,才迁怒于侯兆霖,而侯兆霖还一帆风顺地升升升,升到和自己平起平坐,啧啧啧,确实落差巨大!难怪二人如此不合。”

  “没错,人性使然……不过杨兴华还是很有能力,运气也不错,纪委审查没发现他的财产问题,也不好拿他怎么样。但五年一届的常委换届,他整整蹉跎了两届。不过他没有放弃希望……”

  吴烈英抿了一口茶,继续说,“他儿子酷爱日本漫画,经常去逛全国各地的漫展,他发现这生意还挺赚钱,于是就在余湖大力推广,年轻人消费能力旺盛,带动了商贩经济。尝到甜头后,他就主推文娱产业,还真就把余湖的经济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度。”

  “可光靠这些,也不足以抵消污点吧。”

  “那是当然了,本来,邹佳栋被干掉,他是有机会顶上常委位置的,可惜……”

  感慨完,吴烈英又问,“对了,我送你那本《邹佳栋传奇》,你看完了吗?”

  “早就翻烂了。”

  “哦?有什么感想?是不是觉得,邹佳栋是一个被冤枉的好官?只是落败于权力斗争?”

  “差不多吧。不过,我不信他是一点腐败也没搞。”

  “哈哈……这倒不是重点,重点是……你有没有想过,当年,中央与地方的矛盾中,邹佳栋是错的,而中央是对的?”

  辜临渊一愣,眉毛不自觉地向上扬起。

  吴烈英摇摇手指,解释道,“那本书是境外出版的,本身就带有倾向性。按主流的标准来说,叫‘反动书籍’。作者把邹佳栋描绘成了一个对抗中央的悲情英雄,但其实,他对抗的不是中央里的‘人’,而是更为宏大的东西。”

  “是吗?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说来话长啊……”吴烈英坐直身子,“我想知道,辜总对现代经济学有多深的了解?尤其是货币方面。”

  辜临渊摇摇头,“货币?不太懂。”

  吴烈英笑笑,“没事,那我来给你科普科普。中央银行和商业银行的区别你应该知道吧?”

  “嗯,”辜临渊点点头,“央行负责发货币,不做寻常的工商业务。”

  “对,央行印钱,但其实商业银行也印钱,他们的印钱是通过放贷来实现的。央行印的钱,叫‘基础货币’,会通过各种手段转给商业银行,而商业银行印的钱,叫‘派生货币’。”

  “这倒是真没学过。什么意思?”

  “打个比方,你去银行存入100万现金,那么银行账户上多了100万,然后银行再给一家公司贷款100万。请问,整个经济体里有多少钱?”

  辜临渊下意识地回答,“100万?”

  得到意料之中的回答,吴烈英笑了,“错啦,是200万!那放贷出去的100万,就是‘派生货币’,是商业银行凭空印的钱!这钱本质上是公司信用产生的。这就是现代信用货币体系,很反直觉吧?”

  “什么……”辜临渊惊讶之余,陷入思索,“原来是这样……我只知道,布雷顿森林体系瓦解后,各个国家印钱的锚是国家信用,但还真不知道这些细节。”

  “很正常,现在大学的教科书上也还没改呢,甚至很多所谓的经济专家也搞不懂这些。”

  辜临渊的好奇心被勾起,追问道,“那……我存入的100万,干什么去了?”

  “央行给的基础货币,以及居民的存款,都成为了银行的准备金,目的是应付居民的提款。如果大量居民一起去银行提款,银行拿不出钱,就完蛋了。所以会规定一个准备金率,比如8%.而通过这个准备金率,就可以推导出银行最大可发行的派生货币,也就是其倒数,8% 对应12。5倍。你的100万存款,理论上形成的派生货币最大值是1250万。”

  辜临渊满脸惊讶,“等一下,为什么会这么多,8% 准备金率,不就是说,银行要留下8万,只能贷出去92万吗?”

  “对,某家公司贷92万,最后又会成为其他人的收入,其他人再把92万存入银行,银行再按8% 准备金,贷出去84。6万……依次循环,最后通过数学公式推导,就达到了1250万的理论最大值。”

  辜临渊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条深不见底的资本乘数链条,他倒吸了一口冷气,恍然大悟,“明白了,可这和邹佳栋又有什么关系呢?”

  “关系大了。当时是全国大发展的时代,企业通过外贸赚来了大量外汇,找央行兑换,央行只能印钱换给他们,那不就是投放了大量基础货币吗?外贸企业又把钱存入银行,银行再放贷,印出来派生货币,经济体里的钱不就越来越多了吗?”

  “噢……所以就通胀了……怪不得,我记得小时候四五块钱的盒饭,好像一夜之间就涨到七八块钱。”

  “对,那时候造成了严重通胀。因为内需外需都极度旺盛,当时8000多亿基础货币,实际印出来4万多亿,再不控制会酿成大祸!但央行的各类货币工具,都没能起到很好的效果。最后中央拍板,用行政命令直接要求商业银行限制放贷。后来又找地方官员开了个大会,要求他们必须缩减投资。”

  “原来是这样……那这么看来,邹佳栋确实是个大刺头啊。”

  “对。这个人只顾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不顾全国一盘棋。说实话,那届高层的技术官僚确实很专业,总体还是压制住了通胀。虽然强行拿下邹佳栋的过程很不光彩,但动机和结果都没问题。”

  “原来如此……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辜临渊双手端着茶壶,再次给吴烈英倒满一杯茶。

  “怎么样?现在又有什么感想?”

  辜临渊思绪万千,欲言又止了数次,最后,开口道,

  “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

  吴烈英豪迈大笑,“哈哈哈哈!说得好!敬你一杯!”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理解了这一层,你就能理解侯兆霖上位的真相了……”

  辜临渊又是一愣,“这么多料,确定不收钱?”

  吴烈英哈哈大笑,“那就看辜总觉得这些料值多少钱了。”

  他接着说,“侯兆霖做区长的时候,曾在党内期刊上写了一篇文章,指出GDP对于衡量经济的不合理之处,提出用工业用电、物流量等指标来综合判断地区经济,体现了他极度务实的政治观,得到了时任总理的欣赏。上面就安排他来接任邹佳栋的位子。可其中还有另一层缘故,可能侯兆霖自己都不知道。”

  辜临渊表示怀疑,“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你又是这么知道的?”

  吴烈英摇摇手指,“一切都有逻辑。前任总理从来没有直接和侯兆霖接触过,侯兆霖上位后,中央很快就换届了,前总理退休,新的领导班子对他并不熟悉。这事看似奇怪,但就是事实。”他稍作停顿,“你知道‘团团伙伙’这个词吗,落马官员的通报里经常出现。”

  “嗯,看到过不少次,‘团团伙伙、封建迷信、权色交易’都是常见词汇。”

  “嗯,这个词代表了中央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地方铁板一块,搞小山头,不听指挥,以前的东淮省就是一个典型。邹佳栋是被干掉了,可那只是杀鸡儆猴,也只能是杀鸡儆猴。把其他高层官员全部清洗掉是不可能的,中央绝对不希望造成剧烈的社会震动,也需要这些‘熟练工’继续施政。所以,对中央来说,最好的方法就是让东淮保持微妙的分裂。于是,侯兆霖,虽然也诸文裕的人,但他根基不深,还和‘二师兄’杨兴华势如水火,便被请上了舞台。有他顶在这个位置,东淮省就搞不出‘团团伙伙’。”

  “原来如此……真是绝妙的一招啊……”

  “而诸文裕也乐见其成,他没被邹佳栋的事牵连,已是不幸中的万幸,再想更进一步是不太可能了,只能转向防守,保住自己的位置直到平稳落地即可。所以,侯兆霖和杨兴华越是斗得起劲,他的位子就越是安稳。”

  “噢……”辜临渊眼神飘忽,突然带着七八分怀疑的目光看着吴烈英,“那你这份录音,有没有可能是诸文裕故意漏给你,把他们内部的分裂展现给上面看?”

  吴烈英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诧,旋即笑道,“哈哈,想象力很丰富啊!可惜不是。”

  辜临渊也笑笑,没有追问,这份猜测是真是假对他来说不重要。

  “说到这个,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个细节?侯兆霖在小会上,有点情绪失控?”

  “嗯?有吗?”

  “就是他说余湖市不具备条件那段儿。”

  辜临渊回想了一下,确实发现侯兆霖语气有点急躁,不似之前和杨兴华互相暗讽时的风轻云淡。

  他点点头,“嗯,好像是有点。”

  “你说,有没有可能,赵锐钢已经把侯兆霖上位的真相告诉了他,让他受到打击?所以才在杨兴华面前沉不住气。”

  “嗯。侯兆霖一直被人看作摘邹佳栋桃子的幸运儿,这本就让他备受质疑。要是再知道自己只是被安排来平衡高层势力的,确实容易情绪失控。”

  辜临渊自认受益良多,拿起手机,给吴烈英又转了一大笔钱。

  “谢谢辜总了!”

  “不客气,晚上可否赏脸吃个饭?再聊聊?”

  吴烈英看了一眼手表,“不了,我晚上还有别的安排。时候差不多了,辜总还有什么别的任务要给我吗?”

  “我想知道,王总那边,最近有什么动作?”

  吴烈英笑容凝固,语气深沉,“辜总,您现在是一位独立客户,不是王总的中间人了。其他客户的事情,我无法对您透露。抱歉。”

  听到吴烈英毫不留情的拒绝,辜临渊紧绷的肩膀反而放松了下来。他满意地吐出一口烟圈。一个懂得守口如瓶的掮客,才配得上他开出的天价。如果吴烈英刚才顺水推舟地卖了‘王总’的情报,辜临渊现在就会毫不犹豫地拉黑他。

  于是,他才说出自己真实的目的,“好。那我想要你帮我查两个人,不是重要人物,相当于饭后小甜点,所以报价要打个折扣。”

  “请讲。”

  “覃达天和赵晟晨,据说赵晟晨养了几个女人,帮我查查?”

  “我就知道……”吴烈英从包里拿出一个老旧的档案袋,“给。”

  辜临渊接过,看了一眼档案袋的封面,脱口而出,“你搞错了吧?谭……”

  半句话卡在喉咙口,他抬起头,发现吴烈英正直视着他,朝他点点头。

  “赵晟晨的女人,我会派人去挖的,等我消息。”吴烈英站起身,留下一句话,扬长而去。

  望着手里的档案袋,辜临渊深深佩服这位职业掮客的情报挖掘能力,可有一条情报渠道,是辜临渊独有,而吴烈英怎么也得不到的——枕边人。

  “喂,老公……”

  “方便说话吗?”

  “嗯,他下去抽烟了。”

  “好,怎么样,有什么动向?”

  电话那头,唐矜依把和侯兆霖见面的细节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辜临渊,包括给侯兆霖下载微博的事。

  “他关注了贾宜风?”

  “是的。”

  辜临渊惊喜万分,但尽量保持淡定,转而问道,“还有什么别的事吗?”

  “没有了。”

  “好,那你最近找机会和他聊聊汽车,就说你想考驾照,再买辆车。问问他喜欢什么样的车。”

  “明白了。”

  “那你们什么时候和赵锐钢见面?”

  闻言,唐矜依的回答有点迟疑,声音变得很轻,“晚……晚上……就要去了……”

  “好,玩得开心。”

  冷冷地扔下一句话,辜临渊挂断。

  化妆镜前,唐矜依装扮华丽,她戴上了赵锐钢送她的全套祖母绿首饰,而她的眼神却空洞得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精美瓷器。她机械地旋出管膏,在毫无血色的惨白脸颊衬托下,强行画上了一抹凄艳的猩红。

  她站起身,褪下睡袍,换上那套半透明的黑色蕾丝内衣,外罩一件宽大冰冷的风衣。最后,她踩进高跟鞋,弯下腰,细致而麻木地抚平了吊带袜上的最后一丝褶皱。

  “嘎吱…咔……”

  门轴转动,随后重重落锁。高跟鞋沉闷的嗒嗒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渐行渐远,仿佛敲击在断头台上的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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